沪上文豪1980 第40节
“虽是叫‘分田到户’,田也确实是分下去了,但阿拉迭个水稻,从育秧到灌溉,哪样能离得开集体?水泵是不是大队的,渠道时不时大家伙一起修的?”
张阿叔用力嘬了口烟,吐出烟圈,“再讲了,大家农忙时互相帮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泽听后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土地虽分,集体记忆与协作模式仍有强大惯性。水利设施自古都是维系集体存在的纽带。”
没两天,他又亲眼见到两户人家为了田埂多占了“一指宽”的土地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根生跑来,用脚丈量,才平息了纷争。
这让他想起了此前初步摘抄的资料里有句话“村民用桑枝灰在麦田划线分界,老农跪地哭‘田埂是祖宗血脉’”。
他意识到,对农民而言,田埂不仅仅是界限,更是秩序,是情感,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图腾。
到了晚上,陆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陈根生家的院子里,一边用蒲扇赶着蚊子,一边听着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乘凉聊天。
话题总也离不开农活、收成,但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听讲了伐?隔壁红旗大队的‘水生’,就是那个瘸腿的,自己偷偷搞了个豆腐作坊,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前两天被镇上工商所的查了,讲伊是‘投机倒把’,豆腐板都给没收了。”
“伊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是好了,但也不是啥都能做的。”
“啥叫投机倒把?人家凭手艺吃饭,总比闲着好吧。
我听说温州那边,做皮鞋的、做纽扣的,都发大财了!”
陆泽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故事线嘛。他颇感兴趣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哪能?听说‘水生’他哥在县里有门路,塞了两条‘大重九’,交了罚款,事情就算过去了。不过小作坊肯定是开不成了。”
陆泽在笔记本上,在“水生”的名字旁开始记录线索。
他不仅仅是观察,更是亲身体验。
在村里待了半个月,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出不同农作物的气味,能从天空的云层判断出未来几个小时的天气。
他跟着村民去河里捕鱼,学着用最简单的工具修补农具,甚至在陈根生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挑着担子走过狭窄的田埂。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也磨出了薄茧,看起来越来越像个地道的本地青年。
村民们见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斯文的“陆先生”,也更愿意跟他讲些心里话。
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早年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后来嫁在了村里,丈夫前几年得病死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孩子。
她也是陆泽计划中的角色原型之一。
陆泽曾经借口有点中暑,去卫生站找她开点药解暑。
卫生站很简陋,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他看到墙上挂着“自负盈亏,责任到人”的新牌子。
“现在看病,都要收钱了?”陆泽问。
“收。上面文件下来了,诊所也要承包。”女人头也不抬地给他包药,声音里透着疲惫。
“药都是自己去镇上进的,挣个辛苦钱。但乡里乡亲的,手头紧,赊账的多,挺难做的。”
后来陆泽去的多了,她偶尔会低声抱怨,说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三胎四胎,跑来求她给“想办法”。
她不敢,这是犯法的。
但看着那些女人无助的眼神,她又于心不忍。
陆泽在笔记本上沉重地记下来“村医沈绣云的困境”。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临走前的那天夜里,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陆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了全新的稿纸。
他不再只是记录,而是开始具体构思小说的大纲和人物。
八月初,当桑田村的村民们还在回味那个不爱说话、但散烟大方、干活不怕脏的复旦研究生时,陆泽已经告别了陈根生一家,背着那只更沉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渡船。
在桑田村的一个月,他获得了新小说最坚实的“肉”。
但要搭建起一副完整的骨架,只有一块“肉”是远远不够的。
上海郊区的农村,终究算是富庶的,离城市太近,变革的阵痛与撕裂感,似乎被繁华有些冲淡了。
他需要更鲜明、更剧烈的对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成了一场艰苦的、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先是北上,进入苏南地区。在这里,他看到了与桑田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野里不再只有庄稼,一座座顶着黑瓦、吐着白烟的砖窑厂、预制板厂拔地而起。
一些村子的大队部,已经悄然挂上了“XX针织厂”的牌子,缝纫机的嗡嗡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还偶遇了一位从上海国营大厂退休、周末偷偷跑到乡下做“技术指导”的“星期天工程师”。
老人一边帮村办厂调试着老掉牙的机器,一边自嘲地对陆泽说:“阿拉这叫发挥余热。
在厂里是人走茶凉,在这里,一支烟、一碗黄酒,就是上宾。”
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苏南模式;集体经济的惯性;社队企业;城乡二元结构;‘星期天工程师’。”
随后,他又折返向南,深入浙北水乡。
这里,个体经济的活力如同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他看到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摆弄几台简陋的织机,生产城里人看不上的廉价桌布。
也看到有人偷偷从温州贩来纽扣、拉链,在集市的角落里兜售。
这些被主流排斥的“投机倒把”,却蕴含着最原始、最强韧的生命力。
那个在桑田村听说的“水生”的故事,在这里,每天都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第五十六章 湖山之约
最后,陆泽咬了咬牙,跳上了开往皖南山区的长途车。
当大巴车在层峦叠嶂的山路上盘旋时,窗外的景象开始变了。
这里一眼望去,没有水网,只有梯田,没有富庶,只有贫瘠。
但也恰恰是在这里,让陆泽感受到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最直接的影响。
他借宿在一个山脚下的村庄,看到了分到土地的农民,几乎是用匍匐的姿态,在土地上用手一寸寸地捡拾石块开荒。
他永远忘不掉,一个皮肤黝黑皴裂的老汉,乍一看六七十岁,但其实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咧着嘴指着那片贫瘠的坡地,对陆泽说:“这是俺自己的田。多种一斤粮食,就都是俺自己的。
这辈子,值了!”
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烙印在陆泽心里。
他这才明白,对于中国的农民来说,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比不上真真切切的土地以及一碗实实在在的稻米饭。
这二十多天的奔波,让他又黑又瘦,但他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地丰盈。
他的十几本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零散的感悟。
在一个又一个闷热的夜晚,在乡镇招待所那昏暗的灯光下,他将这些鲜活的素材进行分类、提炼、整合。
陈厚土不再只是桑田村的陈根生,他身上有了苏南那个守着社队企业不放的老书记的性格,也有了皖南那位死也不肯把水渠分包出去的生产队长的影子。
更直观地说,他代表着一个正在远去的、讲究集体与秩序的时代。
水生的形象也更加清晰。他不再仅仅做豆腐,他还可能去倒卖化肥,去天南的广州“看货”,他身上有浙北小商贩的精明,也有皖南青年走出大山的渴望。
他代表着一股冲破旧秩序的、混乱而蓬勃的心气。
沈绣云的村诊所,挂的也不仅是“自负盈亏”的牌子,更牵挂着无数农村妇女在“计划sy”与“传宗接代”夹缝中的眼泪与无奈。
她的故事,几乎在每个农村都有不同的回响。
而梅香,那个逃离包办婚姻的广播员,陆泽在苏南的工厂里见到了太多这样的女孩。
她们逃离了农村的土地,却未必能成功地拥抱城市。
她们是城乡变革中最脆弱、也最容易被牺牲的群体。
当他将最后一份人物小传写完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他摊开一张新纸,在抬头写下《春分》二字,然后用清晰的笔迹,绘制出“冻土”、“惊蛰”、“芒种”、“归仓”四个篇章的详细叙事结构。
至此,他筹谋了一夏天的新小说,终于有了清晰的脉络与坚实的骨架。
八月底,暑气渐消。陆泽算算日子,离回校报到还有四五天。
他站在皖南的某个火车站,看着时刻表上“上海”和“杭州”两个方向,心中那个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车站旁的邮局,给杭城的ZJ省越剧团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内容除了自己所乘车的班次外就只有一句话:“近日途经杭城,可否一见?陆泽。”
一天后,当他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走出杭州火车站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引人注目的身影。
陶慧敏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未施粉黛,在喧嚣的站台上亭亭玉立,仿佛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
“陆泽!”她看到陆泽,快步迎了上来,清亮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关切。
她显然被陆泽的模样吓了一跳。
说起来,虽然中间通信往来频繁,但其实这才仅仅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
在陶慧敏的印象里,眼前的男人比上次在剧院后台见面时黑了、也瘦了太多,头发看得出很久没搭理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半旧的衣裤沾着尘土。
只有那双眼睛,比过去更加深邃明亮。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脱口而出。
“这两个月去乡下走了走,让你见笑了。”陆泽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与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哪里,我觉得倒是比以前更像个作家了。”陶慧敏抿嘴一笑,接过他手里的一个网兜,自然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西湖边转转。”
八月底的西湖,柳丝如烟,荷花虽已过了盛期,但残荷听雨,也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沿着白堤,缓缓地走着。
“这一个多月,你都去了哪里?”陶慧敏好奇地问。
陆泽便将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见闻,大概跟眼前的姑娘分享了一下。
他讲青浦的桑田村,讲苏南的社队企业,讲浙北的家庭作坊,讲皖南的贫瘠山村和农民分到土地时的那种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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