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1节
他讲得不快,但陶慧敏却听得入了神。
她仿佛能看到那一幅幅鲜活的画面,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以前总觉得,农村就是田,田里就是庄稼和种地的人。
从没想过,里面有这么多故事,这么多不一样的人。”她由衷地感慨道。
“确实是让我增长了极大的见识。”陆泽转而问道,“对了,你们团最近在忙什么?”
“排新戏呢。”陶慧敏的脸上也泛起了光彩,“导演要求我们不能用太多传统的程式化表演,要去体验生活,揣摩人物的内心。
最近大家天天都在吵,吵这个人物走路应该什么姿势,说话应该什么语气什么调,听得我头都大了。”
陆泽笑了:“这不就跟我一样吗?我是不知道农民怎么想,你们是不知道戏剧里的角色怎么想。这么说来,创作都得靠‘体验生活’嘛。”
陶慧敏认同地点头,她侧过脸,看着陆泽,“听完你的经历,我也有些懂了。
我们总想着怎么去‘演’一个角色,而你,是想去‘成为’那个角色。
虽然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你让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在田埂上奔走的人。”
陆泽心中一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对了,”陶慧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递给陆泽。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我们团里一个老师傅推荐的,叫‘定胜糕’,说是吃了能讨个好彩头。
你这次写新书,希望它能顺顺利利。”
陆泽接过那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手帕,打开来,是两块粉红色的、印着花纹的米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的馅儿细腻绵密。
这股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谢谢你,慧敏。”他看着她,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这是我这一个多月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陶慧敏的脸颊飞起一抹红霞,低下了头轻声说:“你喜欢就行。”
第二天,陆泽在陶慧敏的陪同下,逛了逛河坊街和杭城的风景,便于晚上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瞬间,他看着窗外那个挥着手的纤细身影,心中一片宁静与充实。
这场为期近两个月的田野调查,以一种温暖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第五十七章 返沪与动笔
九月一日,上海火车站。
陆泽背着行囊,顺着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他熟悉的这片土地。
将近两个月的农村考察,让他的身上沾满了风尘,但他的精神却异常饱满。
出了站台,在马路边深吸了一口上海特有的,混合着工业气息与潮湿水汽的空气,陆泽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没有直接回学校,他选择先乘坐公交车回了姐姐陆芸家。
当他敲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正在厨房忙碌的陆芸探出头来,整个人都愣住了,映入她眼中的是一个又黑又瘦、活像个乡下务工青年的身影。
“侬……侬是哪个?”她下意识地问道。
“姐,是我。”陆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在黝黑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这一声“姐”,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陆芸积压了两个月的所有情绪。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扔下手中的锅铲,一把抓住陆泽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惊喜与担忧:“小泽?真的是你?我的老天爷!
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两个月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她摸着陆泽瘦削的脸颊和粗糙的手背,心疼得无以复加:“看看你这面孔,黑得跟锅底一样!走的时候还白白净净的。”
“舅舅!”小外甥女兰兰听到动静,从里屋跑了出来,看到陆泽,却怯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舅舅,你怎么变黑了呀?跟对门铁牛的爸爸一样了。”
“我这不是去体验生活了嘛。”
陆泽笑着安慰姐姐,一边抱起兰兰,“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自然就黑了。没事的,养一养就白回来了。”
“还笑咧。”陆芸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一边把他推进卫生间,“快!赶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你看你身上这股味道!我去给你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好好补补!”
姐夫李立国下班回来,看到脱胎换骨般的小舅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情绪外露,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陆泽的肩膀,摇着头感慨:“你小子,看样子是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精气神,倒比以前更硬朗了。”
一顿充满着姐姐心疼的唠叨和滚烫鸡蛋面的晚餐后,他在那张熟悉的、带着淡淡肥皂香气的床上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陆泽告别了家人返回了复旦校园。
当他推开307宿舍的门时,正在看书的陈思和与梁永安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精彩。
“我靠!”梁永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陆泽,结结巴巴地说道,“陆……陆泽?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还是去XZ朝圣了?”
陈思和也扶了扶眼镜,满眼惊异地站起身,围着陆泽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小子,一个暑假不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身板,这肤色,你说你是体育系的我都信。”
陆泽放下行李,笑着捶了两位师兄一人一拳:“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去乡下待了两个月。”
“乡下?”梁永安一脸不信,“哪个乡下能把复旦的高材生折腾成这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去参加什么秘密项目了?”
正说笑着,孙乃修也从外面回来,看到陆泽的模样,同样是目瞪口呆。
很快,307宿舍里就充满了对陆泽这个暑假去向的各种离奇猜测。
陆泽没有刻意宣扬,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不知是从导师贾植芳那里,还是从中文系办公室,又或是从他几位师兄的口中,很快,整个中文系,乃至更大范围的校园里,都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那个写出《锦灰》的天才作家陆泽,为了创作一部关于农村的新小说,竟一个人跑到乡下,跟农民同吃同住了两个月。
这个消息对这些象牙塔里的高才生的震撼,甚至超过了他当初发表《锦灰》。
如果说,《锦灰》证明了他的才华。那么,这次的田野调查,则证明了他作为一个创作者,那份令人肃然起敬的严肃与真诚。
“怪不得人家能写出好东西,光是这份‘向下的笨功夫’,咱们就比不了。”图书馆里,有学生压低声音议论。
“是啊,真正的作家,笔下的人物都是从生活里捞出来的。哪像现在有些人,坐在书斋里就敢写天下事。”
一时间,陆泽那身黝黑的皮肤,竟成了复旦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象征着一种与象牙塔格格不入、却又让所有人心生敬佩的实践精神。
对此,陆泽本人浑然不觉。他迅速将自己调整回了“学习模式”,开始了兼顾学业与创作的二元生活。
白天,他像所有研究生一样,上课,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参加学术研讨会。
新学期的课程更加深入,郭绍虞先生的“训诂学研究”、朱东润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每一门都要求投入巨大的精力。
陆泽沉浸其中,丝毫没有因为心有旁骛而懈怠。
他的课堂发言依旧精准犀利,提交的读书报告也篇篇扎实
而到了夜晚,他会打开台灯,在桌上铺开稿纸和那十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白天的喧嚣与学术的思辨褪去,笔记本上那些鲜活的面孔、泥土的气息、田埂上的争吵、酒桌上的叹息,便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开始动笔了。
但并非直接写正文,而是在那份名为《春分》的大纲下,一笔一划地,用最朴素的文字,为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立传。
陈厚土的固执与挣扎,水生的精明与渴望,沈绣云的善良与无奈,梅香的脆弱与向往……他将采风得来的血肉,一点点填充进这些人物的骨架里。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却也充满了创造的喜悦。
他的师友们,也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默契。无论是导师贾植芳,还是同窗的几位师兄,还是复旦的校友,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问他新书的进度。
他们都明白,创作是一场孤独的跋涉,任何来自外界的关注,都可能成为一种压力和干扰。
在这种沉潜于创作的日子里,唯有两件事,是陆泽为数不多的调剂。
一件,是与远在杭城的陶慧敏的书信往来。
大约每隔半个月,收发室的大爷就会递给他一个熟悉的、字迹娟秀的浅蓝色信封。
他们的通信,早已超越了初识时对文学的探讨。
另一件事,则是找了一个周末,与姐夫李立国一同去“关心”永嘉路那处房产的进度。
经过了两个月的发酵,那位代理人总算没有食言,艰难地搞定了所有继承人的签字画押。
当李立国和陆泽在周国平的办公室里,看到那份由公证处出具的、厚厚一沓的协议时,李立国的手都在发抖。
“成了?”他不敢相信地问周国平。
“八字刚画了一撇。”周国平依旧谨慎,“最关键的,是房管局的过户流程。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现在就等上面批。
这个过程,快则一两个月,慢则遥遥无期,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陆泽当即按照约定,将准备好的五千块钱,当着周国平的面,交给了那位代理人。
“侬迭个后生,做事体是真敞亮。”代理人拿着钱,脸上笑开了花,拍着胸脯保证,“侬放心,房管局那边,我天天去盯,保证误不了侬的事!”
从房管局出来,李立国看着身边平静如常的小舅子,心中感慨万千。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在风中飘落。陆泽的生活,就在这白天读书、夜晚写作、信里交流艺术、周末处理俗务的节奏中,平稳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着。
第五十八章 导演
十月,BJ
京郊一家宾馆的会议室内,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终评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老花镜后流露着严肃的目光,每一部入围作品的讨论,都伴随着不同观点的激烈交锋。
这是一个时代的文学桂冠,没有人敢轻易做出决定。
几乎每一部作品,都会在评委中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澜。
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被赞为农民史诗,但也有人认为其结构略显传统。
莫应丰的《将军吟》因其深刻的反思而备受推崇,但题材的敏感性也让部分评委心存顾虑。
陆泽的《锦灰》,同样是讨论的焦点之一。
上一篇:重生后,小花们追着和我谈恋爱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