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61节
“演员班子基本都敲定了,过两天,我们剧组就要出发去之前选定的取景地,正式开拍了。”
吴贻弓的脸上带着兴奋,“我这次来,一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二是正式邀请你,有空的时候,来我们拍摄现场探个班,跟演员和主创们交流交流。
你是原作者,你来了,大家心里都有底。”
他的态度很坦荡,虽然带着明显的结交之意,但丝毫不令人感到反感。
之前他就曾直言,希望能与陆泽继续合作,将《锦灰》也改编搬上银幕。
陆泽笑着答应下来,“等电影开拍,我一定去探班,给剧组的同志们鼓鼓劲。”
第八十七章 女演员
吴贻弓导演的邀请,陆泽记在了心上。
虽然他这学期自己的课业已经不多,但要做的事情太多,空余时间依旧十分有限。
所以直到周六的早上,他才有空骑着车,按照吴导给的地址,一路向北,找到了位于宝山区的上海钟表厂。
这里是电影《匠心》最主要的取景地。听导演说大部分镜头都需要在这里拍摄。
工厂的大门有些陈旧,红砖墙上还留着褪色的标语。
陆泽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后,门卫室的大爷显然没听过他这号人,只是不咸不淡地指了路,让他自己进去找摄制组。
厂区里有明显机器运转的动静,这年月的周六还属于是工作日。
陆泽穿过几排厂房,声音才逐渐变小,也远远就看到一栋车间门口聚集着不少人,各种他不认识的设备和线缆从门口延伸进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疑似是场记的人拦了下来。
陆泽报上名字,这人显然是知道他的,立刻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一边高声喊道:“吴导,陆泽同志来了!”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一看就功率巨大的照明灯将车间的一角照得透亮,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吴贻弓正戴着耳机坐在监视器后面,听到喊声,他立刻摘下耳机站起身,满脸笑容地快步迎了过来。
“陆泽同志,你可算来了!欢迎欢迎!”
吴贻弓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我还怕你学业忙,抽不出空来呢。”
他转头对现场喊了一声:“大家先停一下,休息十分钟!”
这一下,让陆泽有些受宠若惊。
他知道在剧组,时间就是成本,导演为了他暂停拍摄,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吴导,您太客气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可千万别因为我影响拍摄。”陆泽连忙说道。
“不影响,你这个原作者可是这部电影的根,你能来大家肯定欢迎。”吴贻弓笑着道,拉着他往灯光最亮处走。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几位主要演员。”
几位刚刚还在戏上的演员都围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尊重。
吴贻弓指着一位身穿蓝色工装、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这部戏的顶梁柱达式常同志,饰演男主角,他可是我们上影厂挑大梁的演员。”
陆泽看着眼前这位演员,颇感面熟。
只见来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对男性审美的一切标准。
陆泽记起来,后世的自媒体网络上,他饰演谭嗣同的许多经典镜头,可是被反复流传。
“达式常同志您好。”陆泽主动伸出手。
达式常连忙握住,态度十分谦和:“不敢当,陆泽同志您才是让我久仰大名。
您的《锦灰》和《匠心》,还有最近刚刚发表的《春分》上下两部,我都是反复读了好几遍的,写得好,非常好。”
吴贻弓又指向达式常身边一个长相清隽的瘦高青年,那青年看起来和陆泽年纪相仿,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拘谨。
“这位是饰演徒弟的白凡同志。”吴贻弓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小伙子是上海音乐学院的,本来毕业都要回BJ了,被我从火车站硬给拉了回来。我看他有股子倔劲儿,跟小马一模一样。”
白凡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泽笑了笑:“陆泽同志你好,我没什么表演经验,还请多多关照。”
最后,吴贻弓将陆泽引到一位女演员面前。看到她,陆泽是真的有些意外。
“这位是饰演男主妻子的龚雪同志。”
竟然是龚雪。在陆泽的记忆里,这位女演员几乎是八十年代美女的代名词,没想到会在这部戏里,出演一个戏份不算多的配角。
眼前的她大概三十岁,为了贴合剧中操劳的妻子形象,妆容上明显增加了年龄感,但依旧难掩其清丽温婉的气质。
“陆泽同志,你好。“龚雪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很是亲切。
在这个年代,文艺圈的生态与后世截然不同。
作家,尤其是陆泽这样名声鹊起、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青年作家,天然地处在圈子的上游,是思想和艺术的源头。
而演员,无论名气多大,在此时更多地被看作是艺术的呈现者,属于生态圈里的下游。
因此,几位主创表现出的对陆泽的尊重,明显是发自内心的。
“吴导,几位演员同志,你们好。“陆泽谦虚地说道。
“我对电影只是个门外汉,今天就是来学习的,可不敢提什么指导。”
他越是谦虚,大家对他的好感就越盛。
短暂的寒暄过后,几位主演立刻将他围住,认真地请教起问题来。
达式常率先开口问道:“陆泽同志,剧本里有一场戏,是老师傅看到徒弟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个复杂的机芯修复。
我有个疑惑,在那个瞬间,他内心的主要情绪是什么?
是为徒弟出师的骄傲,还是对自己技艺被超越、年华老去的一丝落寞?”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非常专业,直指人物的内心情感且将会链接后续人物的行为逻辑。
陆泽思索片刻,回答道:“达式常同志,我认为这个时候男主两者情绪都是有的,但底色应该是骄傲。
落寞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因为陈庚这个人物的根子,在于‘传承’。
对他来说,技艺能传下去,比他自己守着这门手艺更重要。
所以,他看到徒弟的超越,欣慰绝对是大于失落的。”
达式常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基调对我饰演男主很重要。”
白凡也跟着问:“陆泽同志,我演的徒弟小马,一开始对师傅的手艺是不屑一顾的,他更相信新设备、新方法。
后来他态度的转变,是一蹴而就的,还是有一个渐进的过程?”
“我认为应该是渐进的。”
陆泽解释道,“小说里可能篇幅有限的原因没有交待清楚,但他的转变应该来自一次次的碰壁。
他迷信新事物,但用新方法新机器却都先后失败了。
转头却看到师傅用纯手工老手艺把问题解决了,这种冲击一次次累积下来,才最终让他从内心里产生了对‘匠心’的敬畏和憧憬。”
几位演员问得都很深刻,讨论得也非常投入。
陆泽发现,当下的这些演员对自己所饰演角色的钻研,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地多。
他们为一个角色所付出的前期工作和投入可以说是远超他的预期。
达式常年前接到吴导通知,听说要饰演《匠心》的男主,于是他手上就有一本小册子,是他剪辑的所有市面上能找到的对这部小说的解读。
不仅是小说剧情人物与内涵解读,连文学理论方面的解读他都搜集了。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陆泽都待在片场。
中午他还一起跟剧组人员,蹭了一顿用大铝饭盒装的盒饭。
第八十八章 偷师
正式开拍后,陆泽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距离吴贻弓导演身边不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份从场务那讨来的当天拍摄计划,一边翻看剧本内容,一遍默默地观察着现场。
他在看吴贻弓这样一个老牌导演,是如何将文字变成画面的。
他看着导演调度现场,指挥着几十号甚至是上百号人有条不紊地工作。
他看着演员们在镜头前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台词与申请动作。
他发现有些镜头一次就过,有些表演,却被反复要求“再来一遍“。
如果重拍的次数超过三次,吴贻弓导演就会走到演员身边,低声讲解着什么,这大概是所谓地导演说戏。
陆泽试图分析这其中的差异。他发现,那些一次过的镜头,通常是情绪饱满、动作自然的。
而被喊停的,要么是演员的情绪没到位,要么是某个细节,比如拿工具的手势不够真实,或者镜头里某件物品地摆放不合理。
他似有所悟,但又觉得隔着一层雾,无法完全说明白。
他也旁听导演和摄影、灯光等幕后人员的沟通。
听到他们讨论这个镜头要用什么角度,才能更好地凸显老师傅手上的青筋和专注的眼神。
或者是那束光要怎么打,才能让车间里的灰尘显得有质感,而不是脏乱。
这些在他看来充满技术性的对话,让他深刻地意识到,电影创作是一项精密复杂的集体工程,每一个画面,都是无数人心血的结晶。
这份极大的好奇心,促使他饶有兴致地看完了白天所有的拍摄场次,竟是丝毫没感到无聊以及时间的流逝。
当导演吴贻弓宣布今天收工时,陆泽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脑子里萌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应该去买一些相关的专业书籍来看一看,甚至,可以买一台照相机,尝试着用镜头去记录和表达。
一方面他此前就有计划要尝试亲自操刀完成《锦灰》的剧本改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相比于用文字和小说营造画面,电影这种直观的视听塑造,也让他感到非常着迷。
离开剧组前,陆泽向吴贻弓和几位主创演员们告辞。
吴贻弓似乎看出了他对电影制作的浓厚兴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陆泽,我看你不是来探班交流的,倒像是来偷师的。
你要是真这么感兴趣,以后就常来我们片场和上影厂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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