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62节
要是哪天你写东西做学问腻了,愿意来我们上影厂工作,那都不用我给你写推荐信,估计厂领导都得放炮仗欢迎你来。“
“吴导您太说笑了。“陆泽笑了笑,“我今天确实学到很多,下次还得再来叨扰,您别嫌弃就行。“
骑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陆泽心里却在琢磨:“这片场倒是可以多来”。
从片场回来后,陆泽必须承认,电影制作这种直观的、充满工业美感的艺术形式,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也让他对自己未来的创作路径,多了几分新的思考。
但他很快便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收拢起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毕业论文。
当晚回到宿舍,他便和陈思和、梁永安几位师兄约好,第二天一起去泡图书馆,这个礼拜天争取写个三五千字出来。
第二日,三月里的上海难得有了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陆泽和三位室友怀里抱着书本资料,说说笑笑地走向图书馆。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当他们离图书馆大门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就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什么情况?图书馆搞什么活动了?”梁永安踮着脚尖张望。
陈思和扶了扶眼镜,苦笑道:“还能是什么情况?《收获》第二期出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已经有人眼尖地看到了陆泽,一声兴奋的“是陆泽!”,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现场。
“陆泽同志!”
“陆泽,我们能问你几个关于《春分》的问题吗?”
“陆泽,我从浦东骑车过来的!”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陆泽团团围住。
《收获》1983年第二期已经与本月初正式发售,《春分》下半部也随之面世。
陆泽也在前几天收到了编辑部寄来的一千二百二十五元的剩下一半稿费。
也正因此,经过近两个月煎熬等待的读者们,对新上市的《收获》杂志展开了狂热的购买和阅读。
这不,眼下的陆泽再次被由复旦学子和沪上其他高校学生组成的人潮,拦在了图书馆门口,他们几乎是将这里当做了陆泽的固定刷新点。
陆泽一眼扫过去,甚至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到了好几个面熟的青年教师,一个个的都在假意观望,但实则倾听。
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陆泽属实是有些头疼的。
固然读者们的追捧让他倍感欣喜,但这也实在是耽误他自己的事情,也影响学校正常秩序。
这次没有系主任郭绍虞先生前来结尾,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以及保卫处可能也是有所预案了,没等场面失控就感到现场维持起秩序。
在工作人员的协调下,混乱的场面总算得到了一点控制。
陆泽知道今天不回答几个问题是走不掉了,便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谢谢大家对《春分》的喜爱。
时间场地都不合适,我就简单回答三个问题,回答完我就要去写论文了,完不成我可是毕不了业的。”
他这句带点自嘲的实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缓和了不少。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抢到了第一个提问的机会:“陆泽同志,陈厚土最后的结局,是带着遗憾离去的。
您为什么不让他看到改革的成果,给他一个更光明的结尾?这会不会显得有些悲观?”
陆泽答道:“因为我认为,一个时代的转型,必然会有人成为‘过去’。
陈厚土是旧集体模式的缔造者和守护者,他的信念与整个旧时代紧紧捆绑在一起。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建立的一切被新的秩序取代,对他而言,那种痛苦可能比死亡更甚。
他的离去,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不是悲观,算是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吧。”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女生:“小说里水生的成功和梅香的悲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是想通过他们说明,在改革的浪潮中,个人命运的走向是必然的吗?”
“不完全是。”陆泽摇头道。
“我想表达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其实是给了所有人以机会。
但每个人的性格、眼界和选择,最终决定了自己会抓住什么样的机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水生有股不管不顾的闯劲,而梅香始终在被动地等待别人来拯救。
我的意思是,性格,在很多时候就是命运的脚本。”
第八十九章 复旦诗社
陆泽拱了拱手,高声道:“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们下次再聊!
我得赶紧走了,再堵着图书馆门口,学校该找我谈话了!谢谢大家,谢谢!”
这时代学生的素养还是非常可观的,虽然遗憾意犹未尽,但没有发生后世那种死缠烂打,追着偶像明星不放的情形。
陆泽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在保卫处的帮助下钻出人群。
他走得急,不觉间拐到了中国语言文学系的办公楼附近。
想起今天是礼拜天,系楼里平时几位老教授习惯用来上研究生小课的会议室此刻应该空置着,那里清静,适合自己写论文。
至于三位室友老大哥,早就已经被人群挤得找不着人,估计是躲图书馆里了。他们对此情形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当陆泽来到系办三楼楼梯口的小会议室时,竟然发现里面正围坐着二十几个人,似乎在开什么座谈会。
屋里众人看到陆泽突然推门进来,也都是一愣。不过很快有人认出了陆泽。
“陆泽老师,您怎么来了?”声音中充满了意外与惊喜。
陆泽认出这是中文系的学生李师东,是他作为助教的《写作实践》课上的学生,属于在文学创作上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与独立思考的一位,陆泽对他印象很深。
解释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以为今天礼拜天这里空着的,想着来这自习一会。你们忙,我这就走。”
“陆泽同志,别急着走。”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圆脸青年,二十六七的样子。他起身握住陆泽的手,拦住了他。
又道:“我们是复旦诗社的,我是社长许德明,经济系大四。
难得在这里有缘遇到,不知道陆泽同志有没有兴趣一起坐一会,聊聊诗歌文学,聊聊你的作品也行。”
陆泽没料到自己刚从读者围堵中逃出来,这边又自投罗网进了一个诗歌座谈会里。
这时候再强硬说自己要走,多少会显得有些看不起人甚至是有看不起这时代大热门的诗歌的嫌疑,也可能会让会议室里至少七八个中文系的学生难做。
念及此处,陆泽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顺便直观了解一下作为这年月顶流的诗歌是什么情状。
坐定之后,陆泽才有机会打量在场的众人。
他发现这二十几个人,成分相当复杂。
不仅有来自中文、新闻、历史等文科院系的,居然还有物理系、化学系的,文理交融。
更让他惊讶的是,其中还有七八位,是复旦各个院系的青年教师。
比如刚刚招呼自己进来交流的诗社社长许德明,其人已经确定今年毕业就留校任教,稀奇的是经济系毕业的他教得却是艺术。
更让陆泽震惊的是一位来自政治系的青年教师,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在四十年后可是坐在zx会议第一排的人物。
陆泽进来的时候,众人正在讨论最近两年在文学领域大热的一套书,《外国现代派作品选》。
这部作品是由近当代著名诗人、翻译家,“九叶诗派”代表人之一的袁可嘉先生翻译并选编。
全书共分四卷,按流派与时代经纬编排,涵盖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荒诞文学等十大现代派文学流派。
这在此时堪称是一部划时代的文学理论巨著。
陆泽听了一会后,大概明白众人似乎在用此书中的文学流派和理论作为依据,在讨论过去几年以及未来诗歌的写作方向和技法。
陆泽还在消化他们的争论内容,毕竟他对现代诗歌的了解比较有限,这压根就不是他现在的研究方向,自然关注的不多,而在四十年后的文学领域中,现代诗歌更是少有人问津。
然而,现场并没有太出乎他意料的,果然有人开始向他主动提问起来。
从答应进来参与座谈会时,陆泽就知道躲不过这一遭。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新闻系大一新生王长田。我读过您所有的作品,包括您在《文学评论》上发表的六篇评论文章和三部小说。
我想请教您,您在最近的作品《春分》里对陈厚土这个人物的塑造,运用了大量写实的白描,这是非常传统的技法。
但同时,您的作品在刻画人物时又写了很多内心的矛盾、挣扎,那种意识的流动,又很有现代派的味道。
您是如何将这两种看似矛盾的风格,如此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显然是经过了深入思考的。
陆泽也适当运用一些先进理论展开回应:“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深度。
我在很多场合都讲过,无论是古典的白描,还是现代的意识流,它们都只是‘术’,是工具,目的都是为了无限逼近人物的内心真实。
而具体到陈厚土这个人物,他的根是长在中国最深厚的泥土里的,所以他的言行举止,必须是写实的,是‘白描’的。
可是我们这个时代,又是一个新旧思想剧烈碰撞的时代,这种碰撞反映在他内心,就是一种混乱、撕扯、甚至碎片化的状态,这种状态,用一些‘意识流’的手法去呈现,或许会更贴切。
所以,不是我去融合风格,而是人物本身,决定了我必须使用什么样的工具。
我此前在分析《锦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皮相可以借鉴,但风骨,必须是我们自己的。”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重申了自己“为我所用,中为体西为用”的文学观,引得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王长田更是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坐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向陆泽提问。有人问他对朦胧诗的看法,有人问他小说和诗歌这两种文体的关系。
陆泽不敢不懂装懂,坦言自己对诗歌了解不多,只能谈一些直观的感受。
临近结束前,陆泽才恍然想起第一个提问的这人来,当时就觉得这人名字耳熟,长相也似曾相识,原来是日后影视领域巨头之一光线传媒的创始人。
此时,未来的王总才刚满十八岁,还显得十分青涩,戴着副眼睛,身形瘦弱的样子,话里话外对陆泽作品十分推崇。
这次复旦诗社的座谈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方才散去。
散会前,作为社长的许德明似乎还想将陆泽发展为诗社社员。
十分热情的邀请陆泽一起去食堂吃饭,还将手里的最新一期诗社刊物“诗耕地”送给陆泽。
甚至提出,陆泽若是有兴趣创作诗歌,也欢迎来搞。
陆泽挡不住对面的热情邀请,只得一起跟着去了第一食堂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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