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0节
面对着台下无数双好奇、探究、崇拜的眼睛,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讲小说,而是从自己与谢希德校长的一次谈话说起,谈到自己如何受其启发,将创作的视野放眼世界。
又谈起茹志娟女士如何推荐自己参加国际写作计划,给了他走出去的机会。
再谈到在爱荷华,聂华苓夫妇如何不遗余力地帮助他搜集资料。
故事讲完了,他才转向背后巨大的幕布,对放映员点了点头。
“啪嗒”一声,灯光暗下,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第一张幻灯片,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十几个穿着臃肿、不合身的简陋军装的中国年轻人,正茫然地站在一栋法国乡村的农舍前,他们的脸上,混合着对异国他乡的好奇与对未来的不安。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一批华工抵达法国后的合影。”
陆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安静的大礼堂里回响。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山东、河北,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他们被告知,去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可以挣大洋,可以养家糊口。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
第二张幻灯片,是一份劳工合同的影印件。
密密麻麻的法文旁边,只有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用毛笔画下的“十”字押。
第三张,是华工们在泥泞的战壕里搬运炮弹的照片,炮火在他们身后爆炸,泥土飞溅。
第四张,是一封家书的残片,字迹稚嫩,墨迹已经晕开。
“……爹娘亲大人安好,儿在此地一切尚好,勿念。此地天寒,食无热水,日日劳作……”
陆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结合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档案,将那段被历史尘封的往事,一点点剥开,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讲华工们如何在语言不通、备受歧视的环境下,承担着最危险、最繁重的劳役。
讲他们如何在炮火连天的前线,挖战壕,修工事,甚至去清理那些无人敢碰的哑弹。
讲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思念、苦闷与挣扎。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议论和喧哗都消失了,只剩下陆泽平静的叙述声和幻灯机切换时轻微的“咔哒”声。
台下师生们脸上的好奇与兴奋,早已被一种凝重和震撼所取代。
他们仿佛穿越了时空,亲眼看到了那些在历史书中仅仅是一个名词的“华工”,看到了他们鲜活而又卑微的生命,感受到了他们在那段屈辱岁月里的血与泪。
一个多小时的讲述,陆泽的声音始终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近千人沉心静气的力量。
当最后一张幻灯片定格,礼堂的灯光重新亮起时,台下依旧一片安静。
那段被浓缩的历史带来的冲击,还未在在场师生们的心头消散。
短暂的沉寂后,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掌声。
“下面,是提问环节。”主持人周谷城先生适时地走上台。
“哪位同志有问题,可以举手。”
“刷”的一下,台下数百只手臂林立而起。
陆泽笑着随手点了一位前排的女生。
那女生激动得脸颊通红,站起来后先是鞠了一躬,才拿着笔记本问道:“陆老师,您刚才展示的华工家书残片、劳工合同影印件,都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原始史料吗?
这些史料此前为何鲜少被国内学界提及,是不是因为当年华工的记载本就寥寥无几?“
“这位同学问得很好。“陆泽点了点头。
“这些确实都是我在美国搜集到的原始资料的翻拍照片。
事实上国内这方面的记载虽然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比如在中国历史档案馆内部收藏有不少北洋时期的相关原件。
如《侨工出洋条例》、《惠民公司与法国招工合同》、《英国威海卫招工章程》、《安置回国华工章程》等。
山东威海以及上海本地的档案馆地方志里也有不少当年相关的史料。
只是近七十年来少有人问津和研究它们。
眼下我知道的国内相关课题,只有中科院世界史研究所所长的陈涵生老先生在做华工方面的研究。
他出版了一套叫做《华工出国史料汇编》的丛书,但截止目前对华工的史料研究和搜集只进行到清末以来的华工,还没有触及一战华工这个群体。
至于说为什么国内罕见,原因很复杂。
首先,这些华工大多出身贫苦,识字率很低,能写家书的本就是少数。
其次,他们的家人在国内同样是底层百姓,历经几十年的战乱与动荡,能把这些单薄的纸片完整保存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的历史叙事,长期以来更关注宏大的、国家层面的事件,对于这样一群在海外挣扎的底层个体的命运,关注度确实不够。
他们的故事,散落在西方的战争纪念馆、大学图书馆的特藏档案,甚至是一些私人收藏家的手里,像蒙尘的珍珠,等待着被打捞起来。”
他随后又点了第二位举手的男生。
“陆老师,您写《他从东方来》,是从文学创作切入,可今天讲的全是实打实的历史考据。
您是如何平衡文学的情感表达与历史的客观真实的?
会不会担心文学加工,冲淡了历史本身的沉重?”
“我担心的不是文学加工会冲淡历史,我担心的是彻底的遗忘,会让这段历史本身变得无声无息。”
陆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史料和考据,能为我们构建起历史的骨架,它是冰冷的、客观的,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但文学的作用,是为这副骨架注入血肉,赋予情感,让一百年后的我们,不仅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更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思念、恐惧和希望。
历史的沉重,不会因为文学的描绘而减轻。
恰恰相反,一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角色,他的悲欢离合,远比一个冰冷的伤亡数字,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沉重。
我的目的,就是想用文学这根火柴,去点燃人们对那段历史的好奇与关注,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像在座各位一样的年轻人,愿意去了解、去铭记。”
第一百三十二章 潦草的拜访
掌声再次响起,许多学生都在奋笔疾书,将他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这时,坐在前排的葛照光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他的提问显然更具专业性:“陆泽同志,我有两个问题。
第一,您提到华工曾参与前线工事抢修,甚至清理哑弹,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实则间接参与了一战战事?
第二,当时西方列强招募华工,除了弥补劳动力缺口,是否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战略考量?“
“葛兄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陆泽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认为他们就是间接参战了。
虽然他们的合同上写明是‘非战斗人员’,但在炮火连天的前线,战斗与非战斗的界限早已模糊。
他们用血肉之躯,保障了战争机器的运转,他们所承受的风险,丝毫不亚于普通士兵。
无视华工的参战与贡献是一种典型的、被殖民主义话术所掩盖的战争剥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至于第二个问题,招募华工绝非仅仅为了填补劳动力。
更深层的考量,是当时的北洋政府,试图以一种非官方的形式,捆绑在协约国的战车上。
这十几万华工,就是远东那个积弱的国家,在国际牌桌上投下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却又浸透了血泪的筹码。
而列强也希望用这种方式,换取中国在战后国际事务中的支持。
更深层次的,这也是西方列强一场对殖民地人力资源进行战争动员的规模化实验。
只可惜,后来的巴黎和会证明,北洋政府自以为的这枚筹码,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抛弃了。”
一番回答,引得周谷城等几位历史系的老先生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讲座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多才结束。
陆泽告别了意犹未尽的师生们,被周谷城、郭绍虞几位老先生热情地拉着,一起去了学校的食堂用饭。
晚餐的氛围轻松而热烈,能来的老先生们显然对陆泽这次跨界的学术表现极为欣赏和赞许的。
“陆泽啊,你今天这一讲,不光是给学生们上了一课,也是给我们这些老头子上了一课啊!”周谷城老先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做学问,就得有你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还能跳出窠臼看问题的精神。”
“是啊,”郭绍虞也笑着附和。
“我听中文系的大意学生说了,你讲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也是旁征博引,生动得很。
现在看来,让你去教基础课,还真是屈才了。”
陆泽连忙谦虚了几句。
“不过,我这边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说话的是周谷城老先生。
“您说。”陆泽放下茶杯作聆听状。
“那我就直接说了,你这次从美国搞回来的资料十分珍贵,我们历史系希望复制一份储藏在资料室,还需要恳请你陆泽同志允许我们历史系后续开展一些研究。”老先生话说的非常直接。
“周教授言重了。”陆泽看了一眼旁边的中文系郭绍虞主任,发现对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对眼前情况状若无赌。
陆泽明白这是让自己拿主意的意思,当即表示:“复印没有问题,但相关研究可以中文系和历史系合作完成嘛。”
周老先生当然不会拒绝,本身他这个提议就有占人便宜的嫌疑。
陆泽转而郑重道:“我这次在美国写完这不《他从东方来》,固然收集到了一些史料,但最大的遗憾还是在于没能找到哪怕一位当事人做一些口述采访。
算下来,当年的十几万华工远赴法国参加一战,大部分人也就十几二三十岁,其中必然有一些人还生活至今,算下来现在也就八九十岁。
若是能找到其中一些人,做一些更详尽的口述史,那这方面的研究必然可以大大加深和拓宽。
所以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由我们复旦大学中文系和历史系牵头,搞一个相关的华工搜寻工程,可以是当事人,也可以是他们后人保留的一些相关材料或者转述。”
“好!这个提议非常有意义。”拍桌子的是历史系专职研究世界近现代史和法国史的金重远教授,一战华工这个主题正是与他的研究领域强相关。
“后面我就跟学校领导打报告,做一个详细的计划书出来。这个事必须算我一个。”金教授大概五十上下,正是一个学者最成熟且精力充沛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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