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968节
那马厩里黑暗一片,肮脏不堪,弥散着马粪的骚味,但他却躲在里头,不敢稍有妄动。
透过马厩的间隙,陈瑞昌看到火势从店堂蔓延到二楼,整个福运酒楼被付之一炬。
许多武官妄图从二楼逃生,无一例外被乱箭射死,整座酒楼如巨大火炬,发出耀眼光亮。
他透过光亮,看到街道那头雪地上,许多黑影在快速移动。
雪地尽头那片茂密丛林,许多骑兵瞬间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难以胜数,仿佛是从天而降。
……
此时,福运酒楼火势汹汹,滚烫的热浪弥散,即便隔着小巷,都让陈瑞昌感到燥热难当。
马厩中的马匹焦躁不安,发出惊恐的嘶鸣,如不是缰绳栓的牢固,只怕早就脱缰而逃。
有两人手持利刃走入小巷,似乎听到什么动静,这才过来查看。
发现马厩中马匹躁动,也就不太在意,重新离开了小巷。
陈瑞昌尽量克制住浑身颤抖,躲在马厩背光阴影之中,绞尽脑汁思虑脱身之法,
他看到密林中冲出的人马,并没有涉足小镇,而是向镇北方向冲杀,那里正是军囤粮仓的位置。
此时,店堂中烈焰汹汹,早没有半点声息,赴宴数十名军囤武官,全部死于乱箭和烈火之中。
……
陈瑞昌很快意识到一切,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圈套,军囤武官在酒楼预定酒宴,很容易被人探知。
有人在小镇提前布置好人手,趁军囤武官除夕聚宴,将他们困死在店堂,瞬间绞杀,一网打尽。
镇子东面的密林,连着丛山峻岭,道路崎岖,人迹罕至,古来不通车马。
除了偶有乡人入林伐薪,常人都不会涉足那里。
却不知何时,被人在林中伏下一支兵马……
他想起这几日传言,最近有乡人入林砍柴,都是有去无回,死不见尸,都说是被野兽拖走。
如今想来,必是砍柴乡人遇到伏兵,被杀人灭口,以免走露风声。
陈瑞昌躲在马厩瑟瑟发抖,生死之际,脑子竟格外好使,顷刻之间想通前后因果。
他浑身一阵阵发寒,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预谋。
对方最终的目的,就是镇北军囤粮仓,那里储藏几十万担军粮……
军囤武官全部被杀,军囤之中群龙无首,只要遭遇敌袭,必定一触即溃!
一旦东堽镇军囤粮仓失陷,北地九镇军粮补给,立刻会陷入困境。
宣大一线,关外之地,安达汗十几万精锐,虎视眈眈,枕戈待发。
一旦噩耗传开,边关危矣,大周危矣,滔天大祸,滔天大祸……
……
陈瑞昌正在惊魂之际,听到街面上人声嘈杂,必定是福运酒楼大火,惊动镇上住民,纷纷上街查看动静。
他心头一阵发颤,预感到大事不妙,听见许多人围着酒楼疾步,福运酒楼前声息嚣然,似乎有很多人聚集。
透过马厩的间隙,他看到酒楼店堂之前,火光影映之下,瞬间聚拢数十号人。
这些人虽都是客商打扮,但人人跨刀背弓,行动迅捷,气势嚣悍。
这些人前面站立一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半新旧棉袄,衣服上沾了几处碳灰。
这人看着就像个掌柜伙计,手中却握寒光耀眼钢刀,脸色浮现凌厉杀气。
沉声说道:“你们去堵住附近路口,不准放跑一个活口,去镇北调一百人马,封死整个镇子,以防消息走漏!”
这人话音刚落,那些客商打扮之人,个个抽出钢刀,扑向满脸惊恐镇民。
毛骨悚然的砍杀声,镇民的惨叫声,如同蔓延的瘟疫,飞速扩散,凄厉无情,如不退的浪潮……
……
陈瑞昌是国公府子弟,虽不是嫡长,也是正经嫡出。
从小骄纵,家族扶持,众人吹捧,该有的纨绔毛病,他是一桩都不缺。
虽为武勋之后,却从没经历战阵厮杀,更无刀枪血雨磨砺,不过是个无用贵勋之后。
数十名军囤武官,在他面前被残杀殆尽,已将他吓得亡魂皆冒。
再目睹这手无寸铁的镇民,被人猪狗般肆意屠戮虐杀,更是突破了他想象的极限。
原本他躲在马厩躲难,虽很想设法逃脱,却担心轻举妄动,被那些人察觉行踪,招来杀身之祸。
但在巨大的恐惧压迫下,那些犹豫不定被碾得粉碎,心中生出疯狂的冲动,只想不顾一切逃离求生。
而且方才那人说过,要招来兵马封死镇子,只要再慢上一时半刻,自己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他庆幸酒楼旁边有马厩,而自己偏偏躲到这里。
虽然这不是正经战马,而是客商代步常马,但也够快速逃遁之用。
他解下其中稍健壮的马匹,快速牵出马厩,分辨出沿着小巷那头,镇子西边喊杀声稀疏。
颤抖着身子爬上马鞍,扯缰夹腹,顺着巷子策马飞奔。
只是跑出数十步距离,便听身后有人呐喊,然后就是箭羽破空之声,他吓得连忙俯低身子。
数支快箭从身旁头顶飞过,其中一支划破右臂棉袄,一阵火辣辣疼痛。
他觉得手足一阵酥软,却更加不敢半点松懈,疯狂拍打策动马匹,飞一般冲出小巷……
第832章 雪冷难销魂
东堽镇,北向五里,夜色昏黑,一支百余人队伍,正在风雪中踟躇行进。
两百余骑兵,护佑数十辆大车,每辆粮车车辕上,都悬挂明瓦气死风灯。
融黄灯光在雪夜中透着暖意,合着道路两旁积雪反光,将夜路映照分外清晰。
因粮车满载沉重,加上夜路风雪,队伍行进稳健,速度并不快,出东堽镇近一个时辰,车队才走出五六里路。
贾琏在马上缩着身子,掏出随身酒囊灌了一口,腹中生出一股暖气,精神微微一振。
当初他贵为荣国府世子,喝酒都是浅斟低吟雅事,喝的也是上好糜软美酒,因此酒量只是普通。
自从流配辽东之后,因难以抵挡北地酷寒,饮酒御寒成了常事。
练得酒量颇为可观,清烈烧酒,随口灌饮,已成家常便饭,往日清贵公子,多了份粗粝之气。
他将酒囊递给郭志贵,说道:“志贵,这里走出十余里,有一座旧庙,虽已废弃,地方却不小。
那里正好可做避风之地,咱们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哥俩好好喝一顿,然后蒙头睡大觉,明日天半亮起身赶路,耽搁不了行程。”
郭志贵接过酒囊灌了一口,笑道:“就听二爷的,今晚赶上十几里路,明日早起接着赶路。
只要走出二三十里,后面的行程就比较宽裕,我估计能提前一日返回辽阳城。”
……
两人正在随口闲聊,郭志贵胯下军马突然打起响鼻,似乎有些烦躁不安。
郭志贵心中一动,轻轻抚摸马颈,侧耳凝神静听,似乎在风雪之中,察觉到微弱的异常动静……
他胯下的军马,虽不是什么宝马,却是一匹上等战马,是鸦符关前参将刘永所赠。
这匹马口齿已不小,但却颇有灵性,不仅识路认途,耳目也十分灵敏。
郭志贵举手喊道:“车队暂停歇息!”
呼啸风雪之中,郭志贵的军令,被飞快传递到队尾,数十辆粮车令行禁止,依次停靠。
少了队伍的车轮声和马蹄声,天地变得愈发寂静,只有隐隐呼啸的风雪声。
郭志贵轻抚摸马颈,顺着风声侧耳倾听,神情变得愈发有些慎重。
他下马向前走了几步,扒开路面的积雪,趴下身子伏地听音,一颗心也随着擂鼓般跳动。
……
贾琏神情担忧,问道:“志贵兄弟,是有什么不妥吗?”
郭志贵沉声说道:“我听到有马蹄声,而且声势不小,附近十里之内,必定有兵马调动。”
贾琏说道:“今日是除夕年夜,各边镇都据守过年,谁会在这时候调动兵马。”
郭志贵说道:“我骑的是匹军中老马,久经战阵,颇通人性,方才我伏地听声,也绝对不会错。
二爷说的很对,如今关外无战事,各边镇绝对不会在除夕调动兵马。
如今不是边镇兵马调动,那事情就有些叵测,附近十里之内,最要紧的兵站,便是东堽镇军囤粮仓!”
郭志贵脸色一变,大声喝道:“除了头车之外,所有粮车熄灭灯火!”
他又叫来队伍中两名队正,说道:“离此一里有一处山坳,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之地,我们来时曾经路过。
给粮车加马,速将车队带入山坳,在那里停靠等候,沿途设置哨位,发现异常,及时应对。
我带人回途查看动静,三刻钟必定返回,我如没有回来,你们带粮队火速离开!”
两位队正领命,部分骑兵下马,给每辆车加辕战马,使拉车速度加快。
只是片刻之间,整支运粮队高效运转,显得训练有素,车队再次隆隆启动。
……
贾琏和郭志贵同行运粮,一路上少年言语随和,意态松弛。
从没像眼前这般神情严峻,锐气必现,蓄势待发,叫人看了心中发紧。
担忧问道:“世贵,不会出什么事吧?”
郭志贵说道:“希望只是我多虑,二爷先和他们去山坳,万事有我,不用担心。”
说着便带着两名火枪兵,拨转马头,向着来路狂奔。
因来时需跟粮车缓行,马速压至最低,如今单马快骑,马速飙升最快。
加上夜中道路空畅,沿途积雪已被车队碾平,更利于纵马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