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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27节

  “这是大将军的意思!”袁隗看了袁绍一眼。

  袁绍迟疑的低下头,叔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张温得罪了大将军,所以被夺去了尚书令之位?还是说大将军决定要派张温出援?或者说两者兼而有之?他不知道,但也不可能开口询问,毕竟以自己多年的经验来看,如果叔父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如果不愿意说明白,那直言询问就是失礼和愚蠢的表现了。

  “你这次募兵的事情干得如何了?”袁隗问道。

  “都还顺利,一共四千步骑,都是青壮,都驻扎在河阳!”袁绍道。

  “这样便好!”袁隗松了口气:“张伯慎南下后,雒阳就太空虚了,你能带这四千人回来,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叔父!”袁绍压低声音:“雒阳竟然现在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嗯!”袁隗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蛾贼拿下安陆之后,兵锋已经直抵襄阳,襄阳一旦失陷,宛城便会直接面对蛾贼的兵锋。雒阳和宛城之间只隔着一座伊阙关呀!”

  正如袁隗所言,古时雒阳盆地和南阳盆地素来以“宛雒”并称,而建立东汉的刘秀集团起家两大集团就是河北和南阳豪强。所以蛾贼在拿下了进入汉水的入口之后,距离踏入南阳盆地也就是一步之遥了,难怪大将军窦武都拿出各州募兵的大招了。

  “叔父,我刚刚在府外看到聚集很多太学生——”袁绍刚说到一半,就被袁隗抬起右手,打断了话头:“这件事你不要沾边,明白吗?”

  “不要沾边?”

  “对,我知道你平日里和京师的太学生来往密切,还结交了不少朋友。这一次不一样了,你不要沾边,不要表态。”袁隗的语气坚决,没有留下半点争辩的余地:“要不然,你就早点离开雒阳,回河阳去!”

  “叔父,侄儿还是有点不明白!”袁绍这一次有些忍不住了:“大将军这次做的的确有些过了,有违汉家制度呀!”

  “什么是汉家制度,我比你这个黄口小儿清楚!”袁隗终于露出了三公的威严:“我问你,如果大将军知道你和这些太学生混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袁某人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想要陷害他?宦官被夷灭之后,当今的朝廷就是大将军与我们袁氏和衷共济而成的,如果大将军与我们家之间出了嫌隙,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小侄当然知道,可,可是以大将军属吏去各州募兵未免也太过不合规矩了?”

  “让你去河内募兵就合规矩了?”袁隗眼睛里露出精明的光:“别忘了,袁公路也是大将军的属吏呀!如果朝廷权柄是一块饼的话,大将军自己吃两块,就会分给我们家一块。他担了骂名,我们得了实惠,还抱怨什么?”

  “这——”袁绍第一次看到了叔父皮囊下隐藏的锋芒,不由得语塞。袁隗转身从奴仆手中拿回鱼竿:“我们汝南袁氏从先祖袁安开始,至于今日,已经有四世了,皆有人官至三公。这个局面可不容易,靠的就是‘不敢为天下先’这六个字,你要好生想想!去吧!”

  “遵命!”袁绍知道这次会面已经结束,他向背对着自己的袁隗躬身行礼,倒退了几步,然后才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袁绍刚刚梳洗完毕,便有奴仆禀告:“公子,曹公子求见!”

  “阿瞒?他来作甚?”袁绍想起刚刚叔父的教训,心中一阵烦乱:“你告诉他,就说我正在侍候叔父汤药,不方便见他!”

  “喏!”

  袁府外,曹操正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不时看看巷口那些慷慨激昂的太学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时他看到那奴仆朝自己这边过来,心中大喜:“总算来了,快带我去见本初!”

  “不好意思,曹公子!”那奴仆伸手拦住曹操:“本初公子正在司徒床前侍奉汤药,不方便见您,他请您隔日再来!”

  “侍奉司徒汤药,不方便见我?”曹操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是袁绍的推诿之词,就是这时不想与自己会面。他不耐烦的挥舞了一下马鞭:“罢了,不见便不见。那你替我转告本初,我明日便回家乡毫州了!”

  “喏!”

  曹操看了一眼袁府,顿了顿足,便上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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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禺城外,兵营。

  十二月的清晨,从北方而来的寒潮经由五岭的阻隔,已经只剩下些许寒意。七百名应募而来的蛮族步兵抵达番禺城。他们长达五米的长杖末端的尖刺在惨白的晨曦下闪着寒光,腰带上挂着投石带和装满打磨光滑石弹的皮囊。在队伍的最前端,一个面颊刺青,戴着狼头帽的武士敲打着一个几乎和他一般高的皮鼓。“咚、咚、咚!”鼓声缓慢而又浑厚,似乎敲在每个人心上。

  魏聪站在兵营外墙的望楼里,卢萍站在他身旁,那头形影不离的豹子趴在女墙上,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下方正在逐渐靠近的军队。

  “这就是你等待的最后一支军队?”卢萍问到。

  “对!”魏聪点了点头:“就等他们了,明天早上誓师,然后就出兵!”

  “这些士兵看上去不像是汉人,他们脸上几乎都有刺青!”卢萍的眼力很好,一百多步的距离也能看清士兵的脸。

  “没错,他们本是南海郡当地的蛮族!当初我南下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们能给你惹麻烦?”卢萍惊讶的看了看正在靠近的那些男人:“就这些人?”

  “嗯,他们是很好的投石手,而且善于用那长杆在山地崎岖不平的地方跳跃,在山地很难对付。我的手下吃了好几次亏!”魏聪笑了笑:“这次对付武陵蛮,他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注意别人的感受!明明他这次北上最大的敌人是蛾贼的!”卢萍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低下头:“我们下去吧,上面风有点大了!”

  “你冷了吗?”魏聪回过头:“好吧,我们先下去吧!”

  两人走下台阶,护卫们紧随其后,来到帅帐,温升迎了上来:“郎君,粮食和辎重都已经装上船了!”

  “嗯,让船队先出发吧!我们在始安(桂林)会和!”

  “喏!”温升应了一声,向魏聪拜了拜:“属下在始安等候主上!”

  “嗯,如果句町盟军先到了,你要搞好他们的关系!不要起冲突,明白吗?”

  “属下明白!”

  “去吧!”魏聪道。

  温升倒退了几步,到了帐篷门口方才转身离去。魏聪叹息了一声,开始翻越几案上的文书,卢萍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自从那天晚上,你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魏聪皱起眉头:“有吗?怎么说?”

  “自然是真的!”卢萍道:“你变得严肃了,也不会笑了,之前你很喜欢笑的,现在的你看上去又悲伤又可怕!”

  “悲伤又可怕?”魏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这样吗?”

  “我不会骗你的,你不信可以问你的手下!”卢萍道:“其实你不用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肩膀上,真的,生死是命定的。那位赵将军得死,并不是你的责任!”

  “我并没有因为赵延年的死而自责!”魏聪摇了摇头:“我只是对即将发生的事而忧虑罢了!”

  “忧虑?你是担心这次出征赢不了吗?”

  “不光是赢不赢得了的事!”魏聪低声道:“即便一切顺利,我平定了蛾贼,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因为我而死去,不像是在交州,这里我杀了很多人,但是更多的人因为我而受益,对于我所做的事情我于心无愧。而这次北上就不一样了,我会伤害很多无辜的人,但会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呢?我不知道。而且很可能我会被卷入雒阳的乱局之中,很少有人能从那里全身而退的!”

  卢萍咬了咬牙,无需占卜她就知道魏聪刚刚那番悲观的预测是对的,这个男人虽然不像自己那样拥有各种神秘超凡的力量,但却也能对未来做出极为精确的预判。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自己才愿意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吧!

  “你不用担心!”卢萍张开手臂,将魏聪拥入怀中:“无论到哪里,无论遇到何种情况,我都会和你在一起,共同面对!”

  “哪怕是死?”

  “对,哪怕是死!”

第219章 密谋

  如果询问一个公元二世纪的汉人,谁是当时最伟大的城市,答案一定是神都雒阳;如果谁是第二伟大的城市,那答案恐怕就各有不同了,有人会说是前汉都城长安,有人会说是天府之国成都,有人会觉得是比邻漳河,雄踞河北的邺城,有人会觉得是表里山河,三晋之胜的晋阳,以及寿春、下邳等等。

  但若是搞一个投票,评选剔除掉雒阳之外的最伟大城市,那当选的一定是宛城。无他,东汉时天下第一大郡就是南阳郡,户口243万,而宛城作又是东汉开国天子刘秀的故里,其勋贵故旧多为南阳人,其繁盛程度自然非他城所能及。

  而建宁二年(公元169年)元月的宛城却是没有了平日里那副繁华似锦景象,昔日的官道道路上到处都是行人,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赤脚的女孩,还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人驾着马车,或是坐在牛拉的板车上颠簸行进,还有人的人骑乘各种各样的驮畜:犁马、小马、骡子或驴子。所有人都朝着北方,向南的并无一人。

  逃难者带来的消息千奇百怪,甚至自相矛盾,有人说车骑将军冯绲已经被打的全军覆没,襄阳都被蛾贼打下来了,蛾贼的大军就在后面,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就会打过来;有人说官军设下了埋伏,击败了蛾贼的前锋,但是贼首大贤良师作法,能够让死人还魂,所以蛾贼越打越多,官军的情况不妙;有人说蛾贼没有向北进攻襄阳,转向江陵去了;还有人说江陵城已经失陷了,不过不是蛾贼攻陷的,而是被武陵蛮攻下来的,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蛮子已经渡江,与蛾贼会师,向襄阳杀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只有向北才是安全的,越北越安全。蛾贼的力量在他们口中被夸大一百倍,一千倍。当宛城当地人对他们说的表示怀疑的时候,这些逃难者脸上都会露出那种绝望者特有的惨淡笑容:“当你们亲眼看到就知道了!”

  这让宛城的居民惶恐不安,当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还是坚信朝廷不会弃宛城而不顾的,毕竟光武皇帝是南阳郡蔡阳县人,距离宛城也就是两三天的脚程,祖上亲戚陵墓还都在南阳呢;就算天子不管死人了,那宛城的那么多勋贵故旧比如邓氏、阴氏可都还在宛城,难道连他们都不管了吗?连祖宗亲戚故旧都不要了,那还算什么天子呀!

  邓忠邓士茂的存在给宛城居民打了一针强心针,这位贵公子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每天早晚都会往返于宛城与城外邓氏邬堡之间,雷打不动。不管平日里宛城人对这位南阳邓氏的贵公子的奢侈做派颇多微词,但正当蛾贼压境,形势危急之际,邓忠还能临危不惧,依旧如平日一般,还是博得了所有宛城人的好评。

  “你看这做派,这气度,不愧是邓家的后人呀!”

  “是呀,虽说平日里浮华了点,但关键时候还是有祖宗的风骨呀!”

  “这叫浮华吗?你家田地今年风调雨顺,每亩地多打了两斗麦子,你都给自己多纳个小妾,人家祖上跟着光武皇帝舍生忘死平定天下,留下那么大的基业,子孙后代享受一点不是天经地义吗?轮得到你嚼舌根?”

  “是呀!谁家有富贵了,不好好享受?真是的,蛾贼要打过来多少人人心惶惶的,可看到这邓家的马车,大家就安下心来了!”

  “不错,有邓家人在,朝廷不会丢下宛城不管的!”

  马车内的邓忠却没有道路两旁闲人那么镇静,他双目微闭,背脊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听着一旁的管家在报账。

  “昨日小人已经清点过了,邬堡内的存粮可供三年支用,箭矢,铁料,鱼油等攻守之具也十分充足,水井、蓄水池都清理过,四壁都加固。官邸的存金已经全部运到邬堡,一共有金两千一百斤,钱九百四十四万钱——”

  “好了,不必报了!”邓忠抬起右手:“雒阳有什么新消息?”

  “听说尚书令张温在朝堂上的得罪了大将军窦武,已经被免去官职,令其领兵来援助冯车骑。除此之外,大将军还从大将军府中选派将吏,前往青、徐、兖、豫四州募集豪杰,组建新军!”

  “从大将军府直接抽人去募兵?”邓忠冷哼了一声:“这窦游平也太跋扈了,当真是完全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管家低下头去,不敢对主人对当朝大将军的评价置喙,片刻后,他听到邓忠道:“算了,募集乡里豪杰的事情我们也要抓紧,看样子,天下是要乱了!”

  “喏!”

  回到家中的邓忠,刚刚洗沐完毕,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南郡蒯胜。两人虽然未曾见过面,但也久闻其名。邓忠赶忙令人迎上堂来。

  “士茂兄,在下贸然前来,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蒯胜看上去面容削瘦,风尘仆仆,全无荆襄名士的风采,应该是途中吃了不少苦头。

  “安平兄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何出此言!”邓忠一边把住蒯胜的右臂,请其上等堂来,一边喝道:“来人,准备酒宴为蒯兄洗尘!”

  “这个先不急!”蒯胜低声道:“在下此番是有要紧事,可有隐秘处私谈?”

  “都退下吧!未有召唤,都不要上来!”邓忠挥了挥手,斥退了奴婢。蒯胜看了看堂上无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邓兄,我今日是为您的一位故人带信来的!”

  “故人?”邓忠接过书信,目光扫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孟德兄?”

  “不错!”蒯胜笑道:“不过现在已经是交州牧,不其侯了!时光飞逝,岁月弄人呀!”

  “是呀!”邓忠回想起当初与魏聪的往事,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魏兄之才,当真如锥处囊中,稍加时日便脱颖而出。我等庸碌之辈,与之相比起来当真是惭愧呀!”

  “呵呵!”蒯胜笑道:“邓兄自谦了,不过时日未到罢了。你且看看魏公的信,自然明白!”

  “嗯!”邓忠收敛精神,拆开书信,看了起来。信中魏聪先回顾了往事,感谢了当初邓忠对自己的帮助,并简要叙述了自己在巴陵一怒之下杀了县尉王圭之后,前往豫章郡聚众铸铁炼铜;蛾贼起事之后,又领兵南下越过五岭,取交州之地,扫平林邑、荡平乱贼,封侯成为一州之牧诸事。然后魏聪提到赵延年战死之事,他即将领兵北上,走灵渠,零陵讨伐武陵蛮,取荆南四郡,然后从巴陵顺江而下,攻打蛾贼。在信的末尾,魏聪提到当初邓忠欲行的商路之事,如今各方面条件已经成熟,待到平定蛾贼之后,自当前往宛城,备酒共叙离别之情。

  邓忠将信看了两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信纳入袖中。一旁的蒯胜笑道:“邓兄,如何?”

  “不过两年时间,孟德便立下这等功业,与之相比,我辈与酒囊饭袋何异?”邓忠叹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蒯胜笑道:“魏公之功业自然非你我能及,不过当今朝廷多事,南有蛾贼作乱,北有鲜卑、羌胡生事,实乃危急存亡之秋也。兄台乃国家世胄,难道不想涤清朝堂,留名青史吗?”

  “涤清朝堂,留名青史?”邓忠听到这里,顿时觉得话里有话,问道:“在下不明蒯兄之意,还请直言!”

  “邓兄应该听说过张伯慎在朝堂上直言,得罪了大将军,被免去官职,令其领兵来援冯车骑的事情了吧?”蒯胜笑道。

  “不错!”邓忠点了点头:“不过那又如何?”

  “张伯慎之妻乃是荆州蔡氏之女,算是半个荆州人。其耿直刚烈,自然是不必说了!”蒯胜道:“大将军今日之行事,邓兄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邓忠闻言无语,半响之后方才道:“太后乃是大将军之女,本朝以孝治天下,倒也说不上过分!”

  “太后是大将军之女不假,可天子与太后并无骨肉之恩,拥立之恩不假,但孝养母子之恩却无!”

  听到蒯胜这番话,邓忠心中好像炸开一个响雷,正如蒯胜说的,先帝无子,当今天子乃是从旁支过继大宗而来,所以当今窦太后与天子有母子之名,却无母子之实,自然窦武这个舅舅也就不名副其实了。这本是天底下人人共知的事情,但在窦氏当权的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捅破了。而蒯胜这个时候说出来,目的不问可知。

  “今日堂上只有你我两人,蒯兄可以直言!”

  “好!”蒯胜笑了笑:“窦大将军实无大功于天下,却能执掌权柄,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数十年来累积的名声,和太后的名分。可他当权之后都做了什么呢?张伯慎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被夺去尚书令之位,当真是岂有此理?若说名分,窦氏有女儿,难道邓家就没女儿吗?”

  蒯胜说到这里,已经是图穷匕见,邓忠如何还不知道,他冷哼了一声:“你这是何意?”

  “天子尚未婚配!”蒯胜冷声道:“魏公平定蛾贼之后,将功盖天下,却进无可进,赏无可赏。窦武必会用计害他,与其这般,不如由邓公您取代窦武,为大将军!执掌国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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