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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40节

  “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周锦看了看四周,指了指院子里的槐树:“走,咱们去那边说话!”

  “嗯!”周异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腰带扎紧了些,跟着周锦走到槐树下,周锦挑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树根:“七郎,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少将军在这里呆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周异眉头皱了起来:“他们要走?可是周边的贼人根本不堪一击呀!不说别的,都不用出兵,只要以这支军队为后盾,再以我们庐江周氏的名声来说服,不要说居巢县,就算周围几个县也是唾手可得呀!”

  “对呀!”周锦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所以我才来找你,想要请你与我一同去见少将军,看看能不能向他借兵。”

  “借兵?”周异皱起了眉头:“魏侯不是大汉的臣子吗?庐江不是大汉的疆土吗?这本就是他的本分,为何要借兵?”

  “哎,和你怎么说不通呢?”周锦痛苦的挠了挠后脑勺:“这么说吧!魏侯是大汉的臣子不假,但和其他臣子却有些不一样。很多时候,他更多的是为自己考虑,你懂我的意思吗?”

  “很多时候为自己考虑?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周锦想了想之后道:“其他将军,太守都是朝廷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但魏侯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朝廷的诏令,他也不是都会样样都照着做的,就拿这次的事情为例。我听人说,少将军这次带兵来并非是为了收复庐江,而是引诱蛾贼的水师回援,然后在途中截击。所以少将军不会在这里久待,时间差不多就会上船和魏侯汇合!”

  “原来是这么回事!”周异渐渐明白了过来:“那我们随他离开就是了。”

  “你还是不明白吗?”周锦叹了口气:“咱们若是离开了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可要是留下来,哪怕只占住一个居巢县,那等蛾贼平定之后,咱俩就是恢复庐江周氏的有功之臣,留在京师雒阳的叔伯他们,自然会替我们说话!”

  “五郎!”周异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我没你那么大的雄心壮志,这次的经历让我改变了很多,那么多人妻离子散,尸骨无全,能够保全家小就已经很满意了。”

  “七郎,别急呀——”周锦伸手拉住周异,还想再说,却听道周异道:“我记得蛾贼席卷荆扬的时候你在交州吧?真的,你不会明白我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的感受的!祖宗陵墓,庄园田产,财产声名,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比起自己和家小的性命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们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很幸运了,不想再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去赌了!”说罢,他就甩开衣袖,往儿子所在的房间走去。

  “别走呀,我们再商量商量呀!”周锦伸出胳膊,试图叫住周异,但周异却好像聋了一般,径直回到屋中,关上房门,坐在床旁,关切的看着睡得正香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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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十五天!”聂生沉声道:“依照义父的军令,十五天内必须回到桑落洲与大军汇合!那么扣掉回程的时间,我们还有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我们要尽可能制造更大的影响,好迫使蛾贼回师!”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谁有什么好办法,都可以说,言者无罪!”

  “我们可以让船夜里开远,然后白天再开回来,装作运援兵前来的样子,这样贼人就会以为我们是一支大军了!”

  “嗯,这个办法不错,还可以让士兵们点着更多的篝火,这样也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或者让士卒分成小队,然后每队都带着旗帜,四出壮大声势!”

  军官们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处于最末端的周锦小心的窥看着聂生的脸色,虽然这小子的城府已经深了不少,但从他不断攥紧而又放松的左手来看,这些主意应该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将军!”周锦壮起胆子道:“小人有一个主意!”

  聂生看了一眼周锦,脑海中闪过出发前魏聪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你若想平定庐江,少不了这个周锦的!”

  “什么主意,你说吧!”

  “喏!”周锦应了一声:“将军,小人以为若只是想壮大声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打起庐江周氏的旗号!只要打起这个旗号,四乡豪杰肯定会如云聚集而来的!”

  聂生站起身来,走到周锦的面前,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睛,而周锦尽管心中打鼓,但还是竭力抬起头,与对方平视。

  “你可要想清楚了!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首先我义父未必能击败蛾贼的水师,即便他能打赢,派兵回到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稍有差错,千百人都会因为你而失去性命!”

  “我已经想清楚了!”周锦咬紧牙关:“请将军决定吧!”

  聂生回到自己的位置,手掌摩擦着长满胡须的下巴,片刻后:“好,就依照你说的,你可以打出庐江周氏的旗号了,不过记住了,你只有十二天,只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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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疯了吗!”周异愤怒的将陶罐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你这么想死可以一个人去死,干嘛要拖着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人去死!”

  “七郎,你不要着急!”周锦强笑道:“将军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打出周氏的旗号,我就是荡寇校尉,你是我的副手,聚拢的人都归我俩统辖,甲仗兵器也会酌情拨给,除此之外,那个古谷所领的两百人也会留下来,听候你我调遣!此事若成,你我就飞黄腾达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呀!”周异怒道:“我不想当狗屁校尉都尉,我就想带着族人孩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直到这一切都结束!你猪油蒙了心是你的事,干嘛要拖我一起下水?”

  “因为你也姓周!”周锦冷声道:“这有你的一份子,凭什么你不出力?安全的地方,每个人都想去安全的地方,躲过去。但是有那么多安全的地方容纳他们吗?魏侯这次来是为了他自己的事,可不是为了救你一家于水火!你可要想清楚了!”

  周异听出了周锦的弦外之音,他顿时冷静了下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如果你听我的话,你族人的女人孩子都可以上船,然后我会想办法把他们送到江陵去,那里现在还很安全,如果那儿打仗,还可以送到交州去。那儿有人照看他们!”

  “交州也有人照看他们?谁?”周异赶忙问道。

  “小姐当初和柴桑大豪聂整成婚,生下来两个孩子,算来是少将军同父异母的兄弟。她在交州有些田产,你族人的女人孩子去了交州,她看在同族的份上,自然会照看他们!”

  “原来如此!”周异的脸色好看了些:“我必须留下来?”

  “不光是你,还有跟着你逃出来那些青壮年!”周锦冷声道:“我把话说白了吧?我家小姐凭啥要看顾你们的家小,还不是大家都姓一个周字,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认了,她又凭啥照顾你们的家小?”

  “好吧!”周异思忖良久之后,终于低下了头:“我答应你,不过我必须亲眼看着我们的家小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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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周锦没有撒谎。“庐江周氏”这块招牌至少在庐江郡的范围之内还是很有效果的,在他们打出了这个旗号之后,五六天内,相邻数县就有不少流民,大小豪强前来投靠,有送粮食的,有送人质名册的,转眼之间,居巢城内外就聚集了两千余人,其中一大半都是青壮年男子,而送来人质名册表明臣服之意的豪强有二十余家,他们报上来的户口有四五千户。

  “比较起交州的士族,扬州的士族要强大多了呀!”城楼上,看着下方正在操练的壮丁,聂生感叹道。

  “那是自然!”一个军官笑道:“我听说豫州、兖州的士族势力要更加强大,所以蛾贼只能在南方闹的利害,去了北边就不行了。如果是汝南、颍川那里的州县,举目望去都是士族的邬堡,随便就能拉出来上万的部曲,蛾贼根本不是对手!”

  “难怪义父对朝廷这么不喜欢,但还是没站在蛾贼一边!”聂生道:“我原来以为我们拿下交州之后,就不用理会朝廷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狂妄了!”

  “将军您还是太年轻了!”那军官笑道:“不像魏侯,他才是老谋深算,走一步,看着后面几十步呢!”

  “一个名号就这么有用?”聂生冷笑一声:“那怎么当初没有把蛾贼平定了?”

  “将军,光有名望没有武力没用,现在有了将领你的精兵,加上名望,自然就有用了!”

  “可是我在这里只能呆十二天,然后就得离开了!那岂不是害了那些因为庐江周氏的名声而聚集而来的人?”

  “将军离开是为了痛击蛾贼的水师,取胜之后就会再回来的,这中间应该不会有太长时间的间隔。”周锦壮着胆子大声道:“以我们庐江周氏的声望,只要打起旗帜,十余天内聚集三五千人应该问题不大,只要将军可以留下一些兵马和甲仗给我们,加上有城郭可以坚守,一定可以抵抗到魏侯取胜的消息传来!”

第241章 变局

  聂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耳边却想起当初魏聪的那句话:“阿生,你赵叔叔不在了,我如失一臂,你要好好努力!”

  “义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聂生攥紧拳头,心中暗自发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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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城,南阳太守府。

  “按照昨日送来军情,官军与蛾贼在新野、湖阳鏖战数日,斩首三千余级,所获甲仗山积,……”

  后堂上,一名校尉正对着悬挂的地图,讲述着军情。坐在当中的大司农张奂已经谢了顶,下巴的胡须已经花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数百年的胡杨木,没有任何表情,两厢的军官们皆屏住呼吸,无人敢于出声打扰。

  “魏侯已经乘舟东下,抵达桑落洲,称将截断贼人粮路,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蛾贼必将不战自溃!”

  校尉一边讲述,一边用炭笔在桑落洲所在的位置划了一个代表魏聪所部的叉,这在两厢的军官们当中激起了一番涟漪。

  “魏聪这厮总算挪地方了!”

  “是呀,自从三月到了江陵,就寸步不移,坐视冯车骑和蛾贼拼个你死我活。朝廷的催促诏令一份又一份,他只当没听到。”

  “是呀,现在蛾贼大军已经沿着汉水北上,兵锋直抵宛城了,他倒是跳出来了,不得不说,这厮的兵法倒是学的好!”

  “是呀,别人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位干脆是完全不听君命了。照我看,别说宛城,就算蛾贼打到雒阳城下了,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会出兵!”

  军官们的抱怨声不绝於耳,虽说张奂统领的这支军队是刚刚从青、徐、兖、豫四州募集的新军,但这些军官却多半是跟随他在凉、并、幽州厮杀了二三十年的老革了。魏聪的一举一动,他们看在眼里,哪里还不知道里面的打算?从兵法上讲是没问题,但问题是别人要敢这么干,雒阳一封诏书就立刻送去诏狱吃牢饭了,唯有魏聪他不怕,朝廷要敢下诏书拿他,他就敢带兵跑回交州自立为王。

  咳咳!

  张奂的咳嗽声就好像一个信号,军官们不约而同的闭住了嘴,他们屏住呼吸,目光聚集到了自己的老上司身上。说归说,骂归骂,那位魏侯爷的玩法谁也学不了,各人有各命,还是得听老张将军的号令。

  “新野,湖阳二地已经激战五日,新兵不耐苦战,须得更替!”张奂:“胡安,你去新野,刘复你去湖阳,两日后替换守军!”

  “喏!”两名军官躬身领命,退出门外。

  “徐舒,你接应新野,湖阳替换下来的军队,补足缺额,令其退往安众修养!”

  “喏!”

  张奂就好像脑袋里装着一张无形的地图,有条不紊的发布着军令,将第一线已经与蛾贼激战多日的部队撤回,用生力军一一替换,这种十分复杂的军事行动,他却能根据各支部队、道路、城郭的情况,有条不紊的发出一条条可以执行的军令,这若非经历了数十年戎马的宿将,是不可能做到的。

  “派出足够的斥候,尤其是随县方向!”

  当张奂发出最后一个命令,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疲惫之色,显然,刚刚的一系列命令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他擦了擦额头,对侍从道:“我去里面歇息一会儿,若有军情,立刻叫醒我!”

  “喏!”

  张奂的休息并没有持续多久,只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侍从就叫醒了他:“将军,雒阳有使者来了!”

  “雒阳使者?是谁?”张奂从卧榻上坐起身来。

  “骑都尉袁本初!”侍从低声道:“带了三千人来!”

  “有援兵终归是好事!”张奂松了口气:“来,先帮我更衣!”

  在侍从的帮助下,张奂换上了绯色的袍服,戴上武冠。当他来到前堂,看到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那个英俊威武的青年时,内心深处不由得生出一股老人对青年特有的那种艳羡。

  “下官拜见大司农!”袁绍恭谨的向台阶上的张奂躬身行礼,三天前他得到前往宛城增援的军令时,心中还有些惊讶,难道前线已经紧张到这种地步,连自己这点新募兵都要被派去了吗?

  “本初请起!”张奂走下台阶,将袁绍扶起:“好,好,好,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雄姿英发,气宇过人,国家正处多事之秋,若是后辈皆如本初这般,我等老朽就放心了!”

  “后学不敢当!”袁绍低声问道:“在下出发前,听说蛾贼攻势十分猛烈,不知——”

  “进来说话!”张奂把住袁绍的手臂,回到屋中,两人分宾主坐下:“你得到的是先前的消息,蛾贼前几日的确对新野和湖阳猛攻,但都已经被击退了。”

  “原来如此!”袁绍松了口气:“那王师死伤多吗?”

  “嗯!”张奂点了点头:“战场上死伤在所难免,不过形势已经有所变化了。魏聪的舟师已经从江陵出发,顺江而下,于桑落洲设寨,蛾贼的粮路已经被他截断了!”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袁绍闻言笑了起来:“那蛾贼必然退兵,我等只需衔尾追击,必获大胜!”

  “事情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张奂道:“魏聪没有控制夏口,而是去占了桑落洲。这当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袁绍看着张奂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夏口即今天的武汉,是汉水和长江的交汇地,东汉时期的武汉地区大部分都是湖泊和沼泽,只有几座位于高地的城塞,后来的夏口城是三国时孙权所驻守。蛾贼在水师沿着汉水逆流而上时,留下了重兵驻守那几座控制两江交汇口的城塞。

  而桑落洲位于今天皖、赣、鄂三省交界处长江中的一处沙洲,一面面对鄱阳湖,一面面对雷泽。魏聪的水师没有去攻打夏口,却直接占据桑落洲的目的很明显——他并没有截断蛾贼从长江通往汉水的道路,而是摆出一个攻打蛾贼所控制的豫章、庐江、九江等郡县的架势。如果是前者,蛾贼唯一的选择就是全师回援,和魏聪拼个你死我活;而后者蛾贼的选择就多多了,可以分兵,可以退守,换句话说,他用不着自己一个人面对蛾贼的全部压力。

  “所以本初你明白了吧!”张奂叹了口气:“虽然魏聪出兵了,但情况实际上并没有众人想的那么好。夏口还在蛾贼手中,蛾贼的水师可以毫无障碍的从汉水进入长江。一旦进入长江,那这仗的胜负就很难说了!”

  袁绍点了点头。要知道汉水和长江虽然都是江河,但对当时的水战却是两个概念,汉水的宽度充其量不过一公里上下,如此狭窄的水面,水战的失败者根本没有逃跑的地方,只有全军覆没的份。而即便是今天长江的宽度也是汉水的十几二十倍。而且东汉时候的长江中游还有云梦泽和彭蠡泽这两个巨大的湖泊群,如此广阔的水面,复杂的地形,一旦蛾贼的水师进入长江水系,魏聪就算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将其全部消灭,而不消灭蛾贼的水师,想在长江流域彻底消灭蛾贼就是白日做梦,那战争就会陷入泥沼化长期化,这是东汉朝廷最不希望看到的。

  “所以我看不太明白!”张奂叹了口气。

  “不明白?你是说魏孟德吗?”

  “嗯!”张奂点了点头:“如果他这么做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蛾贼的全军的话,那我还能理解,毕竟众寡悬殊之下,故意让开道路,击其堕归,这也是兵法中的常有之规范。但如果他是故意让开道路,好让这场仗一直这么打下去,把大汉拖疲,拖垮,那就很可怕了。说实话,大汉现在已经是真的拖不起了呀!”

  “这,这应该不至于吧?”袁绍苦笑道。

  “但愿如此吧!”张奂叹了口气:“你和他也算老朋友了,对这个人怎么看?”

  袁绍的眼前闪过魏聪的身影,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他想了想之后方才道:“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我当然知道他有本事!”张奂不满的看了袁绍一眼:“我是问他这个人对朝廷,对大汉,对天下怎么看?这才是最要紧的,光有本事有什么用?王莽当初也不能说没本事吧?然后呢?”

  袁绍被张奂问的哑口无言,以魏聪的在交州的所作所为,他也很难把其说成那种对朝廷,对大汉无限忠诚的人。他想了想之后答道:“这个我还真不好说,不过他在交州整治田亩,兴盐铁之利,讨伐蛮夷,百姓的确得到了不少实惠!”

  “若是这样,那也还好了!”张奂点了点头:“至少交州百姓得了好处,只希望他这次对蛾贼有点公心,早日平定这场战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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