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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54节

  帐篷外的通传声将冯绲从幻梦中惊醒,他的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片刻后才清醒了过来:“什么事?”

  “应参军回来了,他想要立刻见您!”

  “世叔回来了?”冯绲抹了下嘴角,去掉那儿的泡沫,他晃了下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好,让他来!”

  “喏!”

  片刻后,应奉从外间进来,他惊讶的看到躺在帐篷口羊皮上打着呼噜的罗宏和满脸酒气的冯绲,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冯绲这幅失态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应奉问道。

  “什么事?”冯绲一屁股坐回几案后:“我觉得脚下都是血还有尸体,他们把我往下扯,想要把我变得和他们一样?”

  “冯公您醉了!”应奉失望的叹了口气,他走到帐篷口,想要离开,但又想起眼下的紧迫形势,咬了咬牙,对外间道:“冯公要梳洗,快去拿一桶温水来!”

  很快温水就拿来了,冯绲在擦了脸之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应奉在让仆从退下后,立刻对冯绲道:“将军,我有一件极为紧迫的事情,要向您禀告,还请您千万保持镇静!”然后他便将先前魏聪的提议讲述了一遍。

  “铲除窦氏?拥立天子亲政?”冯绲的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冷汗:“这可是要夷灭三族的大罪呀!是魏聪他疯了还是我昏头听错了?”

  “您没有昏头!”应奉看着冯绲的眼睛:“魏聪也没有疯,那位从雒阳来的董议郎带来了天子的手诏,我亲眼看过来,应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冯绲怒道:“你也昏头了吗?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天子的话只有经过台阁草诏用印之后才是诏书,否则就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你别告诉我那位董议郎带来的手诏上面有印宝。”

  “这个我当然知道!”应奉苦笑道,冯绲的话是东汉中枢政治的常识,即三公失权,权归台阁,即便是天子,也不可以跳过尚书台发号施令,更不要说当今天子尚未亲政,他的印玺只怕都不在手上。能发出来的手诏从当时的政治惯例看,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但魏聪有句话说的没错,他加上您,还有张奂三个人的兵力,已经足以掀动天下了。有了这样的大军,谁还去打笔墨官司?”

  “世叔你又在说胡话了!要不是董议郎调停,我和魏聪指不定已经打起来了。我,魏聪,张奂三个人不打起来就不错了,哪有本事打到雒阳去!”

  “冯公,您和魏聪一没有杀父之仇,二没有夺妻之恨。原先的不愉快说透了,也就是为了争夺平定蛾贼之功。但是您现在已经耳顺之年,就算您这次斗赢了魏聪,又能在朝堂呆几天?而以魏聪的年纪,少说还能在朝堂上呆三十年,您得罪了他,只怕您至少有两代人要因为这个人倒霉!这又是何必呢?”

  “当初要对付魏聪是你说的,现在你又说何必呢!”冯绲冷笑一声:“世叔你这张嘴还真厉害,好的赖的都是出自你这张嘴!”

  “此一时彼一时,岂有一定的道理?”应奉笑道:“您看,第一,当初我不知道雒阳有密诏来;第二,当初我不知道魏聪的计划;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三点。”

  “第三点是什么?”

  “魏聪这个人知晓进退,让您和大司农都当三公,只给自己要了一个司隶校尉或者执金吾,这样才有可能把您和张奂拉过来!”

  “你不会真觉得这件事能成吧?”冯绲叹道:“不说别的,我和张奂,魏聪三个人素来并不相能,岂能成此大事?一个不好,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呀!”

  “其实用不着三人!”应奉笑道:“只要冯公您和魏聪两人同意,张奂愿不愿意其实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冯绲话刚出口,立刻就反应过来:“难道那魏聪是想先下手?”

  “没错!”应奉笑道:“张奂这次南下身边只有数千人,如果魏聪和您一起动手,他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冯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魏聪好辣的手,还没联合就想着先下手害人了,与这等人岂能成事?”

  “照我看,魏聪这等人才是成大事的人!”应奉冷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初项王欲烹高皇帝之父以胁高皇帝退兵,高皇帝言你我为结义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后诛杀彭越,韩信,不可谓不毒。冯公你在这方面比他可差远了!”

  “好吧,我的确远不及他!”冯绲苦笑起来:“听你这么说,是力主和答应魏聪了?”

  “不错!功莫大于救驾!当初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人为天子诛杀梁冀,以阉人之身皆受封为县侯。单超为新丰侯,邑两万户,赐钱一千五百万;封徐璜为武原侯,邑一万五千户,赐钱一千五百万;封具瑗为东武阳侯,邑一万五千户,赐钱一千五百万;左悺封上蔡侯,邑一万三千户,赐钱一千三百万;唐衡封汝阳侯,邑一万三千户,赐钱一千三百万。冯公您和张奂为朝廷征战了几十年,勋功无数,可有尺寸之封,传于子孙?而现在就有一个最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何去何从,您可自决!”

  冯绲默然良久,他闭上眼睛,两个太阳穴在剧烈跳动:“那如果失败呢?”

  “冯公,撇除个人的好恶,您觉得魏聪是良将吗?”

  “自然是良将!”冯绲回答的很快。

  “很好,那雒阳城中可还有可以与您和魏聪匹敌的将领!其留下的守兵可能与您和魏聪麾下兵相抗?”

  “没有,不能!”

  “既然是这样,那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说到底,这种事情还是要兵戎相见,只要能打赢,所有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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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刚刚亮,魏聪就得到了回信——冯绲的亲笔书信,信的末尾还盖有车骑将军印。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可靠的保证了。魏聪十分高兴的将信笺给董重。

  “董公子请看,此事已经有了五成胜算了!”

  “只有五成?”董重的右手哆嗦了一下。

  “已经不少了!”魏聪笑道:“当初我南下取交州,和征讨林邑人的之前,胜算只怕还不到五成。用兵打仗,能有个四五成就可以动手了,自己的努力还能再加个两三成,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那,那为何不能等到把握再高一些呢?”董重问道。

  “因为敌人不是傻子!你能看出七八成胜算,敌人也能看出来,自然就会提防,甚至设下陷阱。那七八成把握往往会变成三四成,反而不妙!”魏聪笑道:“就拿我们这次的事情举例,如果我和冯车骑、大司农三人关系莫逆,多半大将军就不会让我们三个人带着大军聚在一起了!更不会让董公子你出雒阳!”

  “不错!”董重点了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举兵?”

  “先不急!”魏聪笑道:“先拿下宛城,断了张奂的后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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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先取宛城?”冯绲惊讶的看着魏聪,他完全没想到魏聪不是最先对付张奂。

  “不错,对于战争的发起方来说,第一次进攻的突然性是最为宝贵的!”魏聪道:“冯公,如果张奂答应了还好,如果他不答应的话。那我们就不得不用强了,最后无论结果如何,宛城那边都会得到消息,我们就必须进攻一座设防坚固的城市。而如果先攻取宛城,然后再迫使张奂接受现实,无疑要更为有利得多!”

  “比起魏侯来,我的确是老了!”冯绲权衡了一下利弊,不得不承认魏聪的计划要更加有利,他叹了口气:“那具体应当如何部署呢?”

  “第一步是装病!”魏聪笑道:“不过不是我,而是您。”

  “这是为何?”

  “宛城距离夏口有大约八百里,您可以先兼程赶回襄阳,然后从襄阳带兵前往宛城,而这需要时间,装病可以拖延时间。我会在您出发后第三天向张奂摊牌,无论他是否接受,都无法影响您拿下宛城!”

  “我明白了!”冯绲点了点头:“那魏侯你就不怕我回襄阳之后改变主意?”

  “若是这样,那也只能怪魏某自己看错了人!”魏聪笑道:“在我看来,冯公您戎马半生,已经是垂暮之年,好不容易才遇到一次封侯之机,应该是会死死抓住不放手的!”

  “我若是反戈一击,太后和大将军应该也会给我封侯的!”

  “这倒是,但你毕竟不姓窦,大将军和太后在封侯这件事情上,肯定不会比天子更大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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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

  “时间不早了,冯公,上船吧!”应奉低声道。

  此时的冯绲穿着一件普通汉军士卒穿的那种绯色短袍,青布裹头,看上去就是个积年老卒,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盘,突然叹了口气道:“世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上阵杀贼的时候,都没有现在紧张!”

  “您无需紧张!”应奉安慰道:“张奂不会想到您会偷偷离开,回去攻打宛城。又有邓忠相助,拿下宛城十拿九稳!”

第262章 三头

  “我不担心张奂,只会担心魏聪!”冯绲压低了声音:“世叔,你说他会不会背地里与张奂勾结,先用计把我骗走,然后在途中伏击我呢?”

  “这——”应奉顿时被问住了,依照常理来说的确不太可能,毕竟魏冯两人已经达成了共同铲除窦氏,匡扶天子的盟约,魏聪没必要旁生枝节,破坏大局,但问题是魏聪这个人又岂是能以常理限制的?当初他杀了县尉王圭,搞得自己不得不弃军逃亡,从常理来看也是意气用事呢。

  “那要不冯公您回去不要走水路?”应奉道:“乘船出去几里就上岸改走陆路,这样他就没法设伏害您了!”

  “也好!”冯绲点了点头,正如应奉说的从夏口去襄阳,走水路就只有汉水一条路,陆路可以走的路可就多了,魏聪在汉水上设伏不难,在陆地上设伏可就难如登天了。他转身要上船,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世叔,你这边也要小心,千万别中了魏聪那厮的圈套!”

  第三天.

  左中郎将,不其侯魏聪穿着绯色蜀锦绣衣,踏入议事的帐篷。大司农张奂,骑都尉袁绍,参军应奉、议郎董重皆起身相迎,而魏聪一一回礼,朝张奂低声问好,朝袁绍笑嘻嘻的说了句打趣的话,向应奉问候了冯绲的病情,询问董重这几日饮食居住可还习惯,最后坐在了上首第二的位置——第一的位置是空着的,留给生了风寒病,无法起身的冯绲,他身为车骑将军,在场众人中官职最高。魏聪的身后站着两个人:聂生和孟高功,就像两尊铁塔,震慑着在场众人。

  “魏侯营垒严整,甲仗坚利!这几日张某也都见到了!”张奂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我听说你军中还有一种巨兽,可以身披重甲,弓弩不得入,不知是真是假?”

  “大司农说的应该是大象!”魏聪笑道:“我打算献给天子几头,以为玩赏之物。可惜这大象食量也不小,冬日里饲养耗费甚多,不然我就送大司农一头了!”

  “你要是献给天子这玩意,估计会被人弹劾!”袁绍接口道。

  “弹劾?弹劾我什么?”

  “蛊惑天子,耗费国用,玩物丧志啥的!”袁绍笑道:“我离开雒阳时,窦将军都准备把天子的厩马减少三分之二,没办法,北边有鲜卑人,南边有蛾贼,还有蝗灾,旱灾。朝廷缺钱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不弹劾你弹劾谁?”

  “好吧!”魏聪笑了起来:“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干脆省掉这个心思了!”

  “先不说这些了!”张奂抬起右手:“魏侯,我们先商议一下战事的事情!”

  “哦?不等等冯公吗?”魏聪问道。

  “关于他的先放一下,先把其他的商量清楚吧!”张奂道:“这么多人马,日费千金,早一日处置完,就省一日的花费,朝廷用度紧呀!”

  “不错!”魏聪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您还是朝廷的大司农!我这次平定蛾贼所耗费的军费,您也要抬抬手呀!”

  帐篷里传出一阵笑声,张奂担任的大司农相当于后世的财政部长,除去管理天子私财的内府,掌管着帝国的钱谷财赋,百官俸禄,军费和工程造作都由其支付,魏聪平定蛾贼的开支军费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自然!”张奂笑道:“我听说你在交州生财有道,开矿煮盐,与南洋贸易,所获甚多,要不要体谅一下朝廷的难处,自家承担个三五成?”

  “三五成?”魏聪苦笑道:“张公可不要开玩笑,我从交州带了一万多人出来,舟船马匹,箭矢甲仗,光是从番禺到江陵就走了数千里,就耗费上千万钱,后面在江陵建造战船,桑落洲,在夏口两仗耗费更是巨大。这些可都是为了朝廷平贼,岂能让交州承担!”

  “桑落和夏口你都是大胜,所获的资财甲仗也是不少吧?蛾贼肆虐东南,攻破郡县所获之物只怕多半在你手里,光这些就是多少了?依照朝廷法度,军中虏获,可是不能私分的!魏侯,你该不想朝廷派人才查一查吧?”

  “这——”魏聪顿时语塞,他苦笑道:“罢了,张公这个大司农还真是会盘算,连我手下将士苦战而得的那点东西都要算在内!”

  “这不是朝廷府库空虚吗!”张奂叹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当然,这笔钱也不能全由交州支出,这样吧,魏侯,朝廷出九千万钱,这个数打住,如何?”

  帐内众人都没有说话,九千万钱这个数看上去不少,但放在东汉每年几十亿钱的盘子里,真就是个小开支。魏聪能够这么快平定蛾贼之乱这个已经蔓延东汉荆杨二州的大规模动乱,拿九千万钱就打发了着实是有些少了,摆明了张奂是抓住魏聪独占交州这个小辫子不放死死压价的结果。旁人也还罢了,应奉不由得暗想:“这么看来,幸好有魏聪提出密谋,不然张奂连打了打胜仗的魏聪的军费都压成这样子,冯公屡战不胜,在军费开支这件事上只怕要脱一层皮才能过关!”

  “算了,看在张公是为国节用的份上,魏某就应允了,九千万钱是吧!”魏聪摇了摇头,一副折了本钱商贾的痛心模样:“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事情落到您的头上,您不会就变了一副嘴脸吧!”

  “那怎么会!”张奂见魏聪服了软,心情大好:“魏侯请放心,军费这件事上,我绝不会对别人严苛,对自己就宽纵的!”

  “好!”魏聪点了点头,向对面下首的董重点了点头:“董议郎,你可以宣旨了!”

  正当众人莫名其妙的时候,董重来到上首当中,从袖中取出那份天子手诏,喝道:“天子有诏!”

  魏聪第一个起身下跪,口中道:“臣受诏!”应奉赶忙第二个跪下,袁绍也赶忙跪下,唯有张奂莫名其妙的站在当中,突兀的很。

  “张公,仔细失仪!”应奉压低声音,扯了一下张奂的衣袖。张奂这才跪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小心,宣读诏书了!”应奉跪伏下去,面孔紧贴地面,张奂无奈只能照办,耳边传来董重的宣旨声,其中包涵的内容让他脸色又青又红,最后按奈不住他大声怒道:“此乃伪诏,快将这狂徒拿下!”

  上首的董重想起事前被叮嘱过的:如果当时有人敢跳出来反驳你,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需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神色威严就够了,别的事情自然有台下的人去做。便一言不发,身体站的笔直,冷冷的看着张奂。这让张奂愈发着恼了,大声喝道:“帐外军士何在,还不将这狂徒拿下!”

  魏聪见张奂要来真的,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沉声道:“谁也不许进来,各自严守岗位,违令者——”他取下腰间佩刀,交给一旁的孟高功:“你提我这刀出去,谁敢乱动就斩了!”

  “喏!”孟高功应了一声,提刀走出帐外。

  “魏侯,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奂怒道。

  “张公,董议郎乃是天子生母的亲外甥,岂可轻易论罪?”魏聪冷笑道:“再说了,你又没看诏书,岂知道是真是假?”

  张奂又不是傻子,哪里还不知道魏聪也是同盟,右手按刀冷笑道:“好你个魏聪,做的好大事,竟然敢谋反作乱!别忘了,这里不光有我,还有冯车骑在,他得知此事,绝不会饶过你的!”

  “冯公并不在夏口!”应奉道。

  “啊?”张奂一年的错愕:“他不是生了风寒,在营中养兵吗?”

  “冯公没有生病,他三天前已经离开这里,去襄阳领兵去取宛城了!”应奉道:“而且在此之前,冯公已经和魏侯一同领诏,并在天地神灵面前结盟起誓,一同诛灭窦氏,拱卫天子亲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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