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63节
失望的张让只得放弃继续寻找,往自己和刘宏的藏身地走去,忧心忡忡的他走进一条小巷,固然停住了,小巷的出口出现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个手中拿着铁头木棍,另一个是一柄环刀,眼睛里闪烁着肉食动物特有的光。
张让立刻转身,向来时路跑去,刚走了两步,另一个巷口也被两个男人堵住了,手中也有武器。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你们都拿去!放我走!”张让迅速做出了决断,将腰间的钱袋丢了过去。对面接住钱袋,掂量了两下分量,冷笑道:“看你穿这身破烂,腰包却如此丰厚,肯定另有隐秘,弟兄们,快将其拿下!”
“好说!”
“对,快拿下!”
张让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刀。第一个汉子扑了上来,他敏捷的侧过身子,避开对方的棍击,然后合身扑入对方怀中,短刀刺入。他能够感觉到那汉子的身体顿时松软了下来,他试图向后跳跃,避开带二个敌人的攻击,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张让赶忙打滚,但还是被剩余的三个敌人围住了,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张让试图抱住自己的要害,但很快他的后脑勺就挨了一棍,昏死过去。
“狗东西,还敢反抗!”一个盗贼往地上张让身上吐了口唾沫。
“头儿,冯三被扎在心口了,看上去不行了!”去查看躺在地上同伴的盗贼喊道。
“罢了,那就不用管他了,这么容易被扎在心口,也是他命里该死!”盗贼首领喊道:“搜搜这狗东西的身,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喏!”
很快盗贼就把张让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却也没搜出啥有价值的东西,这时,一个盗贼突然咦了一声:“头儿你看!”
“怎么了?”
“这家伙胡子是贴上去的,他原本是没胡子的!”
盗贼首领在张让下巴抹了抹,笑道:“还真是的,这家伙想必也是咱们的同行,贴胡子是为了隐藏身份,不过咱们同行是冤家,哈哈哈!”
“首领,您看这家伙是不是有点眼熟呀!”另一个盗贼突然道,他摸了摸后脑勺,突然道:“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在官府的悬赏里,线索值一万钱,抓到活人十万钱!”
“十万钱?”盗贼首领闻言吃了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去官府门口看看!”
“好,要是真的,那咱们可就发了!走,把这小子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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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藏身地。
“谁?”刘宏嘶声叫道,声音生硬而嘶哑,就好像是从另一张嘴里发出的。先是腹泻然后是高烧,刘宏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睡了多久?他太虚弱,虚弱得不象话。“谁?”他再次叫喊,试图大声一些。光亮从外间流入,直射在他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门被打开了,急促的脚步声在屋内回荡,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完蛋,我被发现了,刘宏混乱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下意识的向枕下摸去,抓住刀柄,强自自己不要颤抖。
一个黑影缓缓的向他走来,刘宏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这可能是窦氏的爪牙,他会对自己做什么?送自己一杯毒药,还是一条缎带,完成疾病没有完成的使命。
“真臭呀!”
对方走进火光范围,露出一张苍白而又俊秀的脸,那是渭阳侯窦机,他怀着恶毒的眼神盯着刘宏:“真臭,你把屎都拉到自己身上了吗?”
刘宏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对方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气力了。此时的窦机根本懒得理会刘宏的想法:“我父亲和太后都要立刻见他,想办法弄点水,给他洗洗,臭死了!”
“可可是他好像有病,而且这里也没水呀!”
“我管你怎么办?反正不能就这样送去见父亲和太后,照我说的去做!”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宏被丢上担架,抬上马车,然后被扒光衣服,用冷水冲洗,然后又套上衣服。这无疑更加重了他的病情,但没人在乎这一点。“也许我的命数已经尽了!”他心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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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父亲,我把天子找回来了!”窦机满脸得意的对窦武和太后道。
此时的窦武当然没心情在意儿子的邀功,他走到榻旁,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天子的状况不对呀!他伸手探了一下额头,急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天子得病了?”
“好像是腹泻,还有发热!”窦机道:“那个张让不是招供,他出来就是为了给天子请大夫,若非如此,那么隐秘的地方,还真不好找!”
“快传御医来,该死,为何不先替天子看病?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办事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窦武愤怒的骂道。
“父亲,你就不要责怪弟弟了!”太后挥了挥手,替心爱的幼弟开解道:“说实话,天子这个样子其实是一件大好事!”
“大好事?”窦武愣住了:“为何这么说?”
“城外的魏聪不是说了吗?他与我们窦氏并无冤仇,更不想加害我们窦氏。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这个黄口小儿捣的鬼,只要他死了,我们窦氏一族至少能平安了。”
“糊涂,他死在我们手上,天下人都会把弑杀天子的大罪扣在窦氏一族头上,我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笑话,他弄成这个样子都是他自己自找的,有谁逼他了?他要是乖乖待在宫里,怎么会腹泻,发热?从他一开始逃走,到他最后被找到,我们可有加一指在他身上?这件事我们大可全部公布出来,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天子和我们到底谁对谁错!”
窦武陷入了沉默,他突然发现这好像还真是窦氏唯一的出路,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窦氏都没有做过任何逾越之事。而天子先是发密诏召集外兵,后来又秘密逃走,躲藏起来。外兵的上洛,战争、杀戮、饥荒、断水,疫病,这些归根结底都是天子的过错。自己原先想要废立天子的理由现在也有了,但唯一的问题是,魏聪答应不答应呢?
“眼下最关键的是魏聪的态度!”窦武沉声道。
“魏聪的态度?”太后点了点头:“对,干脆把一切都告诉他,天子现在这样子,如果突然驾崩了,他也不好。不如两家合作,新立天子!”
“嗯!”窦武点了点头:“如果魏聪能同意那就最好了,有他的军队,加上我们手中的大义名分,很快就能把局势稳定下来,就怕他不同意,毕竟若是这样,他先前的举兵行动就成了奉乱命了!”
“那就价码出高一些!”太后冷笑道:“他想要什么?封邑?官位?赏赐?都可以答应他!他要是不答应也没有好处,天子若是就这么死了,他也有责任,毕竟不是他切断水源,天子也不会腹泻发热,城内也不是死这么多人!而且他一路打过来,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总要有人给他背书吧?天子活着可以由天子背书,天子若是亡故了,谁来?他可没资格重新册立一个天子!”
“这倒是!”听到这里,窦武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了。正如窦太后所说的,在当时的体制下,像魏聪这等武将带兵无论干了什么,到了最后要一个人给他定性,这个人就是天子。只要天子活着,魏聪无论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最后天子都会承认他做得对,他也不用担心遭到追究,会成为别人征讨攻击自己的把柄。
但现在天子躺在那儿,有出气没进气的,要就这么死了。那魏聪的所作所为可就要看新天子的看法了,这个不确定性就太大了,光是决定谁是新天子就要打破头。而如果魏聪和窦氏联手,首先太后就能以大汉皇室大家长的身份承认魏聪先前做法的合法性,然后太后和大将军,三公一同商议新帝人选有先例可循,天经地义,天下州郡也没有不接受的理由。这么看来,魏聪有很大的可能性接受这个建议。
第277章 讨价还价上
“要派一个使者出城,请他进城共商国是!”窦武道:“不过看天子现在的样子,耽搁不得,所以这个人必须能证明我们的诚意!”
“孩儿愿往!”窦机胸口一热,上前道:“就让孩儿去吧!”
“你?”窦武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下儿子,摇了摇头:“小儿辈岂能担此重任!”
“我倒是觉得小弟不错!”太后道:“说到底,魏聪这等人绝非舌辩之士可以说动,小弟的身份摆在那儿,他能出城为使,自然就能证明我们的诚意!”
“对!”窦机灵机一动,大声道:“魏聪还可以把我扣留在军中,当成自己进城的人质!”
“人质?”窦武惊讶的看了一眼小儿子,他没想到平日里飞鹰走马,骄奢淫逸的小儿子居然还主动自己求当人质换取魏聪进城,不觉得心中一阵欣慰:“好,你有这个念头就好!记住了,只需把天子的事情照实告诉魏聪就是,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省的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雒阳城外,辟庸,魏聪幕府。
“什么?城内窦武又派使者出来了?是渭阳侯窦机?”魏聪吃了一惊:“你确定来人的身份属实?”
“我已经请张温确认过了!”第五登道:“的确是真人没错!”
“看来城内的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糟糕!”魏聪笑了起来:“要不然窦武也不会让他的宝贝儿子出城!”
“恭喜魏侯!”
“贺喜魏侯!”
“魏侯大业将成,着实可喜可贺!”
魏聪抬起右手,周围七嘴八舌的恭喜声平息了下去:“那就传他进来吧!让我看看这位最受宠爱的渭阳侯的样子!”
当渭阳侯走进大门的时候,魏聪便听到一片低沉的吸气声。他当然清楚为何如此。这位贵公子的年龄正处于少年和青年过度的阶段,皮肤白皙,面容柔和,一双大眼睛睫毛浓密,有种男人和女人都喜欢的美。
“后生窦机拜见魏侯!”
“渭阳侯不必多礼!”魏聪挥了挥手,示意窦机在自己右手边的矮几旁的软垫坐下:“想不到大将军竟然令尊侯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家父令我来,是让我转告魏侯一件事情!”窦机也不绕弯子,径直依照出城前自己准备的说道:“天子得了重病,已经时日不多。天子尚无后嗣,国不可一日无君,家父和太后想请魏侯入城,共同商议册立新君之事!”
窦机话音刚落,屋内顿时掀起一番轩然大波。脾气最暴躁的第五登第一个跳起身来,指着窦机道:“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得重病?肯定是你们窦氏加害的,还有,你父亲和太后邀请我家主公进城,分明是想要骗进城加害!”
“对,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重病?”
“是呀,侯爷莫要中了窦氏的奸计!”
魏聪举起右手,微微下压,制止住部下的呵斥,看着已经被吓得面色惨白的窦机,问道:“渭阳侯,你说天子得了重病,这病是何时得的?症状如何?太医诊断如何?还有,他这个年纪,怎么会突然病的时日无多的呢?”
窦机深吸了口气,按照窦武先前叮嘱的,一字一句地答道:“天子前些日子私自逃出宫,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他这病就是在逃出宫的时候得的,所以何时得的我们也不知道,至于症状嘛!上吐下泻,浑身发热,整日的昏迷不醒。自然有让太医诊断,但太医也没有什么办法,类似的病症眼下洛阳城里很多,听说好像是因为缺乏干净的水喝,很多人就喝了不干净得水,然后就得了这病,都是这样的,先是腹泻,口渴,不听的要水喝,喝了腹泻的更厉害,然后就是发热,几天功夫就死了!”
“他娘的,这该不会是霍乱吧?症状都对得上呀!不过话说回来,大部分消化道传染病这方面都差不多,如果这是真的,那的确天子命不久矣,光脱水导致内部脏器坏死在古代都是不治之症,毕竟古代一没抗生素,二没法静脉输液直接补充水分,靠喝水根本来不及。”魏聪越听越是心虚,对于窦机这番话的真实性,他还是相信的,原因很简单——里面的细节实在是太多了,撒谎这种事细节一多,就很容易漏出马脚。再说了,天子逃出宫这种事,窦氏肯定是能瞒就瞒的,毕竟这对窦氏的执政合法性有巨大的损害,但窦机却当着魏聪麾下众将承认了,就算窦武要撒谎骗人,也不会编一个这样的谎来。
“令尊和太后要我进城,我也担心被人设计杀害。这样吧,进城可以,让我带五千人进城护卫!”
“家父在我出城时已经说过了,准许魏侯带一千五百人入城,再多就不行了,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把我留在营中,当做人质!”
魏聪要带五千人进城也就是狮子大开口,毕竟城内真的能拉出来有能力野战的精兵还未必有五千人,那要答应了和把雒阳城送给魏聪有啥区别?窦武要真答应了,魏聪反而会觉得城内是不是有啥圈套等着自己。有一千五百人,即便有圈套里应外合,保命还是没问题的。至于窦机留下来当人质,这个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而自己若是拒绝进城,就这么看着天子死了,那等于放弃了在册立新君这件事上发言的机会。当然,自己能够用暴力攻进雒阳城,诛杀窦氏,但这也意味着乱世的帷幕比历史上掀开的更早。毕竟大汉十三州,姓刘的宗室往少里说也有上百万,天子驾崩,没有后嗣,太后也没了,那等于每个姓刘的都自动对天位有了宣称权,这场大汉版的继位者战争打下来,谁是最后的赢家魏聪不知道,但天下百姓铁定是大输家。
“好,我答应你,明日我就领兵进城!”魏聪挥了一下手,制止住部下的进谏:“你们都不要说了,第五登,你明日随我进城,温升,我在雒阳城内这段时间,大军由你权领,次日我必定出城,如果次日正午我还没出城,你就下令攻城!”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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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城,平城门。
城门大开,城墙上隐约可见刀光剑影和守城机械,每个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躲藏,干涸的护城壕上,吊桥已经被放下。
“混账东西!”第五登咒骂道,他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窦机和胡腾,对魏聪道:“主公,我并不怕死,但这分明是一个陷阱。干脆让我进城,您在城外等待!”
“第五登,有些事情是你无法替代我的!”魏聪笑了笑:“再说了,我想窦武也在害怕,毕竟我可以乘机冲进去,夺取城门!”
“我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第五登笑了起来:“就这么办吧!夺下城门,然后冲进城,把窦氏满门诛灭,把天子掌握在手里!”
“然后呢?”魏聪问道:“如果天子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怎么办?谁来拥立新的天子?是你,是我,还是谁?我们辛辛苦苦打到现在,好不容易才看到成功的希望,可不是为了从头再来的!”
正当众人正观察城门时,十来个骑士朝他们而来,为首的那人向魏聪拱了拱手:“在下窦靖,司职城门校尉,前来迎接魏侯!”
“有劳了!”魏聪拱了拱手:“与我一同进城还有我的卫队,共有一千五百人,你应该知道了吧!”
“大将军已经下令过了!”窦靖笑道:“请!”
魏聪是乘坐那头白象进城的,这倒不是他爱慕虚荣,依照约定,他最多只能带一千五百人进城,但约定中却没有规定带多少牲畜,介于骑兵在雒阳城内用处不大,所以随他进城的除去五百矛手,七百弓弩手之外,还有二十头战象和伴随这些战象的蛮子步卒。当窦靖看到这些庞大的巨兽走上吊桥时,面色别说有多难看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对。
“魏侯!”窦靖道:“天子在德阳殿,大将军、司空和太后也都在那儿,请随我来!”
“德阳殿?”魏聪皱起了眉头:“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在南宫吧?”
“没错!”窦靖笑道:“想不到魏侯队宫中的情况也这么清楚!”
“呵呵!”魏聪笑了两声:“据我所知,德阳殿和外头的台阁区隔着一道宫墙,而台阁区也是被一道城墙包围的,换句话说,德阳殿和这里隔着两道城墙。我若是进宫,卫队肯定是不可能跟着进去的。要是我前脚进宫,你们后脚把门一关,那我岂不是就任凭你们摆布了?”
“这——”窦靖愣住了,片刻后才勉强笑道:“魏侯您多虑了,大将军和太后并无害您之心,再说了,渭阳侯不是还在您军中当人质吗?”
“多虑?”魏聪笑道:“你知道吗?我这几年历经艰险,能够活到现在,还步步高升,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不然我坟头草只怕都有你这么高了。也许大将军和太后并无害我之心,但谁能担保雒阳城里没有其他人想害我?至于渭阳侯嘛,我脖子上这颗脑袋可是比他有分量多了!”
“那,那您要怎么办?”
“很简单,要么让我带着卫队进宫!”魏聪的右手画了一个圆圈:“我是绝不会离开这些忠诚的卫士的;要么请太后、大将军将天子从德阳殿搬出来,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否则就拉倒!”
“我明白了!您稍待片刻,容我将您的意思禀告太后和大将军!”窦靖满脸苦笑,他已经确定了一点,眼前这位大爷绝非自己能搞的定的。既然如此自己也就别操这份心了,还是交给有权力决定的人去烦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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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带兵进宫,或者天子和我出宫去见他!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窦太后狠狠地将几案上的宝器扫落在地:“若非是今日,仅凭他这句话就应该三族诛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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