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65节
“你的意思是,不要和魏聪靠的太近?”
“不错,其实原本你、张勋还有魏聪三人就不是一条路的人,只不过机缘巧合,三人才站在一条队了。现在天子不在了,窦氏也要从朝堂上让出不少来。自然你们三人的盟约也就不复存在了,未来你们三人是敌是友,就要看时运了,想必魏聪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冯绲点了点头:“那依照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带兵上雒?”
“不错!您可以先带千余人上雒祭拜天子,剩下的大部紧随其后,我相信张奂也会这么做的!你们两人立场差不多,可以结为同盟!”
“结为同盟?”冯绲吃了一惊:“那要对付谁?魏聪吗?”
“不光是魏聪!”应奉道:“还有其他人,毕竟你我现在还没到雒阳,很多事情并不清楚!”
“哎!”冯绲长叹了一声:“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这般勾心斗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冯公,您这可就错了!”应奉道:“到了朝堂之上,您若想待下去,就只能如此!要不然您大可在家乡了此一生,又何必出仕奔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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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驾崩的消息是在魏聪进城之后的第三天公布的,在此之前,魏聪已经见过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窦武的侄女窦芸,并结下了婚约。鉴于时间紧迫,婚约的大部分繁杂仪式都被省略了,但即便如此,剩下的环节也足以让魏聪这两天过得并不轻松。但随着婚约订下来,窦氏和他的关系也发生了极大地改变,比如魏聪在朝见合欢殿朝见太后时,太后对他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面色还有些不太好看,但言语间已经完全是面对自己人了。
“孟德!”太后已经换了一身素麻衣衫:“眼下都是一家人了,也就不说两家人话了,你手下有多少人想要入朝为官,还有交州、荆州、扬州打算如何安排,便直白告诉我,好直接起草诏书。不然接下来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这会不会有些太急了?”魏聪没想到太后竟然如此直接,须知两汉期间,有权力下旨的除去天子之外,还有皇后,皇太后,他们都有自己的印玺,自己的属官,甚至自己的军队(皇后宫殿卫队)。比如汉武帝时,太子遭遇酷吏江充巫蛊案诬陷,欲面见汉武帝辩白却不得见,于是太子刘据派舍人无且持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情况详细禀告卫皇后,卫皇后立刻用印发诏书调发中厩车马装载射手,取出武库兵器,调动长乐宫卫队,并向百官宣告江充谋反,而皇太后的权力只会更大。
“急吗?”窦太后让一旁的侍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了起来:“孟德你从荆州起兵北上直取雒阳时,可快的很呀!这么说吧,当初你起兵是可是还有冯绲和张奂,他们两个也是要分一杯羹的。现在他俩还没到雒阳,你做任何事情都方便的很,等他们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太后厚爱,魏聪愧不敢当!”魏聪苦笑道。
“哎!”窦太后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吗?经由这次的事情,家父肯定是要告老还乡的,而窦家的子弟经由此次都看出来了,没有一个成器的,我虽然是太后,但毕竟是个女人,外朝没有一个得力的臂助,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你既然已经娶了我们窦氏的女儿,那就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听到这里,魏聪才渐渐明白了过来。对于两汉时候的人来说,家族政治是天经地义。天子有责任和同姓宗室、外戚分享帝国的权力和食禄,这就表现在宗室分封王侯,外戚也可以封侯,舅氏为大将军,封侯。这是有正当性的,如果天子薄待宗室或者外戚,反而会被认为是一种刻薄的表现。
所以窦太后在联姻前后对魏聪表现出完全两种不同的态度,之前对魏聪越是恨之入骨,之后对魏聪就越是看重。说到底,立场不一样了,魏聪现在已经是窦氏的“自己人”了,他本事越大,对窦氏就越有利,反正国家是刘家的,给魏聪越多,窦氏的后代分到的越多,损人利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多谢太后垂爱!”魏聪想了想之后道:“邓忠为司隶校尉,聂生为五官中郎将,袁田为北军中侯,交州方面我想把交州牧和护百越校尉分作两人,交州牧由孔圭出任,护百越校尉由
魏聪在这边口述,窦太后身边的内侍赶忙跪在地上挥笔疾书,待到魏聪说完了,那内侍将记录完毕的帛纸献给窦太后,窦太后也没看,直接递给魏聪:“孟德你看看,有没有遗漏错误之处!”
“嗯,没有什么遗漏错误的!”魏聪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
“好!”皇太后交给旁边的内侍:“拿去送到尚书台,让其起草撰写!然后就用印发三公府吧!你告诉一下尚书台,不要拖拖拉拉的,在天黑前发出去,”
“喏!”那内侍应了一声,就退出殿外。魏聪看了看那急匆匆离开的内侍,心中还有点茫然:自己刚刚狮子大开口,皇太后竟然也不讨价还价,就全答应了?
“孟德,孟德?”窦太后见魏聪一脸的茫然,问道:“你怎么走神了?”
第280章 担心
“哦,哦,没什么!”魏聪干笑了两声:“只是没想到太后竟然就这么全部答应了,我本以为能有一半应允就不错了!”
“呵呵!”窦太后笑了起来:“看来孟德你还是不清楚我先前说的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呀!我若是不答应你这些,你这个大将军就是悬在半空中的,什么都做不了,那又怎么能替我,替未来的天子执掌朝政,怎么能保护窦氏呢?既然让你开口,就绝不会有不答应的!”
“多谢太后!”魏聪赶忙拜谢道。
“免礼!”窦太后示意魏聪抬起头来:“你只要记住你已经是窦氏一族之人,我就永远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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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台。
“这是太后宫中送来的诏书!”一名宦官神色紧张的对当值的尚书侍郎道:“临行前太后说了,事情紧急,天黑之前必须用印发往三公府!”
“这么急?”那尚书侍郎看了看天色:“那你稍等,待我先交由上官审核,然后再起草诏书!”
“嗯,我就在这里等着吧!”那宦官正准备找个地方坐着等候,却听到有人沉声道:“太后送来的,先给我看看!”
“袁司空?”那当值的尚书侍郎见状,赶忙将手中的帛纸双手呈上,袁隗接过帛纸刚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邓忠为司隶校尉,聂生为五官中郎将,袁田为北军中侯,交州方面我想把交州牧和护百越校尉分作两人,交州牧由孔圭出任,护百越校尉由第五登出任?这当真是太后的懿旨?”
“千真万确!”那宦官低下头去。
“哼!”袁隗冷笑一声:“先不忙拟旨,容我先进宫拜见太后!”
“啊?”那宦官愣住了,赶忙道:“太后已经说了,天黑之前要发出去!”
“住口!”袁隗喝道:“这等乱旨岂能随意发出去,这大汉是刘家天下还是魏家天下?你这贱奴再敢多言,老夫就一剑斩了你,再向太后谢罪!”说罢,他便一甩袖子,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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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殿。
一名宦官无声的进门,来到窦太后身旁,附耳低语的几句,窦太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出去告诉他,我今日困倦,不见外客!”
“喏!”那宦官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却被窦太后叫住了:“还有,你告诉袁隗,懿旨必须在天黑之前发出,他若敢封驳,便不要再做这司空了!”
“喏!”
看了看宦官离去的背影,魏聪问道:“外间要求见的是袁司空?”
“还能有谁!”窦太后冷笑了一声:“仗着自己有个录尚书事的名头,多半是为了那份诏书的事情,懒得理他!”
“这不太好吧!”魏聪苦笑道。
“有什么不好的!”窦太后白了魏聪一眼:“孟德,这台阁乃紧要之地,只能有与你我一条心的,若是有二心之人,必生灭族之祸。袁隗这老儿竟敢不按照我的意思拟诏,我明日便将他录尚书一职务给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空头三公,待到立了新帝,找个由头让他告老还乡便是!”
魏聪当然知道东汉政治的一个特点就是——三公失权,事归台阁。权力被集中到了台阁,即与皇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尚书台。而三公虽然位高,但如果没有加录尚书事,那就被从中枢中排挤出去。所以东汉高层政治争夺的关键就是对尚书台的控制权,所以窦太后的激烈反应倒也不奇怪——袁隗竟然敢影响她对尚书台的控制权,这可是触动到这个女人的逆鳞了。
“汝南袁氏声名远播,在天下士人中声望甚高。以在下所见,还是等新帝登基之后,再免去其录尚书事的好!”
“也好!”窦太后在魏聪面前表现的倒是从善如流,她微微一笑:“不过你替这老儿说好话,他却未必领你的情分!”
“太后说笑了,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要他领我的情,只是不想一时间树敌太多!”魏聪道:“袁本初死于我手,我与汝南袁氏已经是解不开的冤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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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魏聪离开太后所在的西宫,经过谒者台,向西向南宫的西侧的城门而去,申时已经赶快要过了。十一月的雒阳,天色黑的早,大雁掠过魏聪一行人头顶,向南而去,北风掠过,兰台的飞檐上的铁马发出暗哑的响声,魏聪只觉得身上掠过一阵寒意,对一旁的孟高功道:“快些,时间不早了,宫门就要关了!”
“魏侯神清气爽,想必在太后宫中收获甚丰呀!”
魏聪停住脚步,从兰台投下的阴影走出一个老者来,魏聪皱起眉头,问道:“袁司空?”
“不错,正是老朽!”袁隗走到魏聪面前,上下打量了下魏聪,摇头叹道:“当初若非本初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岂有今日?”
“袁公,那天夜里本初若是没有逃走,他也不会丧命!”魏聪道。
“魏侯!”袁隗摇头叹道:“你当初做了什么自己很清楚,本初若是留下来才是与你同流合污!你害了他性命,却说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你自己觉得有道理吗?”
“老狗住口!”孟高功上前一步,露刃于前:“不然我斩了你的狗头!”
“高功退下,不得无礼!”魏聪喝退孟高功,对袁隗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袁公若是肯告老还乡,我看在本初昔日的情分上,当保袁氏无虞,袁公觉得如何?”
“保我袁氏无虞?呵呵,哈哈哈哈!”袁隗突然大笑起来:“魏侯以为麾下这几万兵,就能纵横天下,无往不利了?”
“那倒不是!”魏聪神色如常:“不知道袁公相信不相信,魏某其实是个心善之人,若非迫不得已,其实是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但若是事到临头,魏某也不怕事!”
“不怕事?”袁隗冷笑一声:“那老朽也送魏公一句话,天下大事,当由天子,由大臣,由天下的群贤士大夫决定,可不是由你和窦氏那几个群小就能在密室里商议几句就定下来的!不要以为只有你魏聪掌中有剑,天下人掌中皆有剑!”说罢,便一甩衣袖,消失在阴影中。
“主公,要不要我追上去把这老儿斩了!”孟高功低声道。
“罢了!”魏聪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不是杀人能解决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出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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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公请上车!我是奉义父之命,来迎接您进城的!”聂生恭谨的站在马车旁,向冯绲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已经是五官中郎将了?”冯绲惊讶的看了一眼马车两旁的旗号,又看了一眼聂生。对于这个魏聪的义子,他是很熟悉的,但五官中郎将可不是一般官职。西汉沿秦置五官、左、右三中郎将,分统郎官,号为三署,所统郎官为三署郎。五官中郎将便是统领五官署的郎官,即五十以上的郎官,除此之外,他还掌管宿卫殿门,协助光禄卿选举郎官,奉命持节给大臣印绶职责,是天子极为亲信之人才能出任的内廷官员。这小子能出任五官中郎将肯定是因为魏聪的缘故,难道魏聪已经掌握中枢大权了。
“不错,都是多亏了义父!”聂生微笑道:“冯车骑,请上车!”
“哦,哦!”冯绲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车,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道:“魏侯要出任大将军了吗?”
聂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现在还没有!”
“那就是马上就要当啦?”冯绲立刻听出了言下之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魏聪那厮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冯绲来到了雒阳城,从窗外的景色看,这座伟大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或者说她原本就没有收到太大的破坏。
“冯车骑!天子驾崩的消息明日才会公布!”聂生的声音打断了冯绲的思绪:“所以义父希望您在城外住一宿,明日再进城,直接去德阳殿吊祭!”
“哦,哦!”从聂生口中听到天子驾崩的确切消息,冯绲立刻变得战战兢兢,赶忙道:“请转告魏侯,冯某一切都听魏侯安排!”
“那在下就替义父谢过冯车骑了!”聂生笑道:“先提醒冯公一声,义父眼下事务繁多,要来拜见您恐怕也要等到半夜了,还请冯公恕罪!”
“好说,好说!”冯绲赶忙道。
聂生的马车将冯绲一行人引领到辟庸,也就是魏聪在进雒阳前幕府所在地。他又叮嘱了随员几句,方才告辞。冯绲亲自出门相送,待其走远了才回到屋中,长叹了一声,对正在查看四周的应奉道:“世叔,现在看来还是当初你说的有道理。当初在宛城时我要是听你的话,不去关中,而是跟着魏聪一起攻打雒阳,何至于今日?你看,连聂生这么一个后生小子都能当上五官中郎将,这可是两千石呀!你说,魏聪他会遵守承诺,给我和张奂三公吗?”
“呵呵!”应奉笑了笑:“冯公,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再说了,魏聪当年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若是和他一同进攻雒阳,那关中之兵就可以东出函谷,救援雒阳了,那时还指不定谁胜谁败呢!”
“也是!”冯绲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也是妒忌罢了!”
“魏聪娶了窦氏的女儿,眼看就要取窦武而代之,一飞冲天,妒忌也是人之常情嘛!”应奉笑道:“不过呢!就是早了点!”
“什么意思?”
“您不觉得魏聪这样子,有点高处不胜寒吗?”应奉笑道。
“高处不胜寒?”冯绲会为了一下:“你是说魏聪现在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不错,他飞的太快了,脚下没有根基!”应奉道:“别人到这个位置,都是几代人,几十年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门生故吏,都和百官臣僚结下缘分。而他几乎每一步都迈过了旁人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走过的路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嗯!”冯绲也沉静了下来:“这么说来,倒是不错!”
“所以魏聪今晚要来见您!”应奉笑道:“他现在还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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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味道不错!”应奉饶有兴致晃动了一下酒杯,烛光映照在杯中的液体中,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至少有二十年的年份!”
“这里是雒阳,天下四方之珍荟萃!”冯绲喝了一口:“什么没有?”
“是呀!”应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了看旁边高几上的水漏:“已经是初更了!您要去睡一会儿,反正我留在这里等候就行了!”
“算了,这时候我怎么睡得着?”冯绲摇了摇头:“天子已经驾崩了,距离先帝驾崩也才过去不到两年,哎!”
应奉倒是对冯绲的感叹没啥同感,毕竟天子短命又不是啥稀奇事,这位的死很大程度上还是咎由自取。窦氏在大汉的外戚里绝对算是讲道理的,再说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急着亲政,再过个几年等到十八岁再说不好吗?窦氏把你从一个亭侯提升到天子之位,这么大的恩情执政十年不过分吧?
“对了!”冯绲突然问道:“你觉得未来的天子会是谁?”
“未来的天子?”应奉捋了捋胡须:“今上没有后嗣,要想选任新天子,只能从河间孝王刘开的后嗣里面找了,不过这里面的选择可就多了,也不知道会选择谁!”
“嗯!”冯绲点了点头。正如应奉所说,自从汉顺帝之子汉冲帝刘炳早夭折之后,东汉天子大宗就已经绝嗣了。只能从旁支入继,随后的汉质帝刘缵、汉桓帝、汉灵帝也都是如此,所以依照惯例,新天子应该从距离刘宏血缘关系最近的下一辈宗室中挑选,继承大统。
第281章 丧礼
而刘宏和汉桓帝都是河间孝王的后裔,所以应该从河间孝王刘开的后裔中选择,不过河间孝王子嗣众多,光是儿子就有十六个,后面的孙子,重孙辈只会更多,倒是不用担心没有后嗣入继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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