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81节
“公子,这可怪不了我!”钱文笑道:“是你一定要上岛参加这月旦评的,上了岛之后人家说啥你可就管不着了只能听。偏生你又沉不住气,被激的站出来了,我才不得已调兵上岛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又是汝南的追捕使,总不能和这些人打个招呼都不打吧?”
“好吧!”窦玄无奈的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就不去参加这个月旦评了。哎,按说我家也算是党人,为啥这些士人却如此刻薄呢?”
“这个小人就不懂了!”钱文笑道:“不过小人记得大将军当初曾经说过,当初党人反对的并非阉宦,而是天子!”
“啥?”窦玄笑道:“大将军怎么会说出这等话来,肯定是你胡编乱造的吧?”
“小人记得很清楚!”钱文道:“当时大将军是这么说的,阉宦是天子家奴,天子让他们去做啥他们就去做啥。有时天子想做一些事情用大臣不方便,便用阉宦去做。所以很多时候阉宦做的坏事,其实就是替天子做的,这也是为何当初阉宦和党人起冲突时,天子会勃然大怒,这并不是因为天子昏聩,不明真相,而是因为天子知道党人反对的不是阉宦,而是自己。而现在宦官已经尽灭,天子年幼,实际上控制国家的是窦氏,是大将军,所以党人反对大将军和窦氏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大将军在各地设置追捕使并不是为了对付盗贼,而是为了对付党人?”窦玄问道。
“这就不是小人能够知道的了!”钱文笑道:“小人原本不过是一个戍卒,武陵蛮之乱被卷入乱事之中,按说便是一百条命也没了,能有今日全凭大将军的抬举。这等大恩,粉身难报!”
“我明白了!”窦玄点了点头,钱文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受了这等大恩,杀几个党人又算什么。他想了想之后叹道:“我在雒阳时还以为来了汝南可以结交汝颍名士,哎,早知如此,就不来了!”
“公子如果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钱文道:“只需修书一封回去,让大将军派一人替你便是。”
“算了!”窦玄摇了摇头:“当初在姐姐那儿苦苦哀求才来了汝南,现在又要求着回去,哪里还有颜面见人?”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毕竟姓窦,如果你说的没错,那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是天下士人的敌人了,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如此了!”
“哦?”钱文讶异的看了窦玄一眼,他本以为这窦氏公子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窝囊废,大将军派来当汝南的追捕使不过是拗不过枕头风罢了。现在看来这小子身上虽然有不少贵公子身上的毛病——比如贪图安逸,虚荣,吃不了苦等等,但在还是个明白人。莫不是大将军派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其好好历练历练?
“钱校尉!”
“什么事?”
“我记得你是负责豫州追捕之事,可否在汝南多呆上几天!”窦玄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我觉得可能我一个人没法应付这里的事情!”
“我可以多留个四五天,再多就不成了,不过公子以后可以多问问你的副手,这些副手都是大将军专门挑选出来的的干才,不但武艺娴熟,而且沉稳干练!”
“好,好!”窦玄笑道:“四五日也好,至少先立下根基了。我明白了,遇事我会多问问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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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郡新蔡县,嵖岈山。
当袁术看到远方出现高山的形影,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金光,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营地。
日落时分,他们登上山岗,在这片山间平地宿营。袁术看着张嵩在井然有序的安排部曲们砍伐木柴,扎帐篷,竖起简单的栅栏。当天的最后一缕阳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篝火。天开始刮起风来,将篝火扯得不断变换形状,宛若鬼魂。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张嵩盘腿坐在旁边,目光凝视在火堆中,似乎旁无他物。
“他在干什么?”吴景问道:“发痴了吗?”
“不知道!”袁术摇了摇头:“他曾经是那大贤良师的弟子,兴许会什么法术吧?”
“那可太好了!最好他能用法术把魏聪给干掉,我们就不用废那么多气力了!”吴景没好气的说到。
“法术干不掉魏聪!”张嵩转过身来:“他身边有一个精通法术的人!”
“谁?”袁术问道。
“卢萍,她可能是这世上法术仅次于家师的人!”张嵩道。
“卢萍?”袁术皱起了眉头:“我想起来了,本初生前和我提过一次,魏聪那厮没有娶妻,身边却有一个女道士,莫不就是那个卢萍?”
“不错,就是她!”
“那你从你老师那里学到了什么?”吴景问道。
“我只学会了如何使用长枪和弓箭,还有兵法,至于法术!”张嵩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学到的很少,老师说我这方面没有什么天分!”
“呵呵!”吴景发出不屑的笑声:“你老师就是个骗子,如果法术有用,他就不会被魏聪打败了!”
“吴景,不要说这种话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袁术沉声道:“魏聪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大家要同心协力!”
山风越来越猛烈了,就像狼嚎,值夜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袁术警惕的站起身来:“有人来了,快把火扑灭了,准备迎敌?”
沙土泼在火堆上,篝火迅速熄灭了。人们拿起武器,散开队形,伏低身体,准备迎击。片刻后,袁术看到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走了过来,一手拿着一根木棍,一手牵着一头驴,稀疏的头发随风飞舞。
“是你?守山的黄叟?”袁术认出了来人,正是嵖岈山的守山人。
“不错,正是老儿!”那男人,不应该说老汉裂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为数不多的几颗牙齿:“公子有好几年没来山里打猎了,想不到还记得老儿!”
“我以前在汝南时每年秋后都会入山打猎,每次都会到他村子歇歇脚!”袁术指了指那老汉,对吴景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呵呵!”老汉笑道:“老儿早就听闻公子您回汝南了,又看到这青树岗上有火光,当初您入山打猎的时候,每次都会在这里宿营。所以老儿就猜到是公子,所以就赶来了,还牵了头驴,背上有些肉干什么的,献给公子!”
“你倒是还记得我!”袁术叹道:“那你干嘛亲自过来,这把年纪了,随便叫个村里后生来就是了!”
“公子您不知道呀!前些日子雒阳来了一队人马到了汝南,说是叫什么追捕使。一到之后就把许郎君的月旦评给搅了,还说要缉拿当初鹿谷的贼人。小人就想这不是冲着您来的?村里的后生也没个嘴巴严的,还是自己跑一趟的好!”
“追捕使?许子将的月旦评?”袁术顿时引起了兴致:“你且把这件事说来听听!”
“诶!”老汉应了一声:“不过老汉只是耳闻,未必都是真的!”
“无妨,你只管说,我自然会去一一确定!”袁术笑道。
老汉便将那天许子将做月旦评,却被窦玄,钱文领兵围岛之事讲述了一遍。
“这魏聪好生狂妄,竟然把手都伸到汝南来了!”吴景冷声道。
“汝南袁氏在雒阳七十余口尽丧他手,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肯定知道!”袁术冷笑一声:“倒给了我一个好机会!”
“公路你想干什么?”吴景问道。
“没什么!”袁术笑了笑:“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吗?”
“什么意思?”
“按照这老汉的说法,魏聪派来汝南的追捕使姓窦,年纪不大,应该是窦氏子弟。几天前又在岛上把颍汝士林都得罪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这个窦家的公子被人杀了,你觉得魏聪的手下会怎么做?”
“会怀疑是那天岛上的士人干的!”
“没错,许子将的月旦评名声可是非常大的,那天岛上少说也有百把人,而这百余人都有族人朋友,这要牵涉起来,那可是几千人的大狱了!”
“正是!”吴景笑道:“这件事魏聪又偏偏不能就这么放过了,否则天下郡县就更瞧不起他了!他只能严惩,而他给手下的压力越大,手下就越是会罗织罪名,冤枉无辜,说不定,这就会激起再一次党锢之祸来!”
袁术和吴景说到这里,不由得齐声大笑起来。两人走到这一步,都清楚魏聪的大势已成。汝南袁氏也好,士人群体也罢,在得到了冯绲、张奂、段颎这些边军首领支持之后,又和窦氏联姻,控制了中枢的魏聪面前,什么都不是。说白了,魏聪打击袁术等人的理由非常充分——镇压一群试图在雒阳放火,搞政治刺杀的一小撮暴徒。士人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至于放弃家族和掌握着国家机器的魏聪做拼死一搏。
所以袁术他们如果不想自己下半辈子都要隐姓埋名,当流窜犯。唯一的出路就是激化魏聪代表的雒阳朝廷和士人群体之间的矛盾,把水搅浑,只有两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越是斗的不可开交,他们才有出头之日,才有胜利的希望。
而眼下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天赐良机,魏聪的手下搅了在士人群体当中有极高声望月旦评的场子,士人们肯定心怀不满,这就好像一大片干燥的草地,而只要掉下一颗火星,整片草地就会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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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敲门声把窦玄从睡梦中惊醒,他懊恼的睁开眼睛:“谁?什么事!”
“起床的时间到了,公子!”一个粗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窦玄懊恼的坐起身来,开始穿衣服,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捧着一个水盆,他惊讶的发现天空还是黑蒙蒙的。
第306章 身死
“天还没亮呀!”窦玄不满的问道。
“已经卯时了(凌晨五点)!”那汉子一边将水盆放到旁边的木架子上:“军中晨练就是这个时候,您需要学的还很多!”
“我在家里可用不着这么早起来!”窦玄一边洗漱,一边不满的抱怨道。
“可这里是军中!”那汉子将挂在墙上的弓囊和箭袋取下来:“请快一点,先练习骑术,若是有时间的话再练练射箭!您来时的路上大腿都磨破了,这就是骑术不够好的表现。身为追捕使,您这可不成!”
被揭了短,窦玄的脸顿时涨红了起来:“申桓,你说话注意一点,我可是你的上司,你只是我的副手!”
“没错,可我也是您的老师!”申桓道:“临出发前,您的姐姐可是亲口叮嘱过,要我确保您的安全。所以我一定要先把您的骑术给教好了,紧急关头至少逃得掉!”
窦玄嘟囔了两声,没有继续争辩,那天在岛上的经历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在汝南郡这片土地上,扶风窦氏的名号可不怎么顶用。这申恒虽然是个不读五经的弓马之徒,但这句话却没说错,在这个鬼地方,说不定啥时候就得靠这玩意保命。
一行人出了城,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开辟良好的田地和桑园,他们不得不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片空旷的砂土地。申桓勒住缰绳,道:“虽说这片地太平整了些,没什么沟壑土丘,但公子您毕竟才是个初学者,就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啥叫从简单开始,我其实自小就会骑马,只不过在雒阳大家都乘坐牛车,我也不能免俗,才骑得少了!”窦玄自言自语道,他早已发现钱文、申桓这些魏聪指派给自己的手下与家中的宾客部曲的不同。虽然这些家伙与其他宾客部曲一样称魏聪为“郎君、“主上”、“将主”,但并没有那种毕恭毕敬的感觉。很多时候甚至会当着魏聪的面指手画脚,做出这样或者那样失礼的举动,最要紧的是,这些家伙只认为自己的身份低于魏聪一人,而在彼此之间,以及其他朝廷大臣,甚至魏聪正妻窦氏一族的人,都是平等的。
这次来汝南的路上,窦玄就领教了好几次,没错,无论是申桓还是钱文都很在乎他的安全,但更像是保护一只宠物,而非保护自己的上司。
申桓做了个手势,随行的部下便环绕在这片砂土地四周,形成一个松散的保护圈。窦玄便踢了一下马股,让自己的坐骑慢跑了起来。他的坐骑是一匹漂亮的栗色儿马,只有三岁口,是他离开雒阳前太皇太后赏给他的礼物。
“公子您可以放松一点,您的身体还是太僵硬了,这样坐骑会很累!”申桓大声喊道:“让身体随着马匹起伏而上下,对,现在就好多了!”
窦玄跑了两圈,情况就好多了,其实申桓说的这些他都曾经从家族里的骑师那儿听到过,只不过平日里骑得少忘记了,现在随着骑行渐渐找回来了。河风迎面而来,身体随着坐骑起伏,两旁的灌木杂草一掠而过,一种运动特有的快感在窦玄的胸中油然而生。他禁不住夹紧双腿,在马股上抽了一鞭,喝道:“驾、驾,快些!”
“慢些,先慢些,公子小心!”申桓见窦玄越跑越快,赶忙喊道。窦玄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用力抽了一下马股,竟然从这个松散的人圈里冲了出去,沿着河边疾驰起来。申桓见状顿时急了,赶忙喊道:“快,快追上去!”自己也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论起骑术,三个此时的窦玄此时也及不上申桓,但比起胯下的坐骑来,三匹申桓的坐骑加起来也换不了窦玄胯下那匹栗色儿马。眼见的那儿马跑发了性子,一时间追不上,申桓只得打了个唿哨,让手下分散开,试图绕到前面去截住窦玄。这时只见窦玄越过官道,穿过一片麦田,突然麦田的边缘的篱笆后惊起十几只飞鸟,窦玄一头从鞍上栽下,脚被皮索缠住了,马则拼命狂奔,牵动他的头颅和地面碰撞,惨叫声不绝于耳。
“篱笆后面有贼人,是刺客!该死!阿崇,你带人先去救公子!”申桓拔出环首刀,挽了个刀花,大声呐喊的便朝篱笆那边冲了过去,马蹄践踏麦秆,咆哮喊杀如雷:“杀贼呀,杀贼!”
篱笆后面的人射出一排乱箭,就一头钻进后面的桑园逃窜,申桓只砍翻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剩余的人钻进桑林里就没影了。
“要继续追吗?”部下追了上来,问道。
“四条腿在林子里追两条腿的?”申桓吐了口唾沫:“娘的,这些狗杂种对本地情况这么熟悉,肯定是本地人。先回去看看窦公子吧!他可千万不能出差池,不然咱们都得玩完!”
当申桓回去的时候,窦玄已经被找到了,他躺在地上,一支弩矢贯穿大腿,另一支射穿小腹,致命伤在头上,应该是从马背上掉下来时和地面碰撞的,已经有些变形了,申桓伸出手摸了一下,都是血,黏黏的好像浆糊,好像颅骨都碎了。
“快回城吧,请个大夫看看!”有人嘀咕道。
“看个屁,这样子肯定完了!”
“如果他完了,我们也完了!”申桓站起身来:“别忘了,他的亲姐姐是大将军的正妻!”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半响后,有人低声道:“要不咱们逃走吧!留下来死定了!”
“要逃你们逃!”申桓的脸如死人一样惨白,但神色坚定:“我还有家人,田地,我要是跑了,他们就全完了。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伙刺客是冲着公子来的,我们要戴罪立功!”
“对,对!只要把这些王八蛋抓住,咱们就用不着死了!”
“对,赶快追上去!现在还来得及!”
就好像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所有人都迅速的行动起来,申桓带着一半人把窦玄或者窦玄的尸体运回城内,并向钱文禀告,而另一半人则下马去桑园追击,争取抓到一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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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窦公子死了?”钱文瞪着申桓,面如土色:“混蛋,你忘记我先前和你怎么说的吗?”
“小人死罪!”申桓跪在地上:“不过今天这伙贼人明显是冲着窦公子来的,还请郎君给小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拿住了贼人,再领死不迟!”
钱文看了看地上的申恒,冷笑一声:“你放心,这个时候你就算想死也不能让你死了,不然我就成了与贼人勾结的内鬼。你在当场可发现了什么器物,都拿上来一同好生参详参详。哎,这位窦公子可是大将军正妻的亲弟弟,太皇太后的堂弟,就这么死在我们手上了。不要说你,就连我也脱不了干系。算了,我先去写请罪文书,令快马送往雒阳,真的是天降横祸呀!”
半个时辰后,去追击刺客的人回来了,他们只带回了两张顶弦弩,这是一种颇为简陋的弩,没有正常弩所有的待发装置,而是在弩柄上有一个凹槽,凹槽底部打了一个孔,插入一根和孔孔径相当的细木棍,使用时将弩弦勾在凹槽上,只需用细木棍从孔内顶上来,便可将绷紧的弩弦顶出凹槽,击发箭矢。这种顶弦弩无论是射击精度和磅数都无法与当时常见的弩相比,但制作十分简单,手艺熟练的只需一个木钻头和一柄短刀就够了。猎户,农户,当地庄园部曲都有,想要从这两件武器来源找到刺客,几乎是不可能。
“看来幕后的主使者考虑的十分周全!以我们的力量恐怕是不太可能找到真正的凶手了!”钱文叹了口气:“只能期待大将军派人来了!”
申桓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钱文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戴罪立功是不可能了,还是等着论罪用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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