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87节
“对,比如检阅新式船舶,您也知道,南海这边行军打仗,很多时候是要走海路的!”
段颎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孔圭,他来番禺后的这些时日已经基本了解了交州的权力版图。假如魏聪是交州的刘邦,那这位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老者就是交州的萧何,他是极少数既能得到魏聪留下的武人集团信任,又能得到交州本地士人尊重的人,在自己病倒之前,孔圭几乎像变魔术一般拿出了惊人数字的兵甲、粮秣、器械船舶和金钱,以满足即将开始远征的需求。
“兄长,孔太守说得对!”段煨接口道:“这里可是交州,疫病小看不得!”
“我知道了!”段颎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既然是这样,什么时候检阅新船?”
“再过两日吧!”孔圭指了指窗外:“您看这天色,可能马上就要有大风来,官府已经下令把船行驶到各处避风坞了!”
孔圭并没有呆多久,虽然在病房里,外边还是不时有人进来向他禀告事务,请求批准。显然,他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起身告辞了。屋内只剩下段氏兄弟和夏育。
“来,帮个忙,我想下床走走!”段颎向自己的弟弟伸出右手,段煨却露出为难之色:“现在?兄长您还是再躺两日吧?”
“叫你搀你就搀!”段颎怒道:“明明大夫说我已经可以下床了!”
“好吧!”段煨没奈何的扶住兄长的右手,夏育也赶忙伸手帮忙,在两人的帮助下段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远处碧绿的水面宛若一块巨大的翡翠,却看不到一点帆影,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枝条一动不动。
“这孔圭什么时候学会撒谎骗人了!”段颎冷哼了一声:“说什么马上有大风来,明明一丝风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大风?”
“长史!这还真不是撒谎!”夏育插嘴道:“我今早听本地人说,的确是有大风从海上来,越是风大,在靠岸前一段时间就越是一点风都没有。您看那水面上,平日里有多少船呀!”
段颎皱了皱眉头,他来番禺已经更有些时日了,水面上船只之多他是知道的,眼下这样子的确有些蹊跷。他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了,扶我进屋去吧!”
段煨向夏育撇了撇嘴,一同扶着兄长回屋上了床,段颎上船闭目养了会神,突然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雒阳的消息?”
“雒阳?”段煨摇了摇头:“没啥消息,一切正常。哦,对了,袁公路死了!”
“袁公路,你是说袁术?”段颎问道:“他怎么死的?”
“带人刺杀了窦氏的一个青年,好像是魏大将军的小舅子,然后就被官府派人斩杀了!”
“原来如此!”段颎回味了片刻,突然道:“汝南袁氏连续有四代有人出任三公,何等兴盛,结果转眼之间便满门覆灭,当真是可叹呀!”
“是呀!”段煨应了一声,脸上却全无半点哀伤之色:“不过照小弟我看,这也是好事,这些汝颍士人过去瞧不起我们,占着那么多位置。他们死的多些,咱们才有出头的机会嘛,对不对?夏校尉?”
“不错!”夏育笑道:“魏大将军别的不说,这点就和我们凉州人口味,跟着他干的,鸡犬升天,和他对着干的,满门诛灭。不像别人,卖命的时候就想起我们凉州人了,举孝廉,升官,封侯的时候就推三阻四了。你看张奂还有冯绲,打了半辈子仗都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全有了!”
听到弟弟和下属得意洋洋的话语,段颎突然觉得胸中一股无明火:“你们懂个屁!”
段煨和夏育不知道哪里说错话惹恼了兄长,赶忙闭住了嘴,几分钟后,段煨小心翼翼的问道:“兄长,您现在不是大将军府长史吗?咱们都是大将军的人了!”
弟弟的话让段颎愈发不爽,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弟弟和下属,瓮声瓮气的说:“我累了,你们两个出去吧,莫要打扰我!”
段煨与夏育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喏!”
段夏二人出了门,向外间走去,段煨低声道:“兄长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的发火!”
“人得了病嘛。难免!等病养好了自然就没事了!”夏育满不在乎的答道。
“我咋觉得不太像!”段煨摇了摇头:“不过也有可能是天气的缘故,这交州别的都好,就是太热了!”
“是呀!”夏育点了点头:“要不去吃碗冰酪浆,除了太守府走两条街就有一家,最是解暑气了!”
“行,这鬼天气!”
两人出了太守府,只见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面也都关门了,少数还没关门的也都在忙碌着加固房屋,应付即将到来的大风,不时看到成队巡逻的兵士,若非两人身上的服色表明了身份,只怕就要上来盘查了。两人到了店铺,幸好还没全关门,叫了两碗冰酪浆,分别坐下。
“不说别的,这番禺城还治理的真不错!”夏育指着刚刚走过的一队巡逻兵士:“这种时候,便是雒阳也到处是想乘火打劫的浪荡之人!”
“嗯,过瘾,味道不错!”段煨吃了一大口冰酪浆:“真的假的,雒阳也这个样子?”
“自然是真的,我两年前来雒阳禀告事情时就正好遇到过一次!正好发火灾,半条街都是想乘火打劫的家伙!”夏育也吃了一大口,一边呵着冷气一边说:“而且番禺这些临街的店面可比雒阳城外不少街道富裕多了,就拿这铺子,一天少说也能卖出去几百碗冰酪浆吧?一碗三个五铢钱,你算算能赚多少?”
“是呀!”段煨粗粗一算吓了一跳,怪叫一声:“一天就是上千钱,一个月岂不是几万钱?一年下来都赶得上一个县令了!这街上有多少这样的铺子呀!岂不是一条街一年就有上千万钱了?”
第315章 风灾
“所以我说大将军真的不缺钱,你看看这街市?港口?还有临近的庄园村落!都是经营的极为得法的!”夏育道:“难怪都说交州兵甲仗弓弩精良,天下无人能及呢!”
“不过他们的马太少了,也太矮了,也就比驴子强点,无法和我们凉州铁马相比!”段煨笑道。
“这倒是!哈哈哈!”夏育笑道:“不过南方土地崎岖,河湖又多,可以让铁骑驰骋的地方倒也也不多!”
“二位郎君!”
两人正说笑间,店铺的掌柜走了过来,苦笑道:“不好意思,敝店要关门了,还请二位离开!”
“什么意思?”夏育被扰了谈兴,脸上便有些不好看:“时间还这么早,为何要关门?”
“郎君您看看外间天色!”掌柜指了指门外:“飓风就要来了,若是不关门只怕家什都要吹飞了,二位也早点回去,不然路上要出事!”
夏、段二人向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蔚蓝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鱼肚白和昏黄色之间的颜色,空气也似乎凝固了,异常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位应该不是本地人吧!”那掌柜指着天空道:“您看那一团团如同乱丝薄纱的卷云,每次有这个的时候,必有大风雨,您还是快点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多谢掌柜了!”段煨站起身来,摸出几枚五铢钱丢在桌上,便和夏育出了门,向住处走去。他们穿过一条临近海边的堤道,看见一道道海浪从更远处涌来,没有了平日的规律,狠狠地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深沉的轰鸣,就好像拍打在两个人的心上。
“看来是真的有大风!”段煨低声道:“我们快些走吧?”
“嗯!”夏育也不再多嘴,加快了脚步,两人回到住处,仆役就赶忙关上门窗,再用绳索固定。原本平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被风取代,与两人见过的风不一样的是,这风不是一阵阵的,而是一种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嘶吼,将一切声音压倒。两人甚至能感觉到屋子在风中轻微的颤抖,透过门窗的缝隙,能够看到粗大的树枝、杂物在空中飞舞。
“还好回来了,要是真的在外面遇到这么大的风,只怕人都要给吹飞了!”夏育惊呼道。
“是呀!这么大的风,就算瀚海上吹得大风也比不上呀!真的太可怕了!”
一道白光划破天际,将原本昏暗的天空照得如白昼一般,下一瞬间,隆隆的雷声响起,段、夏二人顿时色变,雨水如倾盆一般落下,窗外顿时白茫茫的一片,二三十米外边什么都看不见了,街道上水流汹涌,就好像河流一般。
“天地之威,以至于斯!”段煨叹息道。
“是呀!”还没等夏育应和,只听得一声响,却是临屋的窗户被大风吹坏了一块,夹杂着雨水的大风顿时从破损的窗口灌了进来,屋内的家具,摆设顿时东倒西歪,乱成一团,家仆们惊呼成一片。
“快,快过来帮忙!”段煨飞快的冲进邻屋,将靠墙的柜子推到破损窗口,将其堵住,然后招呼仆人用替换的木板钉好,再用干草将缝隙堵死。房屋不断有地方被大风吹坏,而他们两人则不断修补堵塞,就这般折腾了整整一宿,到了第二天中午,风才渐渐小了。精疲力竭的两人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酣睡起来。
待到段煨再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只觉得腹饥难耐,便起身来找食物,馆舍里却是一片狼藉,几个仆役都在忙着清理修补房屋。外间风虽然小了许多,还在下雨,他便将夏育叫醒:“昨晚这么大风雨,也不知道兄长如何了,一同去探望一番吧!”
“也好!”
两人便披了件蓑衣,一同出了门,往太守府而去。一路上只见道路两旁原本整齐的树木被几乎完全摧毁,有的被连根拔起,巨大的根系带着泥土裸露在空中,有的被拦腰折断,露出惨白的木质,仿佛骨骸;剩下的也被几乎剥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就好像无数双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祈求怜悯。
而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和垃圾场的混合物,积水可以淹到大腿,水面上漂浮着木片、破布,枝叶,家具、小动物的尸体。道路两旁的建筑物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有些甚至已经完全倒塌,一头象泡在水里,尸体上有焦黑的痕迹,应该是被昨晚的雷击打死的。两人小心的绕过尸体,向前走去。
来到太守府,两人出示腰牌后,来到段颎养病的地方。段颎正在由婢女喂药汤,看到两人进来,便将汤碗推开:“外间雨大吗?”
“雨倒还好!只是积水颇深!”段煨苦笑着指了指自己已经被打湿了一大块的下衣:“浅的地方也过膝,深得的地方已经快及腰了!”
“好大的风雨!”段颎脸色也很难看:“城内地势较高都这样子,城外的田地只怕淹的更厉害了,这一场大风雨下来,至少要少三四成收成!这南征之事只能先缓一缓了!”
段煨和夏育脸色也不太好看,农为百业之本,衣食皆出于稼穑,古代社会的经济基础是极为薄弱的,不管多么恢弘的城市,宫殿,文明,只要农业基础不行了,文明的覆灭就是时间的问题。这场大风雨对番禺及其周边地区的破坏如此之大,南征之事自然免提了。
“这对于兄长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段煨道:“至少您可以安心养病了!看番禺这次的样子,没有半年一年是恢复不过来的!”
“是呀!”夏育点了点头:“我在北方只听说交州瘴气杀人,却没想到还有这大风,与这比起来,北方的朔风简直就是儿戏了!”
“是呀!”段颎点了点头:“这次也算是长见识了。对了,你们两个身上衣服都湿了,来人,把我的衣服拿两件来,给他们换上!”
“多谢兄长(长史)!”
段煨和夏育换了干衣服,身上顿时舒爽了很多,便坐在榻旁陪段颎说话。这时孔圭从外间来了,三人赶忙起身相迎,段颎道:“孔公今日必定事务繁多,何必百忙之中来陪我这个病夫呢!”
“段长史说笑了!”孔圭笑道:“风灾每年都有,该谁做什么,该从哪里抽调钱粮,都是有成规的,有没有我这个老朽都无所谓。倒是段长史乃是都督交州诸军事,大将军身边之长吏,岂能怠慢?”
“每年都有?”段颎听了暗自吃惊:“这风灾好生可怕,这交州灾害如此之多,难怪荒鄙之地!”
“哈哈哈!”孔圭笑了起来:“段长史这话和我当年差不多,不过大将军却有另一番见解!”
“另一番见解?这个怎么说?”
“当初大将军是这么说的!这风灾固然破坏甚多,但也有好处,比如大风所过之处皆有大雨,这样一来,原本南方夏天皆少雨干旱,每次大风过后,便可解月余燃眉之急;其次大风所过之处,将海水搅动,底层之物趋于水面,使得阴阳调和,鱼虾聚集,于渔业大为有利。”
“第一条听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段颎点了点头:“那第二桩倒是未曾听说过!”
“呵呵,这有何难,这风应该最多一两天就平息了,那时自然渔民会出海捕捞,收获多少一看便知道了!”孔圭笑道。
段颎看了孔圭一眼,道:“孔公遭遇这等大灾,却神色如常,让人钦佩!”
“不敢!”孔圭笑道:“老朽当初来当着番禺太守时,也是无心政务,整日里只和本地士人唱和,讲学经书,只想着任期满后,便回中原。不过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这把老骨头估计是要埋在这番禺了!”
“哦?为何这么说?”段颎问道。
“当初我也问大将军,交州夏有大风,又有疫病,临海又有盐碱,实乃下下之地,为何他要选这里为立足之地呢?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大将军是如何答的?”
“他说世间事有一利必有一害,比如沿海之地土地盐碱,不利农耕,但若是经营的好,晒盐、航运、捕鱼皆是大利,非农耕能及;崎岖山地不利农耕,但山地多有矿藏、林木之利。现在大家都觉得中原乃上上之田,可在上古时中原河曲交流,沼泽遍地,人民只能居于高地,每逢大雨,便为鱼鳖食。是大禹通江河,划九州,以河渠直通大海,再经由上千年先辈的开垦,中原方有今日的模样。所以说事在人为,若能兴利去弊,便能上上之地,若是不加经营,便是上上之地,最后也会沦为不毛之地。
这交州有几样胜过中原:第一,临海,有渔盐航运之利;第二、多河流,多雨水,只需稍加开垦,便有农耕之地;第三、气候炎热,一年可收三季,一亩所获可比北方两亩;而且多珍果异种,如油棕、木棉,物产丰饶,又有通商之利。若好生经营,亦是立国之基,不亚于中原!”
听孔圭这番话,段颎良久无语,才道:“若如魏大将军这般说,数百年之后岂不是这交州之地亦有王者兴,便如小邦周攻大邑商一般——”
“哈哈哈!”孔圭笑道:“那时你我早已是白骨一堆,又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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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将屋内照亮了大半,段颎躺在榻上,双目微闭,却怎么也睡不着,半响之后,他突然坐起,一旁的段煨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搀扶:“兄长可是要小解?快将尿壶拿来!”
“哪个要小解!”段颎一脸的烦闷,:“扶我去院子里走走!”
“院里走走?可外边在下雨呀!”段煨道。
“那就在走廊里走走!我心情烦得很!”
段煨没奈何,只得帮兄长穿好鞋子,扶着他出了门,站在走廊,眼前黑乎乎一片,唯有风夹杂着雨水四溅,不一会儿,段煨身上的衣裳就湿了不少。他真想着应该如何劝说兄长进屋去,却听到段颎一声长叹。
“兄长,你怎么了?要请大夫来吗?”
“我身体没事,只是心里有事!”段颎叹了口气:“今天孔圭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不知兄长说的是哪句话?”
“就是说交州是立国之基,经营的好了,不亚于中原!”
“那句呀!这句话没什么吧?”段煨小心答道:“孔圭都要把自己葬在这番禺了,自然要说几句好话,再说这番禺的确不错呀!相当富有呀!”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如孔圭说的那样,交州变得如中原一般,那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大军北上攻灭雒阳,就如同数千年前武王伐商纣一般!”
段煨犹豫了一下:“兄长,用不着等到千百年后,魏聪不是已经领着交州兵打进雒阳过了吗?不然他咋当上大将军的!”
“这——”段颎顿时愣住了,他想了想之后答道:“这个还是不一样的,魏聪的确是打进了雒阳,不过他还是大汉的大将军,而武王伐纣之后可没有继续当商的臣子,回到宗周当了周王,而且周公还将商人迁徙去了其他地方,朝歌也沦为一片废墟。”
“那魏聪他也没回交州呀!您担心什么呢?”段煨不解的问道。
“我担心什么?”段颎皱起了眉头:“我担心我按魏聪说的拓地数千里之后,交州变得越来越强大,有一天他会反过来将中原吞并,到了那时候——”
“兄长您真是瞎操心!”段煨急道:“且不说这场大风吹下来,至少今年您是没法出兵了。就算您真的打下了几千里地,那也是大片蛮荒之地。经营起来要多少年呀!那时你我早死了不知道几百年了,这是咱们需要关心的事吗?”
“你也觉得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段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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