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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89节

  “灼灼烈日兮,耀碧空宇无涯!”段颎叹道。

  “兄长,你刚刚说什么?”满脸酒气的段煨莫名其妙的看着兄长,显然他根本没听清刚刚兄长说的什么。

  “没什么,随口的闲话罢了!”段颎叹了口气,对程度道:“程都尉,这船厂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我们回番禺吧!”

  回程路上,段颎特别的沉默,即便是段煨,也感觉到了兄长的变化。默然站在一旁,不敢多言。船靠岸之后,段颎上了马车,道:“我有些事情想和孔公相商议,还请通传一声!”

  “喏!”

  当天傍晚,段颎就被邀请来到孔圭的宅邸,那是一处临近山麓的别墅。房屋并不大,只有两重院落,不过后花园打理十分精致。孔圭很喜欢和自己的学生在后花园散步讲学,讲习经术。当段颎抵达时,看到孔圭站在门前,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段颎赶忙上前两步,登上台阶:“孔太守如此多礼,折煞段某了!”

  “长史何出此言,你此番来交州,本就是代替大将军指挥交州诸军的!算来位在我等之上!”孔圭把住段颎的手臂,并肩向里走去,只见长廊两旁每个三四步便站着一名婢女,手中拿着烛台,点燃的洁白蜡烛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第318章 狐狸分饼

  段颎见了不由得暗自心惊:“这孔圭倒是奢靡的很!”

  “请,请!”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屋内,从房间的陈设看应该是孔圭的书房,一排排柚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册。孔圭发现段颎目光停留在书架上,笑道:“这些都是家中的藏书,老夫打算在番禺长居之后就从老家运来了,放在这里,平日里看起来也方便!”

  “孔太守果然是家学渊源!”段颎笑道,他这句话倒不是恭维,首先孔圭是圣人后裔,论起家世来谁也不比上他,其次当时书籍还十分昂贵,书籍要么在皇宫官府,要么就是在世家之中,普通人求学门槛很高。

  “一点祖上留下的虚名罢了!”孔圭摆了摆手:“长史你也去过大将军的图书室的,若论起学识来,老朽这点又算的什么?来,坐下,坐下!”

  “大将军的确博闻强识!”段颎点了点头:“想不到他除了孙吴之法,还旁通了这么多学问!”

  孔圭笑了笑,问道:“长史,今日你去了船坊就要见我,心中想法颇多吧!”

  “嗯!在下此番来,便是为了南征之事!”段颎道:“孔太守,若是走海路,交州现有的船只可以装载多少兵士马匹?”

  “看来段长史兄长已经有成算了!”孔圭并没有回答段颎的问题,而是从书架上翻看了下,取下一份帛书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段颎:“当初魏大将军在交州时常来我住处闲坐,每次他离开后我都会将他的妙语记录下来,从中获益甚多。段长史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看看!”

  段颎迟疑的接过帛书,目光扫过,眉头皱了起来:“狐狸分饼?”

  “不错!”孔圭笑了笑:“段长史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是说给孩子听的?老夫倒是觉得还好,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也未必比那些孩子高明到哪里去!”

  段颎没有说话,俯首细看起来。帛书上讲的是一个寓言故事:两只熊捡到一张大饼,这两只熊对于如何公平的分饼争执不下,谁都不同意对方提出的分配方案,觉得对方多分了。正好狐狸经过,它看到两只熊正在争执,便说不如让我来替你们俩分配这张饼。在征得两只熊的同意之后,狐狸就将饼一分为二,它故意将饼分的很不公平,一块大一块小。这顿时激起了熊的反对,于是狐狸便在那块大些的饼上咬了一口,说:“现在应该公平了吧?”

  两头熊立刻反对:“你咬掉的太多了,原本大的饼现在又太小了!”

  于是狐狸就这样左边一口,右边一口,把大部分饼都吃到了自己肚子,把剩下的饼“公平”的分配给了两头熊,两头熊虽然对结果不满意,但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孔公,魏大将军当初和你是讲这个故事?”段颎疑惑的问道。

  “不错!”孔圭笑道:“魏大将军说,狐狸力不如一熊,结果却能从两头熊那儿吃掉最大份的饼,岂非智者?

  此时段颎已经听出了几分:“难道魏大将军是想自己来做狐狸,而把那些蛮夷当熊?”

  “不错!”孔圭笑道:“您可以把帛书的那一页翻过去,后面便是大将军当时说的!”

  段颎照孔圭说的翻过帛书,只见上面写的:“南方诸蛮林立,互不相属。若以兵伐之,彼必连横而共御我。我力虽强,却难尽破诸蛮。与其这般,不如外示怀柔而密令句町国出兵伐彼。有大河经句町国而往诸蛮,流往大海。句町兵强,又居诸蛮上游,彼造舟顺流而下,诸蛮必惊恐而求我。那时吾居其中而左右衡之,顺势而为,以少力而得其利,岂非善哉?”

  “敢问孔公,这文中之句町国在何地?当真有流经该国之大河?”

  “段长史请稍待!”孔圭起身在书架上翻了翻,又取出一本帛书来,递给段颎道:“从第五页起便是!”

  段颎接过帛书,翻到第五页便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句町乃西南之古国,起于商时,属西南夷,与滇、夜郎、漏卧诸国齐名,善冶铜铁,民悍勇善战。成帝时益州有方国反叛,句町王出兵协助王师征讨,后又助王师征讨蛮小邑姑缯、叶榆,斩首获生数万,其力强盛,乃西南诸夷之雄长。有大河名曰澜沧,流经句町,一路向南,入群蛮之中,于丹丘附近入海,绵延数千里。在文字的后面,这是一张地图,上面描绘了句町国的所在,以及河流临近的主要山脉,大概的距离等等,以两汉的标准看来,这地图已经十分精细了。

  “这地图是真的?”段颎强压下心中的惊讶,沉声问道。

  “大将军在交州的图书馆里有一份更加精细的地图,当初他就是依照那份地图进军征服林邑国的!”孔圭道:“而且他在交州时,就与句町互通使节。该国处于内陆,少盐,百姓多淡食。他便以与其通商贸,以盐与其易货。句町得盐之后,转售群蛮,大获其利。大将军出兵征讨蛾贼时,句町王便派来了两千步骑从征。”

  段颎默然良久,叹道:“大将军真乃神人,不过他当初在雒阳为何不告诉我这些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他自然是知道的!”孔圭笑道:“再说时势变迁,当时可以现在未必还可以,岂可居中遥制?反正这些东西他都放在图书室中了,你来了交州自然都会知道,要如何用兵归根结底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多谢孔公提点!”段颎站起身来,向孔圭深深施了一礼:“某一定会用心揣摩,完成大将军的托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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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阳。

  马车穿过街道,轮子碾压着路面,两厢护卫的马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魏聪打了个呵欠,在内朝和尚书台看了一天的报告,他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硬的很。他扭动了一下,又酸又胀,真是活见鬼,尽管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几个人,但生活质量可能还比不过两千年后的一个小白领,抽水马桶、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浴、管够的可口可乐和炸鸡、以及带着弹簧悬挂的汽车坐垫,这些对自己来说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的确小白领有三十年的房贷,但他们至少不用担心失业会掉脑袋,他们的老婆固然总是要仪式感,节日礼物和包包,自己的老婆想要的却更多。想到这里,魏聪突然想起卢萍来,比起眼下这个来,还是过去那个好呀!

  马车突然停住了,打断了魏聪的思绪。他听到马车前面有人在叫喊什么,还有护卫急促的脚步声。他推开车窗,向外看去。只见道路两旁满是神情阴郁的民众,他们凝视着全副武装的护卫和自己的马车。

  “我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目光!”魏聪心中暗想,他向孟高功招了招手:“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在路旁叫喊些什么?”孟高功低声道。

  “就为这?”魏聪叹了口气:“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几句话死不了人!别管那么多了!”

  “大将军,那些家伙喊的可是大逆不道的反言!”孟高功苦笑道。

  “啊?”魏聪微微一愣,这是几个护卫已经连拖带拽的拉着三个太学生打扮的青年过来,看他们脸上的伤痕,应该已经挨了几下狠的。那护卫向魏聪躬身道:“大将军,这几个是为首的,已经拿来的,其余的已经派人去追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代汉者当涂高!”最前面那个青年突然昂起脖子,对着魏聪大声喊道:“魏聪你这个篡汉逆贼,就算今天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打,快给我打!你这个打不死的贼!”护卫又惊又怒,狠狠就用刀柄和拳脚伺候这三个青年来,很快就将其打的说不出话去。孟高功看到魏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把他们放开!”魏聪喝道:“放开!”

  那护卫赶忙道:“快放开,放开!”

  那三个青年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但他们还是尽可能站的笔直,充满敌意的看着魏聪。魏聪长叹了一声:“你们都昏头了吗?什么话都敢乱说?且不说这谶言本来就说不清楚真假的,就算这谶言是真的,我魏聪和这句话又有什么关系?”

  “哼!魏者,两观阙也,当道而高大者。如何不与你有关?”那为首青年道。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那天下姓魏,籍贯在魏地的人有多少?难道他们都应了这个‘涂高’?他们都要代汉?”魏聪怒道。

  “他们自然不是!当上大将军,手握权柄的是你又不是他们!”

  魏聪听到这里,只感觉到巨大的荒谬。哦,我姓魏有权力所以这谶言说的就是我,不是别人?那要这谶言是真的,岂不是说我篡夺取代大汉是符合天命?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反对我还是支持我?

  “我不知道是谁在你们背后让你们喊这些胡话的!”魏聪道:“但这个人肯定是个阴险诡诈之人,否则怎么会让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若是论罪起来,不但你们要被处死,你们的家族也会受到牵连,千百人人头落地,包括妇孺老人,他们何辜?就为了你们几句胡话祸从天降?

  再说你们说代汉者当涂高,难道是说我魏聪篡夺大汉是天命?太年轻,太糊涂了!来人,把他们几个送回师长那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师长,好好的教训几句。大好的青春时光,应该花在学习,花在对国家,对朝廷更有利的事情上,如果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酿成大祸,就后悔莫及了!”

  无论是那几个青年还是旁边的护卫都被魏聪这番话说的呆住了,片刻后那将其拿来的护卫小心问道:“大将军,您这是要放他们走?”

  “当然啦!你没听清吗?”魏聪突然暴怒起来。

  “喏,喏!”那护卫被吓住了,赶忙应道:“快,快放人!”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魏聪变得沉默而又沮丧,他当然知道那几个青年大学生背后还有人,但他没有追查下去,找出幕后元凶绳之以法的兴趣。原因很简单,追查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在扩大这件事情的影响,就好像一个浑身污泥的人在用力甩动身体,这只会弄脏更多的地方。

  光雒阳城里的太学生就有几万人,自己难道能把这些太学生都抓进监狱?且不说做不做得到,光是这么做在政治上就是自杀了。桓灵二帝身为天子在党锢之祸后都声名狼藉,何况自己不过是个大将军。

  回到家,刚刚下马车,魏聪就低声道:“准备热水,再把那个按摩的妇人叫来,我脖子僵硬的很!”

  “喏!”

  身心俱疲的魏聪径直回到书房,婢女们已经将热水和木桶准备好了,他脱去衣衫,迈入木桶。让热水漫过身体,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简直是太舒服了,这才是一个人应该过的日子。

  “家主,是就这么给您按,还是擦干了身体,出来按?”按摩妇人熟悉的声音传来。

  “让我再泡一会儿,出汤桶擦干了再躺在锦榻上按!”魏聪道。

  “喏!”

  婢女们小心的不断将热水倒入木桶中,以确保桶中的水保持合适的温度。魏聪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背靠着桶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在松弛和休憩。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两旁的婢女赶忙上前替他擦干身体,然后扶着他趴在锦榻上。那按摩妇人上前,先用香膏涂抹了,然后熟稔的敲打揉捏起来。

  “嗯,用点力,再大一点,我吃得消!”魏聪双目微闭,低声道。这个按摩妇人是窦芸送来的陪嫁的家奴,手法和记性都很好,按了一两次就把魏聪的吃力和习惯都记得了,魏聪十分喜欢,正想着再过两天就找个由头将其释放了,再赏一笔钱让她当个良民。

第319章 退意

  “夫人!”

  “夫人!”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窦芸走进屋来,屋内的婢女仆役们纷纷跪下行礼,魏聪也感觉到那按摩妇人的手停下来了,他有些不快的喝道:“不要停,继续按!”

  “喏!”那妇人吃了一惊,赶忙起身继续按摩起来。

  “方才路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窦芸问道:“你为何放过了那三个散步谣言的小人!”

  魏聪的眉头皱了皱,冷声道:“我现在很累,不想说这件事!你先出去,等我按完了再来找你,那时我们再说!”

  窦芸愣住了,魏聪自从迎娶了她之后,不管两人实际关系如何,至少表面上总还是顾全的,像这样当着下人的面,让自己离开可是从未有过。她不禁又羞又气,顿足转身出屋去了。

  “不用管她,保持这个力度继续按!”魏聪对刚刚手又慢了的按摩妇人道:“你不用担心她会迁怒于你,明天我就让人安排你赎身的事,再赏你一处宅院一些钱财,往后你就是良民了!”

  “多谢大将军!”按摩妇人又惊又喜,赶忙拜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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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聪按摩完,回到内宅已经是亥时左右,只见窦芸穿戴整齐,坐在后堂上,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魏聪了。魏聪做了个手势,示意婢女仆役们都退下,道:“一点小事,你何必那么在意!”

  “这可不是小事!”窦芸怒道:“散布谣言,说你有篡代之意,这怎么能说小事?”

  “这不是谣言,是谶言!“代汉者涂高”这句话至少王莽时就有了,知道的人太多了,也说不得他散布。只是把这句话关联到魏某身上,理由牵强,只要不是傻子,没人会信,我要是杀了那三人,反倒会把事情弄得众人皆知,遂了幕后之人的意!”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呀!若是如此,又怎么能震慑群小?”

  “杀幕后的正主才能震慑群小,台前这几个小喽啰本来就是人家丢给我杀的,我若是就这么杀了,只会让那些家伙高兴。”魏聪冷笑道:“孙子曰,为将者不可因怒兴师,执国者也不可因怒杀人!杀人可不算什么本事,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人活着,就会说话,会走路,只要顺着他们,就能找到事情的原委!”

  “你放掉那三个人是为了找到幕后之人?”窦芸恍然大悟。

  “嗯!”魏聪点了点头:“不光是如此,幕后之人估计已经算准这三人会死,这三人活着才是他的麻烦,我又怎么会让他得意?”

  “那,那你觉得幕后之人是谁?”窦芸问道。

  “不知道!”

  “那你猜呢?”

  ““猜不到,也懒得猜!身居此位,执一国权柄,我们的仇人太多了,哪里猜的过来?”魏聪随便坐下:“我们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防是防不过来的?如果疑神疑鬼的话,只会把自己吓死!”

  “什么叫自己的事情做好?”窦芸有些不服气的问道:“对付这些奸贼不算吗?”

  “不算,至少不全算!”魏聪冷声道:“奸贼不奸贼不是看品行,而是看立场的!就拿你我来说,非刘姓而执掌国柄,在不少人眼里,何尝不是大汉之奸贼?难道就要把这些人尽数杀掉?那他们的家人好友也会变成我们的敌人,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勤于政务,使得天下百姓安康,六十以上的人有肉吃,七十以上的人有绸缎穿。这样一来,自然反对我们的人就少了。毕竟世人关心自家事的人多,关心天下姓刘还是姓窦,姓魏的人少。”

  “那若还是有人反抗你呢?”窦芸不服气的反问道。

  “那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魏聪道:“但必须是对那些有反抗行为的人,而不能是有类似想法的人,尤其是那些只是你觉得可能反抗你的人,那只会牵连更多的人,把越来越多的人赶到对立面去。”

  “那若是如你说的这样,诸事都不能顺着自己的意思,明明知道有人心里反对自己,却又不能做什么,还要整日里忙于国政,那掌握权柄又有什么意思?”窦芸反驳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手握权柄,又不能称信快意,又有什么意思!”

  “然后流放日南,在途中服毒自尽?”魏聪冷笑道:“就像梁冀、窦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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