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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212节

  “有劳了!”

  那青衣仆人前脚刚刚离开,刘德然就长出了一口气:“一个下人,还这么装模作样的,也就爹你把他当个什么,是不是呀,阿备!”

  “住口!”刘元起举起手来,刚想教训一下这逆子,突然想起自己眼下在卢植宅邸,若是闹大了不好看,便压低声音呵斥道:“你这小子给我坐好了,不然今晚回去乃公非给你好看不可!”

  那仆人除了偏院,来到后堂,只见卢植与数人端坐在堂上,一名四十上下的士人正鼓琴弹奏。他见众人皆静心赏鉴,也不敢出声打扰,便站在门旁静静等待。

  良久,那士人乐毕,卢植叹道:“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今日得闻蔡伯喈的妙音,老夫亦有此感。汝之才乐,只怕已直追古之圣贤。吾辈有幸,能与你同世呀!”

  “卢公谬赞了!”那弹琴士人拱手笑道:“此乐曲乃是在下数月前前往大将军府听到,回家后编录而来,想不到卢公也如此喜爱!”

  “来自大将军府?”卢植闻言一愣,目光转向一旁的窦武:“延平兄,你觉得这乐曲如何?”

  “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着实是好曲!”窦武品评道:“不过伯喈能只凭听一遍,就能谱出这等佳曲,着实是大才!正如卢子干所言,我等能与你同世,实乃我等的幸事!”

  “蔡某乃后进之辈,不敢当窦公如此厚赞!“那中年士人赶忙起身逊谢,原来他名叫蔡邕,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乃是当时著名的才子,学问广博,早年师从胡广,后自成一家。此人精通音律、,博通经史,擅写辞赋,还是著名的书法家,所创的“飞白”书体,对后世影响极大。虽然还不满四十,但已经闻名天下,即便窦武、卢植这等经学名家加朝廷重臣,也自知多有不如之处,对其十分尊重,不敢以后辈相待。

  “伯喈不必过谦了!”卢植笑道:“我此番打算在缑氏山立馆,一来是想收几个门人,将那个平生所学传授,二来则是觉得当今五经繁杂,各家多持一端,众说纷纭,无有定见。所以就想旁采各家之长,而成一经,公之于众,流传后世。我知道这绝非易事,所以采请你们二位来,助我一臂之力!”

  “卢兄好气魄!”窦武闻言吃了一惊,原来两汉时期的儒家经典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文稿,各家都有自己的版本,不同的版本还有不同的解释,这些经典以及其解释被垄断在一些家族和学派当中,成为这些学派、家族的安身立命之根基。因为两汉自武帝以来,儒家经典就成为了帝国的思想根基,而不同的经典,不同的解释也就代表着相应的权力和利益。卢植想要把这些经典合而为一,并公布天下,这岂不是掘了人家的祖坟?那些人还不和他拼命?

  “是呀!”蔡邕也神色严肃的提醒道:“此事干系重大,您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卢植摆了摆手:“其实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很多年了,其间利害也早就考虑过了。我也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但却不得不做。你们都知道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之争,原本来说,无论是古文还是今文都各有其理,相互辩驳,以求其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经学牵涉国本,关乎世道人心,若是被欺世盗名的小人以此为插手,便后患无穷。前汉时王莽便是一个例证,每当我想到这个,便觉得寝食不安,便是身败名裂,也要把这个祸根除了!”

  听了卢植这番话,窦武与蔡邕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暗自点头。与唐宋、明清时期的中国人相比,两汉时期的中国人淳朴刚烈到了有些愚蠢的地步。没有经过汉末三国魏晋天崩地裂和玄学的演变,两汉时期的士人真的相信那些经学关乎某种神秘的力量,凭借个人的学习、修行,甚至可以掌握这种可怕超自然的力量来影响现实社会,即天人合一,即谶纬,经学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巫术的东西。

  所以一旦经学内部发生分裂和冲突,就会引发士人内部的冲突,对帝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一个很著名的例子就是王莽篡位。这位历史上著名的篡位者同时也是一位虔诚的儒家原教旨主义信徒。不管是真心,还是伪装,他真的依照儒家经典中的字句行事,试图以此来解决帝国面临的巨大危机,想要建立一个儒家经典中描述的理想社会,而他的行为也得到了古文经学一派的支持。

  而最终王莽彻底失败了,而这次失败也给两汉的士人一个极为沉重的教训——经学经典的争论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一旦牵涉到现实,产生的巨大力量就会带来可怕的灾害,甚至会毁掉整个帝国。

  而卢植面临的问题就更为复杂了,经由东汉近两百年的统治,西汉末年王莽所面对的诸般问题又出现了,不,应该说这些问题从未消失,只不过在东汉初年缓和了,而现在变得更加严重。流民、贫富不均,水患,气候灾难(两汉人认为气候灾害是天子无德的表现),羌人和鲜卑人的外部威胁,内部的蛾贼等等。

  而比这些问题更加可怕的是出现了魏聪这样一个权臣,凭心而论,无论是前汉还是后汉,权臣都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像霍光这样的权臣还是对帝国大大有功的,但与霍光、梁冀这些权臣们不一样的是,魏聪的权力来源不是天子的赐予,不是与皇室的联姻,而是一己的武力。尽管他通过与窦氏的联姻,给自己的权力涂抹了一层合法性的胭脂,但屋内的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假象。魏聪当初能够进入雒阳城,能够从窦武手中得到大将军的权位,完全是凭借其手中的武力。这就非常可怕了。

  对于帝国的士人们来说,幸运的是至少到现在为止,魏聪还没有表现出对天子之位的兴趣。不错,他牢牢地掌握着权力,残酷的镇压自己的反对者,但至少现在为止,他没有触动围绕着天子的那圈神性的光怀。

  政治上早熟的中国人很早就发现了君臣之间巨大的鸿沟其实并非权力,因为即便是最有能力的国君,也必须将一部分权力授予给自己的臣子才能有效的统治,更不要说有时候国君根本没有能力行使权力(比如年幼,比如能力不足),必须将权力交给另一个摄政者才能维持国家,那要怎么在让渡权力的同时,还能确保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呢?

  礼法,这就是古代中国人发现的答案。通过大量没有实际意义、繁缛仪式性的的行为宣布君主统治的存在,以消弭真正行使权力的臣子造成的实际政治影响,即政由葛氏,祭由寡人。而篡位者通常已经掌握了实际权力,他们想要取而代之的第一步就是从君主手中拿走这些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却又极为繁缛的仪式性行为,向所有人宣布他才是真正的君主(比如赐九锡、赞拜不名、准予建国等等)。而魏聪至少到现在为止,表现的对这些毫无兴趣,不知道是无知,还是知趣,魏聪表现的十分谨慎。

  所以对卢植这样的忠于大汉的士人来说,他对魏聪的看法就十分矛盾了。以他的见识当然知道魏聪的存在其实对帝国来说十分必须得,此时的帝国需要一个像他这样有着非凡军事和政治才能的人来度过危机,尤其是现在还天子年幼,无力亲自执政。但他又本能的警惕魏聪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玩取而代之的把戏,把帝国推入毁灭的深渊。

  所以就不难理解卢植在这个节骨眼上编撰儒家经典的想法了——在他看来,魏聪如果真的想要篡夺刘氏之位,肯定需要儒家学说替他背书,证明他的行为符合天命,他希望从根本上消灭魏聪篡位的思想根源,从而达到防患于未然的目的。如果魏聪并不想篡位,只是想要继续掌握权力,甚至为了这个把年纪渐长的天子干掉,再换一个幼年的继位,他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毕竟新天子肯定没有魏聪这样的军政才能,权力在魏聪手中对帝国更有利,只要皇位坐的是个姓刘的,其他卢植都无所谓。

  卢植的这种心思,窦武和蔡邕都心领神会,也十分赞同。毕竟就算是窦武,他也并不认为魏聪篡夺大汉是啥聪明的决定。没错,魏聪迎娶了他的侄女,一旦魏聪成功,窦氏就是皇后之位。问题是在大汉朝扶风窦氏也已经是皇太后了,又何必去冒着满门覆灭的危险再来打一场立国战争呢?

  没错,自己这个侄女婿是当世少有的英才,但要结束已经四百年的刘氏天下,建立魏氏天下,一个英才就够了嘛?至少也要有高皇帝和光武皇帝的才能和天命吧?魏聪有吗?他表示怀疑。而像这样持续下去,难道不好吗?至少自己在有生之年,无需烦恼和忧虑了吧?

  “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那窦某自当尽一点微薄之力!”

  “好,好!”卢植大喜,窦武的表态代表的意义太大了,不管怎么说,魏聪还是窦氏的女婿,太皇太后是他的亲女儿,只要他肯出面,至少朝廷表面上就过得去了,他将目光转向蔡邕:“伯喈你呢?”

第358章 入门

  “卢公也太看得起我了!”蔡邕苦笑道:“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蔡某说是还是不是的!”

  “诶!”卢植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别的尚且不提,若论博闻强学,大汉后辈中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谁能与你相比的,若想将各家之长,荟萃一炉,还真离不开你蔡伯喈。窦兄你说是不是呀!”

  “不错!便是我那侄女婿也对伯喈你赞不绝口!”窦武笑道:“他曾经和我提到过,说若是只论学问,你已经是当世少有的逸才。他本欲征辟你入府,但又觉得你现在能做更多的事情光耀后世,索性就让你在外省的为世俗所累,每月赠你钱五万以为润笔之用,却不想被你拒绝了!”

  “并非蔡某不识大将军的好意!”蔡邕闻言赶忙躬身谢道:“只是幼承庭训,非分之财,不敢妄取。在下非有功于大将军,若受此厚赐,天下人以为蔡某何人哉?”

  “你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我那侄女婿此事便做罢,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窦武笑道:“不过这次著述之事,亦为一代之盛事,若是少了伯喈?便是后世人得知,想必也以为是憾事!”

  听到窦武这般说,蔡邕心中一动。了结汉末三国历史的读者应该都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蔡邕死于初平三年董卓伏诛杀之后,董卓掌权时,十分宠信才学出众的蔡邕,敕封其为司空祭酒,历任侍御史、治书侍御史、尚书、侍中、左中郎将等职,封高阳乡侯,升官升的和坐火箭一样,世称“蔡中郎”,就连董卓的那几个心腹都没有一个比得上的。后来董卓被王允设计诛杀,在宴会上,众人又谈起董卓,唯有蔡邕神色悲戚,为之叹息。结果王允勃然大怒,将其收押,送交廷尉治罪。蔡邕上表请罪,请求以“黥首刖足”的刑罚保全性命,以求继续完成汉史。长安的士大夫们也纷纷为之上书求情,但王允坚持将其处死。

  从这位的生平不难看出,蔡邕对自己的历史使命是有自知的,当时的士大夫也都认为他是汉史的最佳人选。甚至就连诛杀蔡邕的王允,他杀掉蔡邕的理由之一也是汉武帝没有杀掉司马迁,导致毁谤的书流传后世。显然,他也认为蔡瑁有著书立说的才能,干脆杀掉免得有损自己后世的声名。面对著作经典的诱惑,蔡邕是很难拒绝的。

  “既然窦公也这么说,那在下也就厚颜应了!”蔡邕道。

  “好,好!”卢植笑道:“伯喈你点了头,此事已经成了一半。嗯?”他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仆人正站在堂下,探头探脑的,不由得怒道:“你鬼鬼祟祟呆在这干什么?”

  “回禀主人,是外间有访客!”那仆人逮住机会,赶忙道:“他说自己姓刘,是涿郡故人!有事带子侄前来拜访!”

  “涿郡故人?”卢植皱了皱眉头,他此时正谈的尽兴,本不欲见客。但两汉时同乡是非常重要的人脉关系,对方又声称是自己的故人,若是就这么拒绝,只怕将来传出去不好看。一旁的窦武看出卢植的心思,便笑道:“既然是故人,又是乡党,能在雒阳相遇,也是一番缘分,卢兄便见一见吧!”

  “也好!”卢植顺势下破,笑道:“带了子侄辈来,多半是为了想拜在我门下,三言两语打发了便是,也不耽搁什么。”说罢他对仆人道:“既然是故人,你便领那客人来这里便是!”

  那家仆应了一声,来到刘元起叔侄三人的偏院,对刘元起道:“主人方才正与两位贵客说事,我好不容易抓住空隙才通传上去,你们且随我来,莫耽搁了!”

  刘元起赶忙道谢,领着儿子和刘备跟着那仆人,来到后堂。刘元起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得堂来,对卢植敛衽下拜道:“涿郡刘元起,三年前曾经在雒阳拜见过卢公,今日带子侄前来拜见,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卢植上下打量了下刘元起,只有一点点印象,不过听口音的确是涿郡口音,既然是同乡,他的态度自然不一般:“免礼,请坐下说话!”

  “多谢卢公!”刘元起又拜了拜,领着儿子和刘备在下首坐下,卢植笑道:“你此番来雒阳为了何事?可有需要卢某出面的,都是同乡,尽管直言不必客气!”

  “回卢公的话,在下是个行商,时常将幽州边地的牛马牲畜、皮革筋角运到雒阳来,再从雒阳买一些幽州所需之物运回去。此番倒也诸事顺遂,不敢劳动卢公。只是我这两个子侄,倒也还机灵,只是涿郡乃边鄙之地,少有厚学之士。便想送到卢公门下,长进长进,还请卢公收纳!”

  “你说的子侄便是你身后两人吧?”卢植问道。

  “不错!”刘元起回身道:“德然,阿备,还不快拜见卢公!”

  “小子拜见卢公!”刘德然和刘备齐声道。

  “罢了,都起来吧!”卢植上下打量了下这两个少年,觉得精神倒也健旺,尤其是那个叫刘备的,眉宇间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昂然之气,不由得心中一喜,指着两个少年对窦武道:“窦公,这便是我们幽州少年,学问不学问且不说,骨头倒是极硬的!”

  “嗯!”窦武笑道:“确实如此,让我们这等暮年之人看了也羡慕的很呀!不如便收下他们吧!”

  “窦公你开了口,我岂有不从的道理!”卢植笑道,他指了指窦武对那两个少年道:“这位便是扶风窦游平,关西有名的夫子,当今太皇太后便是他的女儿,有他为你们出言,还不拜谢?”

  “小人(小子)拜见窦公!”刘元起大吃一惊,赶忙带着子侄向窦武拜了拜。

  “无需如此,无需如此!”窦武笑着摆了摆手,刘元起见状,心知那仆人没有哄骗自己,卢植的确在见贵客,不敢多言耽搁,便起身告辞。卢植又勉励了几句,让其留下在雒阳的住址,才允其退下。

  下得堂来,刘元起赶忙取了钱谢过那仆人,便领着儿子和刘备出了宅院,一路下山而来。刘备问道:“叔父今日给了那仆人两次钱,想必是高兴坏了!”

  “呵呵呵!那是自然!”刘元起笑道:“你我今日真是撞了大运气了,竟然能让那位窦公为你们俩说上只言片语,只凭这个,你们俩就占大便宜了!”

  “是因为他女儿是太皇太后吗?”刘德然问道。

  “是,但不全是!”刘元起兴致颇高,笑嘻嘻的解释道:“那位窦公还有个侄女,嫁给了当今的魏大将军,他自己也当过大将军,这可是以为极为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比起卢公呢?”刘德然问道。

  “卢公虽然不凡,但肯定无法与那窦游平相比。”刘元起笑道:“今日堂上还有一人,想必也是个要紧人物,否则也没资格和这两位堂上同坐!”

  “那我和德然也和他们堂上同坐了,那我们也是要紧人物吗?”刘备问道。、

  侄儿充满稚气的话语让刘元起不由得大笑起来,他摸了摸刘备的头:“不错,咱们三也是要紧人物,阿备,德然,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可要加把劲呀!将来我们涿郡刘氏一族要出人头地,可就靠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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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沛国谯县。

  晨色清冷,带着一丝寂寥。虽然已经是春末,但清晨起来依然能感觉到一丝寒意。为数十二人的队伍于破晓时分启程,曹操策马在其中,心中满是不安而又有几分悲伤。昨天中午,有信使赶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追捕使的铁甲恶犬带着从兄弟曹仁的首级来到了堂伯父的家中,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曹仁窝藏了朝廷通缉的罪犯吴景,这个人参与了当初的鹿谷阴谋,企图行刺魏大将军。

  按照信使的说法,带来首级的铁甲武士只有二十骑,其首领言辞也还礼貌——多半是看在曹操的面子上,毕竟他们的主人是曹操的旧识。曹操不由得想起过往的故事,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真的,他无法想象自己当初怎么敢和这么可怕的人物谈笑风生,戏谑调笑。短短几年功夫,当初那个孤身逃亡的贵公子已经摇身一变,将整个天下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敢于反抗他的人,要么化为枯骨,要么四方逃亡。而他的爪牙鹰犬遍布天下州郡,比起他来,当初掀起党锢之祸的宦官们简直就是玩弄棍棒的小儿。

  人马的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交织为蒸腾的白色雾网,曹操的脑海里现出曹仁的样子,他的这个堂兄弟是个倨傲、凶狠的人,十几岁就横行乡里,杀了人所以逃亡到了临近的郡县,纠集了一群盗贼四处打劫。

  这在汉末地方豪族中其实没啥,除非遇到那种不要命的酷吏,像曹家这种中央有人的士族豪强在地方郡县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就算真的定了罪,只要逃走换个地方就好了,反正没人会为了这点屁事去追捕他,过几年遇上大赦就可以回乡重新开始。

  唯一能够让他们像点样子的就是察举——平民百姓拿豪族没办法,不等于别的豪族子弟拿他们没办法,狼多肉少,竞争起来若是黑历史太多,被人揭穿就完了。所以一般这些豪族子弟横行到十七八岁,就开始“折节读书”,洗白了走政治路线了。可惜曹仁还没活到这个时候就死了。

  “阿瞒!”说话的是曹嵩,他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修剪整齐的胡须已经几缕白丝,酒色过度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他忧心忡忡的对儿子说:“你这次去,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撇清了,不然的话,我们沛国曹氏怕有灭门之祸!”

  “父亲,我知道!”曹操点了点头,他提了一下缰绳,让坐骑距离父亲近了些:“这件事我会小心行事的!”

  “这就好!”曹嵩叹了口气:“真的想不到,阿仁为何要和那个钦犯混在一起,魏大将军是什么人他难道不知道?多少大族豪强都灭在他手里,真是——”

  “父亲,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曹操有点厌烦的看着絮絮叨叨的曹嵩,与在宫中数十年,侍奉了几代天子和皇太后,在大汉中枢纵横捭阖,奠定了沛国曹氏根基的祖父曹腾不同,曹嵩是一个能力和意志都十分平庸的人,他最大的喜好就是敛财和各种享受。这原本也没有什么,但在曹腾死后,曹氏在大汉中枢已经无人,曹嵩在乡里每日醇酒妇人的舒适生活,在少有大志的曹操眼里,就显得分外碍眼了。

  “也是!”曹嵩叹息了一声,吐出一团白雾,他皱着眉头问道:“阿瞒,你觉得要不要准备一份厚礼?这世上应该没人不喜欢钱吧?”

  “送钱的事先不急!”曹操道:“毕竟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送钱过去,说不定会被人家认为是我们心里有鬼。反倒授人以柄了!”

  “这倒是!”曹嵩叹了口气:“算了,阿瞒你就见机行事吧!哎,照我说,这两年你就应该时常去雒阳拜访一下魏大将军,哪怕是写几封信也好,就不会有这等事了!”

  “父亲,世上没有后悔药,你不必多言了!”曹操甩了一下马鞭,策马向前冲去,他心中也生出一股懊恼,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与魏聪疏远——如果他不想被排斥出士人的圈子,就不能与魏聪勾勾搭搭。魏聪的权势虽盛,但时间是最有力的武器,人的一辈子长着呢。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曹仁家的庄园,通报了之后。曹操翻身下马,跟着父亲进了庄子。出来相迎的是曹仁之父,陈穆侯曹炽。只见其满脸苦笑的对曹嵩道:“阿四,你也来了,哎,真是天降横祸呀!死了儿子不说,还被牵涉到这等大案子里,真的是平日不积德,祖宗也没有庇佑呀!”

第359章 水泥的副作用

  “若是祖宗没有庇佑,你现在已经是阶下之囚了!”曹操心中暗想,却听到父亲答道:“三哥请节哀,阿仁的事情现在如何了,那些朝廷的鹰犬现在在何处?”

  “就在里面!”曹炽叹了口气:“还是托了阿瞒的福,那些鹰犬现在还留点面子,不然我现在只怕已经枷锁在身了!”

  “什么,竟然会这样?”曹嵩吃了一惊:“你可是有爵位在身的,他们居然也敢——”

  曹炽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们可是直接听命于大将军府的,莫说是一个县侯,就算是宗室,也就是一封敕书的事。哎,当今的时势已经不一样了,我等还是要学会适应的好!”

  曹炽迎着一行人进了庄园,来到后堂。早有一个精明干练的武吏候着,起身对曹操道:“在下徐州总追捕使王何,拜见曹公子!”

  “不敢!”曹操此时当然不敢托大,拱手还了王何的礼,问道:“我是刚刚到,还不知事情原委,敢问贵官此来是为了何事?”

  “回公子的话!”王何道:“在下受上司的差遣,一来是送还曹仁的尸首,并送来奠金;二来便是查问此案的原委,按照我们在贼人巢穴中搜到的信笺,那曹仁不但知道吴景的真实身份,而且对大将军多有不敬之词。除此之外,他与沛国曹氏以及当地的不少豪族都有书信往来。所以雒阳方面有令,要将此事查清楚。”

  “原来如此!”曹操听到这里,不由得暗自心惊。对方方才说的两件事,第一件不过是个托辞。关键是第二句,首先坐实了曹仁包庇窝藏罪人的罪过,光是这一条,就足够曹炽一家喝一壶的。按照汉代律法,吴景参与行刺大将军,肯定夷灭三族,而包庇窝藏之人同罪。换句话说,现在曹炽一家就已经是期货死人了,只要一走法律程序,就基本三族夷灭,无非是牵连多大而已。而王何还没有将其全部抓到监狱里去,可能是看在曹操与魏聪的旧日情分上,但其在追查案子的态度却十分坚决,这让曹操不由得暗自生疑。

  “那敢问一句,我叔父一家要如何处置?”

  “回禀公子!”王何答道:“在下只是负责追捕缉拿,但如何审判处置却在在下的权限之外,所以——”

  曹操点了点头,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要去雒阳一趟,见一见魏聪了。

  接下来的会面简短而又局促,曹操不由得为魏聪现在的实力暗自心惊。从王何的口中得知,在徐州各郡皆设有追捕使,每个追捕使下辖武吏一百骑,步卒两百,看起来人数不多,但他们在必要时可以征发郡县兵,而且甲仗弓弩极为精良,训练有素,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同等数量的盗贼、豪族私兵。最重要的是,从王何的话语中,曹操推测这些追捕使可以很便捷的联络到临近的同行,以及雒阳,从那儿得到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身处如此巨大的一张网中了,孟德兄,这些年你还真是没闲着呀!曹操只觉得自己的口中满是苦涩。

  “王使君,我有一事相求!”曹操肃容道。

  “不敢!”王何赶忙赔笑道:“公子有何事请吩咐!”

  “关于此事,我想去一趟雒阳,面见魏大将军!”曹操沉声道:“若是可以的话,可否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将我的叔父一家收监?”

  “这——”王何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知公子什么时候出发?何时能抵达雒阳?”

  “明日便出发,我昼夜兼程,应该五日内便能抵达雒阳!”

  “若是如此的话,在下可以试一下,毕竟这个案子颇为复杂,要想查清楚也需要时间。”王何笑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可能无限期的拖下去,你到了雒阳之后,最好立刻面见大将军,让其发下指示,我可以等八天,再多就不行了!”

  “八天那怎么够?”曹操一听急了:“我到洛阳都要五日,信使回来少说也要数日吧?”

  “这个公子请放心!”王何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只要你能在五日内赶到雒阳,求得大将军首肯,我这里就肯定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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