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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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石弹越过邬堡的外墙,扫过铁匠铺的烟囱,将其打成两截,最后落在马厩里,顿时烟尘四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牲畜的嘶鸣和人的号哭声。
“快,快去看看马厩怎么样了!”张平的眼睛布满血丝,红的吓人,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整个人就像一头恶狼,随时会扑上来撕破你的喉咙。
“完全没有必要!”接口的是个老兵:“那石弹足足有两个脑袋大,只要砸到了立刻就断气了,还不如省些气力!”
“我让你去你就去,懂了吗!”张平的嗓音低沉,他那双红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老兵,老兵咽了口唾沫,转身向城墙下跑去。
其实张平知道那老兵说的没错,他见过敌人投进来的石弹,有自己两个脑袋大,重量超过四十斤,只要是人,挨了一下都必死无疑。但重要的是命令必须服从,尤其是这个时候。他走到残存的半截女墙旁,小心的透过缝隙向外窥看,大约一百五十步外,十几个敌人正在一个古怪的机械旁忙碌着,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独臂巨人。张平见过石炮,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石炮能够将四十斤重的石弹投到一百五十步外。
就是用这玩意,那个魏聪毫发无伤的将邬堡中央的望楼和四个角楼中的三个摧毁,然后在壕沟旁支起挡箭的竹排,开始往壕沟里丢柴捆和草袋,而守兵只能站在毫无遮挡的墙上向下面射箭。估计天还没黑,围攻一方就能把城壕填平,然后撞开邬堡的大门了。想到这里,张平不禁对当初派人刺杀魏聪感到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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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里,马躺在地上,它的整个后腿几乎已经和身体完全分离开来,只有一小段肌腱还连着,惨白的腿骨折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盘旋。
“这畜生没救了!给它一个痛快吧!”一个贼人低声道。
“嗯!”另一个贼人点了点头:“剥了皮,切成块,下锅煮,正好赶上晚饭,还能吃顿好的!”
“是呀,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顿了,是应该吃顿好的!”那贼人抬头看了看马厩顶部的窟窿:“说不定下一块石头就砸在谁脑袋上!”
没有人接他的腔,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胜负已是定局,外头的敌人没有立刻猛攻的原因只不过是不想死人。他们从未想象过这世上有如此可怕的武器,可以从一百五十步外投来四十斤的石弹,在如此沉重的石弹面前,盔甲、胸墙、蒙上牛皮的顶盖都无济于事,当初张伯路精心修筑的邬堡外墙和角楼都成了笑话,根本没人敢站在上面——当初建造时使用了大量的石材,结果只要被石弹击中,就会产生大量锋利的碎片四溅,把上面的人打的遍体鳞伤。
所以吃了几次苦头后,绝大部分守卫者就都躲在紧挨着邬壁内侧的狭小空间,那儿的确不会被石弹击中,但那儿也什么都看不见,干不了。如果敌人发起进攻,很可能冲到墙根下,守兵都未必能发现,这样是绝对守不住的。
“看来这次没有死人,运气不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个贼人回过头去,看到那个被张平派去查看马厩情况的老兵,齐刷刷松了口气:“原来是你,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边!”
“张头看这边挨了石弹,让我过来看看!”那老兵走到躺地上的马匹旁边,皱起眉头问道:“都这样了,肯定活不了,干嘛不快点宰了,剥皮切块,晚上放点大料,每人还能分块马肉!”
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没人会喜欢这样被人教训。
“用不着你来教我们怎么做!”有人呵斥道:“回去那小子身边去吧,这里有没有死人你都看见了!”
那老兵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空气中传来怪异的声响,他下意识的往地上一扑,随即听到一声巨响,原来又一发石弹飞来,击中了不远处粮仓的墙壁,顿时碎石乱飞,烟尘四起。
“老天保佑!”那老兵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个人的脸,个个面色惨白,就好像死人一般。
“娘的!”有人低声道:“照我看,这也没啥好躲的,躲得了一次还躲得了十次百次?只要呆在这邬堡里,早晚也是个死,被这石弹打中也死个痛快,没啥感觉就没气了!”
“那倒也未必,你看地上的马,还喘着呢!”有人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马反驳道。
老兵没有说话,他拔出刀来结果了马的性命,对众人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大伙儿随我去见张头儿,如何?”
“见那小子又能如何?都这样了?难道还能投降不成?”
“哪怕是冲出去拼死一战也好,总比这样每天被钝刀子割肉不死不活的好!除死无大事,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应该都没有怕死的吧?”老兵问道。
老兵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是的,现在还留在邬堡里的人都不怕死,但怎么死法可大有不同。像这样被关在邬堡里挨石弹砸,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和被活生生关在棺材里,听着外头一下下敲钉子又有什么区别?那还不如冲出去和敌人拼刀子呢!至少还能溅敌人一脸血。
“好,就随你去!”
“不错,是要理论理论,要是眼下换了将军领头,肯定不会就这么带着我们躲在邬堡里挨石弹砸!”
“咱们能活到今天都已经是赚了,又有什么不敢做的?走!”
马厩里的人们纷纷举起手臂,他们气势汹汹的向邬堡墙壁走去,途中愈来愈多的人加入他们,等到他们看到张平的时候人数已经增长到四十余人,这已经占邬堡内可战之兵的四分之一强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兵变吗?”张平又惊又怒的看着眼前的人。
“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有人大声喊道。
“谈谈?”张平冷笑道:“如果是我大伯,他会把你们这群家伙绑起来当箭靶子!”
“你又不是他!将军可不会让我们落到现在这等境地!”
即使钢刀插身也不会更疼了,张平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没有失去控制,大声咆哮,他眉头扭曲,咬紧牙关:“说,你们要什么!”
“冲出去!”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
“冲出去?你没看见外头的长围吗?那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还留在邬堡里的就没人怕死,但没人想这么憋屈着死。大伙儿冲出去,刀对刀,枪对枪,死了大伙儿也不怨你!”
众人的话触动了张平内心深处的某个关节,他突然发现也许他们才是对的,死于刀剑之下总比死于石弹下要好,再说军心已经如此,再坚固的城池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区区一个邬堡?
“好,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听从你们的,来人,把邬堡内剩下的牛马牲畜都宰了,大伙儿饱餐一顿,今晚出城和敌人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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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堡外高地。
“郎君,贼人今晚应该会出城夜袭!”赵延年看着不远处的邬堡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魏聪惊讶的看了看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邬堡,惊讶的问道。
“您听!”赵延年笑道:“仔细听!”
魏聪看了看赵延年,确认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然后他侧过耳朵,开始认真倾听,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呀?你听出什么了?”
“各种牲畜的叫声,城内在宰杀牲畜!”
魏聪侧耳听了听,确实有,虽然很微弱:“可是这和出城突袭有什么关系?”
“对于被包围的城池来说,粮食就是命,一定会计口授粮,战士一日两餐,妇孺老幼一日一餐,能省一点是一点!”赵延年耐心的解释道:“像这样宰杀牲畜只有一种可能性,守城一方要犒赏勇士,让他们吃饱了冲出来拼死一搏!郎君已经修筑好了长围,贼人白天冲出来就是送死,所以肯定是夜里!”
“原来是这样!”魏聪笑了起来:“延年,我有你当部下真是一件幸事呀!”
“不!”赵延年摇了摇头,看着魏聪的眼睛认真的答道:“属下认为应该反过来才是!”
第46章 破堡
今晚一片漆黑,没有月光,但天空难得的晴朗。
“把门打开!”张平压低声音下令,手下上前抬起门闩,然后推开邬堡大门,预先涂了油的大门无声的打开,张平透过大门,能够看到晴朗的夜空。
好多星星啊,他边数,边走出邬堡大门,越过壕沟和羊马墙。童年时代在江陵城,先生教过他一点星象:他知道星宿二十八宫的名字和每宫的主星;他知道许多关于许多星星的故事。他原本以为这些故事自己已经大部分遗忘了,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应该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吧?
寒风掠过地面,发出阵阵叹息,拉扯着张平的衣角,黑乎乎的邬堡在他的身后隆起,投下的影子笼罩着他,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就是自己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学会射箭,第一次和女孩亲吻的地方,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里了。也许自己应该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统统烧掉,免得留给敌人!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这无异于通知敌人要来突袭,除非是留下命令让邬堡内的人在自己发动突袭之后再烧,问题是谁又会执行一个死人的命令呢?想到这里,张平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前方传来一声鸟叫,这是前队传来的讯号,那说明已经摸到壕沟了,他松了口气,这是个好兆头。夜袭的目标是那座向邬堡投掷石弹的古怪机械,那是对邬堡威胁最大的目标,他原本想要将夜袭目标定为魏聪的脑袋,但被否决了——没人知道那家伙晚上住在什么地方。
前方传来细碎的声响,那是盗贼们正在向壕沟里丢柴捆,没办法,夜里的壕沟更加危险,他还没有忘记上次竹签的教训。张平暗自祈祷这声音不要被敌人的夜哨发现,看上去神灵听到了他的祈祷,几分钟后,前方又传来三声夜枭的叫声——这表示壕沟已经填平了。
贼人们踏着柴捆越过壕沟,然后他们用绳梯和搭钩翻过围墙,张平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古怪的机械了,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四十步,兀立在那儿,孤独而又阴冷,似乎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吹号角,冲上去,先烧放火那玩意,然后杀掉每个你们看到的家伙!”张平压低嗓门,但不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压抑不住的狂热。随着号角声划破夜空,盗贼们狂热的呐喊着向那投石机冲去,但一阵杂乱的惨叫声打断了决死的疯狂。
“该死,地上有竹签!”
“混账,我们中计了!”
“我的脚被扎穿了,帮帮我!”
随着声声惨叫,不断有人倒在地上,大声哀嚎,没有猜中的盗贼们犹豫的停下脚步,黑夜遮挡了视线,没人知道自己身后有没有竹签(很可能自己已经站在竹签阵中,只不过前面运气好没踩中罢了,但后退时除非每次都踩在前面的脚印上,踩中竹签的概率是很大的)。正当盗贼们犹豫的时候,十几团火光升起,被丢了过来,落在盗贼们中间,火光腾的升起,将四周照的通亮。
“该死,地上有柴草,还有油!”
“他们想要烧死我们,快逃!”
“对,快逃!”
伴随着火光而来的还有箭矢,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们轻而易举的将火光映照下的盗贼一一射倒,张平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最终他拔出刀来,向那投石机冲去,直到被一支弩矢贯穿胸口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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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冷,寒风凛冽,地上的枯草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破裂声。
“郎君,这便是贼首张平的首级,他是张伯路的侄儿,张伯路死后,他就是贼人的首领!”赵延年恭敬的指着胡床上诸多龇牙咧嘴的首级中的一个说。
“嗯!”魏聪强迫自己不要立刻扭过头去,死人的脸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更不要说是一群盗贼了。这个赵延年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也不会瞧人脸色,难道他没看出自己都快吐出来了吗?
“郎君,要不要把这些首级吊在树上,以威慑邬堡内的残党?”赵延年问道。
“算了,挖个坑埋了吧,邬堡里的贼人又不是傻子,他们现在早就知道昨晚夜袭的结果了!”魏聪摆了摆手,他已经受够了,斩杀盗贼是一回事,把人的首级挂在树上供乌鸦啃咬又是一回事,自己可不想出门散步迎面看到一个骷颅对着自己笑,晚上要做噩梦的。
“是,是!”赵延年应了一声:“可您回城向郡守报功的时候,总要首级作证吧?”
“那就留几个放在盒子里!”魏聪已经转过身去,胳膊随便划拉两下:“这里你清理一下,乱七八糟的!”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
“是,是!”赵延年赶忙行礼。
“嘿嘿!”旁边的王寿干笑了两声:“延年,你没发现刚刚郎君不高兴吗?”
“是有点!是我说错什么话吗?”迟钝如赵延年也察觉到魏聪有些不高兴,。
“哎!”王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延年,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一大清早谁看几十个龇牙咧嘴的脑袋对着自己会高兴?你以为郎君是咱们这种粗胚吗?也就是咱们郎君是个气度大的,只转身就走,换了个别的,让你吃十几鞭子也不奇怪!”
“哦,哦!”赵延年这才反应过来,苦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我看郎君过去也没这么讲究,所以就——!”
“那是过去!”王寿道:“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当年高祖皇帝被项羽追在屁股后面的时候还把自己儿子女儿往马车下推呢!难道那是因为他不疼爱自己孩儿?你要记住,郎君和我们不一样,他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他现在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自己硬生生坳过来的,自然很不容易。你要是真的把这当成他心甘情愿,和咱们一样的,那倒霉的就是你了!”
赵延年听到这里,已经是满头是汗,他对王寿敛衽下拜道:“多谢王兄提点,此番恩情,赵某没齿难忘!”
王寿受了赵延年一拜,才伸手将其扶起:“老赵,我知道你有本事,可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多了,有几个遇到愿意用你,愿意对你论功行赏的贵人主上?咱俩都是苦出身,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遇到魏郎君,蒙他垂恩才有眼下的局面,这种机会咱们这辈子可不会有第二次了,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死也不撒手!”
“王兄金玉良言,赵某一定铭记在心!”赵延年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是想把王寿的话铭刻在心:“那我马上叫人把这里清理一下,可我原本打算用这些首级恐吓一下邬堡的,现在怎么办?”
“郎君刚刚可是叫你挖个坑埋了,你就照着郎君说的做!”王寿道:“至于邬堡嘛,照我看现在他们也差不多了,夜袭失败,死了这么多人,连首领都没了,里面肯定是人心惶惶,随便派个人过去喊喊话,给点好处,估计就拿下来了。”
“可听郎君的意思,对于张家人应该是要斩草除根的,省的以后麻烦不绝!”赵延年低声道:“如果这样的话,怎么会开城?”
“哎,我说你是死脑筋吧!”王寿笑道:“邬堡里连个首领都没有,总有怕死的人吧?你随便撒个谎把城骗开不就得了?只要邬堡拿下来了,那些人是死是活,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别忘了,张家的粮仓,还有张伯路横行江表二十年的积蓄都在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要是有人想不开放一把火给少了,你怎么给郎君交代?”
“王兄说的是!”赵延年点了点头:“我立刻派人去城下喊话,只要开门投降,我就保他们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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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寿的判断很准确,还没到午饭时分,邬堡的大门就打开了。还留在邬堡里的男人女人们跪了一地,他们个个身着麻衣,脸上满是绝望,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绝望的未来。
魏聪骑在一匹临时找来的青鬃马上,这匹马其实是一匹驮马,对于骑士的指挥反应很迟钝,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不会把魏聪摔在地上。他屏住呼吸,收紧腹部,挺起胸脯,竭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看到前面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尘土里,可能是因为马匹靠近的缘故,孩子突然大哭起来,那妇人惊恐的用胸口堵死孩子的嘴,连连叩首,口中喊着死罪。两个护卫赶忙上前,横刀挡在马前,其他兵士也张弓拔刀,架在跪在地上众人头上,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郎君,你没事吧!”赵延年一手抓住马匹的缰绳,向魏聪问道。
“没事,那孩子被马吓着了!”陡然的变故让魏聪的感觉很不好,他摇了摇头,跳下马来:“算了,把人都押出去,派几个人看管起来,城内好生搜索一下,粮仓和财库要看好了!”
“属下遵命!”赵延年挥了挥手,十几个兵士上前,把跪在邬堡大门旁的人们驱赶了出去。魏聪有点意兴阑珊的走进邬堡,应该来说当初张伯路还是在这邬堡上花了很大一番心思的,铁匠铺、木匠铺、粮仓、居民区等等错落有致,不少建筑物上都铺着瓦片,这在汉末可不是一笔小开销。不过不少建筑物都有破损,这都是自己那台投石机的功劳,要花费人力物力修补。
“王寿!”魏聪道。
“属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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