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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50节

  “是呀!有粥喝,洗了个澡,还给了衣服!比起栅栏里的人,当真是好运气了!”

  “咱们干脆连夜逃走吧!”有人建议道。

  “往哪里逃?眼下这里四处都在杀人,你能逃到哪里去?要是被抓回来,肯定死路一条,就算你逃出去了,剩下的人肯定也会被牵连。”

  “就是!咱们这次能活下来,就是中黄太乙保佑,可不能再乱来了!”

  “那就留下来当苦役?那早晚也是一条死路!”主张逃走的人不服气的反驳道,他看到钱文兴奋的喊道:“钱头儿,你也在,来,你说说眼下咱们该不该逃?”

  钱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说逃,有想过逃到哪里去吗?”

  “自然是回豫章!”说话的便是刚刚嚷着要逃出去的家伙,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下巴只留着短须,蒜头鼻,眯缝眼,若非右颊的伤疤,那张脸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回豫章?”钱文笑了笑:“这里是巴丘,要回豫章只可能走水路,水路就要有船,哪来的船?”

  “抢呗!咱们这几十条好汉子,还怕抢不到船?”

  “抢?”钱文冷笑道:“咱们在这巴丘也呆了有些日子了,你们看到过几条船?我反正是一条船都没看到过,你去哪里抢?好,就算有瞎眼的船让你抢到了,咱们这些人里有谁熟悉从巴丘到豫章的水路?谁会操舵摇橹?还有沿途若是遇到官府的巡船,应当如何应付?你们都想过吗?”

  面对钱文如连珠炮一般的一连串提问,那个眯缝眼的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答道:“那就不回豫章,逃回武陵蛮那边呗,他们肯定还是要我们的!”

  “逃回去?”钱文冷笑道:“咱们来的时候一共走了五天,大伙儿也不是第一天当兵的,你们觉得回去的路上,那些村子里的人会怎么对付咱们?”

  “这肯定不成,咱们手上没有家伙,肯定会被那些村子扒了皮!”有人低声道。

  荆南本来就是汉夷夹杂之地,大战三五年,小仗年年有,无论是忠于朝廷的军队,还是各路蛮夷、地方土豪,军纪方面都不敢恭维,所到之处都打成了一塌糊涂,剩下的村子无不结寨自保。像他们这样的败军,当地村落肯定会痛打落水狗,别看只有五天的路程,若是没有武器自卫,他们恐怕永远也走不完。

  “逃不是不可以逃,但现在肯定不是合适的时机!”钱文道:“那个什么讨逆校尉是个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把咱们打的这么惨,大家先忍耐些时日,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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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车骑将军幕府。

  “这家伙还真会挑时间!”应奉在火盆旁搓了搓手,他发现那个魏聪对江陵的冬天评价的很精准——湿冷,虽然不像河南、关中那样会满天下雪淹没膝盖,但那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有另外一种滋味。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奴仆有些胆颤心惊,无疑以为半夜三更叫醒自己会遭到一顿训斥:“请他去书房,我马上过去!”

  应奉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应该已经午夜了。大多数人此时正是睡的最沉,而他却不同,他每晚都要过做到凌晨,在摇曳的灯光下,阅读从各地而来的密信,并一一作答,查阅军中的账薄,直到眼睛发疼,视线模糊为止。他喜欢这样,看着一件宏伟的工作在自己的推动下日渐成型,内心深处充满了喜悦。

  应奉用屏风后铜盆里的水擦了把脸,向书房走去,他走进门,看到罗宏正站在窗户旁,看着外面的夜空,应奉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焦虑和紧张。

  “能在江陵看到你,看来巴丘之围已经解了!”应奉笑道。

  “是的!魏校尉两战两胜,解了巴丘之围!”罗宏转过身来,向应奉躬身行礼:“我听人说,若想面见主人,就必须先经过您的同意,是这样吗?”

  “这倒不是!”应奉笑道:“只是冯车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若要每个求见的人他都要见的话,他有十个身子都不够用,所以我负责将求见之人预先筛选一下罢了!”

  罗宏目光闪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说要紧事,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应奉:“这是魏校尉让我转交给主人的!”

  “哦?报捷文书吗?”应奉随手接过,却没有看:“你一定亲眼目睹了战况吧?他还真是个聪明人,派你回来一趟,这样就不用担心他的军功被贪墨了!”

  “不——”罗宏露出一丝苦笑:“魏校尉他让我回来,不是因为这个。”

  “哦?那是因为什么?”应奉笑了起来:“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杀了巴丘县尉王圭!”罗宏答道:“他说让我把当时的情况全部据实禀告给主人!”

  “什么?”应奉吓了一跳:“你是说他击败贼寇,解了巴丘之围后,又把巴丘县尉给杀了?”

  “嗯!”罗宏苦笑一声,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应奉听罢了,神色有些怪异,他知道罗宏是绝对不会对冯绲撒谎的,而此时说给自己听和说给冯绲并无两样。而从这件事情本身来看,魏聪因怒杀人和给自己留下的平日里心机颇深的印象截然相反,只能说这个人性格很复杂,既有心机深沉多谋略的一面,也有任侠使气的一面,这么说来,倒是自己有些看错他了。

  “郎中,郎中!”罗宏见应奉半响无语,便低声道。应奉吐出一口长气,恢复平日的沉静:“那魏聪可有说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询问我可否戴罪立功,功过相抵。我说朝廷法度严密,恐怕不成。不过我说天子身体多病,若是拖延些时日,等到新帝继位,自然会大赦天下。他这个罪花些钱应该就可以赎了!”

  “那他怎么回答的?”应奉问道。

  “他当时倒是没有说什么,想必有些话他不会和我说,毕竟我又不是他的心腹!”

  “嗯!”应奉这才想起来手中还有魏聪的信,他拆开看了看,苦笑道:“好个果决之人,还真是不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怎么了?”

  “那魏聪在信中已经辞去了讨逆校尉的官职,他将印绶留在营司马赵延年那儿,弃官而去了!”

  罗宏有些茫然的看着应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应奉方才说的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大体来说,东汉三国军官的升迁途径是由都尉——杂号校尉——中郎将——偏将军——杂号将军——四征四镇——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大将军这个顺序来的。基本来说,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大将军是可以和三公齐平的大员,要么是朝廷重臣名将,要么是外戚、极为受宠的宦官;四征四镇都是指挥一个方面的大将,都督若干将军作战;中郎将、偏将军和杂号将军一般统领一军;杂号校尉一般统领一营兵,或者别部。

  魏聪这个讨逆校尉看上去不大,但已经迈上了东汉武人的“光荣之路”。如果他没有杀王圭,以他这次的战功,应该就可以升迁中郎将了,仗打完之后基本就是一州两千石。更重要的是,魏聪不是那种光杆,他是“带资入组”的,他手下那千把甲仗齐全的精兵,都是他自己掏钱募集的,这就意味着即便仗打完了,他的军职被解除之后,这股军事力量会成为他的部曲。朝廷可以把他派到那种久乱求治的州郡,让他搞定地方上各种问题,像这样的州郡在当时是很多的。他的升迁速度会快很多。但奇怪的是,魏聪竟然把这个“大好前途”放弃了。

  “魏校尉这又是为何呢?明明事情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罗宏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应奉摇了摇头:“也许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或者他觉得自己没有把握脱罪,所以不想去冒这个险,宁可逃亡!”应奉想了会,突然问道:“对了,他信里说已经把讨逆校尉的印绶交给军司马赵延年了,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郎中,赵司马我只见过他一面,不过这个人肯定是个老兵,在军中的威望很高,兵士们都很信任他。”

  “那他对魏聪呢?是不是特别忠诚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罗宏摇了摇头:“不过魏校尉愿意把印绶交给他,应该是很信任赵司马的!”

  “嗯,我明白了!”应奉点了点头:“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先退下去歇息吧!”

  “多谢郎中!”

  待到罗宏离开,应奉又将魏聪的书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帛布上的清隽而又流畅的字体让应奉下意识的伸出指头临摹了起来,他不由得发出低沉的赞叹声。

  “妙,真是妙呀!便是杜度,蔡邕也不过如此了!当真是奇怪了,我怎么觉得那魏聪在写这份书信的时候不是被迫辞官,而是脱去桎梏得自由呢?”

  应奉停下临摹的指头,摇了摇头,他无法想象一个因为一时冲动杀人而失去前程的人会写出如此清隽灵动的文字来,除非魏聪的修养已经到了“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乱于人”的境界,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一怒杀人呢?

  “魏孟德,魏孟德,你到底有多少张脸呢?”应奉叹息道,他的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个男人绝不会就这样消失的。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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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间,《太平记》的第一卷已经结束了,魏聪也完成了从流亡者——进入体制——体制的反叛者这三部曲。

  有人说,所有的穿越者都是天生的反叛者,这话其实说的没错。不管魏聪在当时混的多么如鱼得水,在内心深处他对当时的一切都是持批判态度的,只不过他力有未逮,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

  所以魏聪冲出帝国的桎梏,恢复反叛者的本色就是时间的问题,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还会重新穿上绛色武袍,戴上武冠,相信我,这不过是又一次虚与委蛇罢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那个反叛者,总有一天,他会把现有的一切砸的粉碎,在此之上重建他的国家。

  所以请看本书的第二卷——身处江湖远。

第87章 大豪

  江夏郡鄂县。(今湖北省黄石市鄂州市)

  “不知魏公下顾,请恕张某失迎之罪!”在家闲居的江夏大豪张硕一身赤锦曲裾拱手道。他那粗壮有力的身躯微躬着,浓密的眉毛下精光闪烁的眼睛专注的望着阶下,一张国字脸显露出恭敬严肃的神情。

  这是魏聪离开巴丘后十天的一个下午,偏西的太阳从幽静狭长的巷子上空照下来,把高大漂亮的张府门口射楼的影子,清晰地勾画在门前广场的地面上,那射楼的四边是用青砖砌成的,边缘还有浮雕镶边。

  “真有钱呀!连射楼都有浮雕装饰!”

  刚刚从马上下来的魏聪不由得为张府的奢侈暗自感叹,两汉时期的砖瓦可不便宜,能在砖瓦上弄出浮雕来就耗费更多了。身旁的黄平附耳低声道:“这位便是江夏大豪张硕,字子文!”

  他拱了拱手,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了露出友善的笑容:“哎,子文兄,何必客气!”

  他大声笑着,迎了上去,同趋步下阶的主人行礼相见:“此番来投,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不敢!”张硕后退了半步,显得有些拘谨:“您在巴丘的事情我们都有听说了,以八百人击破三千贼寇,解巴丘之围,又一怒斩杀了无礼的县尉王圭。”

  “哎!”魏聪叹了口气:“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得已弃官东下的!”

  “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见辱于小人!”张硕沉声道:“若是在下当时与魏公易地而处,也是要拔刀斩之的!”

  魏聪看了张硕一眼,只见对方神色严肃,绝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点了点头:“你比我还年长些,今后就以表字相称,莫要再称我为魏公了!”

  “这——”张硕闻言一愣,魏聪笑道:“大丈夫在世,相交乃是因为意气相投,而非声名地位,汝若是愿意以我为友,那今后就莫要再以魏公称我!”

  张硕闻言目光闪动:“是,孟德兄,请——”

  “请!”

  这样说完之后,两人便并肩朝门里走去。

  魏聪在张硕的陪同下进了后堂,只见堂上还有其老母和妻儿。魏聪心知这是当时相待的最高礼节“登堂拜母”,赶忙向张硕的母亲下拜行礼,又叫来聂生向张硕的母亲和妻子下拜。礼毕起身后张母笑道:“我久闻绛衣将军的威名,本以为形容威武,却不想是位如此年轻的白面郎君!你这孩子生的倒也与你一般俊秀!”

  聂生面色微红,想要开口解释自己并非魏聪的亲子,魏聪拍了拍聂生的肩膀,笑道:“阿母有所不知,我这孩儿面柔而心壮,上次我在巴丘与贼寇激战,形势危急,贼人枪矛几临我马首,便是他持双尖矛骑马陷阵,才挽回危局!切不可以容貌小视呀!”

  “竟有这等事?”张母吃了一惊,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当真是想不到这般年纪,便已经上阵杀贼了!我且问你,你当时面对那么多贼人,难道就不害怕吗?”

  “回禀大母!”聂生涨红着脸答道:“当时我只想到父亲危急,便冲了过去,倒也没想那么多!”

  “好,由孝而生勇,实乃佳儿!”张母赞道。

  “是呀!”张硕赞道:“敢问公子贵庚?”

  “十六!”聂生答道。

  “十六?”张硕惊讶的看了魏聪一眼,魏聪虽然已经留了胡子,但皮肤白皙的他本来看上去就比真实年纪小两三岁,估算起来岂不是十岁不到就有了这孩子?魏聪见状笑道:“阿生是我的义子,他的亲生父亲想必你也曾听说过。”

  “原来如此!”张硕笑了起来:“那是何人?”

  “柴桑聂整!”

  “是他?”张硕吃了一惊:“他不是前些日子为人所害吗?”

  “不错!”魏聪点了点头:“我此番东下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堂上张母等人,张硕心知魏聪是觉得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说话,便起身道:“我在后院花厅备有便宴,还请孟德兄同往!”

  “有劳了!”

  魏聪等人拜别张母,随张硕去了后院花厅,分宾主坐下,张硕令侍候的婢女奴仆都退下,只留下自己、魏聪、聂生,黄平四人。他举起酒杯道:“今日招待微薄,还请诸位随意!”说罢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敢!”魏聪举起酒杯饮尽,众人用了一些酒菜,魏聪叹了口气:“我此番杀王圭弃官,固然是一时兴起,也有借此脱身之意!”

  “借此脱身?”张硕闻言一愣:“孟德兄,我听说冯车骑对你十分看重,你又解了巴丘之围,立下大功,何谈脱身?”

  “冯车骑只是以我家郎君为前驱罢了,哪有什么看重?”黄平道:“郎君在江陵杀了张伯路,占了他的基业,背地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拿这次和贼人交战做例子吧:明明约定了击鼓之后王圭就领兵出城,内外夹击共击贼人,可那王圭听到鼓声后却不出城,让我家郎君陷入苦战。接下来和贼寇打仗,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谁能保证次次都能挺过去?”

  “竟然有这等事?”张硕闻言大怒:“借贼寇之刀来害人,孟德你就没有向冯车骑出告?”

  “汉家法度严苛,赏薄而罚重,我本无封侯之意。”魏聪道:“再说我确实杀了王圭,大丈夫终不对刀笔之吏!”

  听到魏聪这般说,张硕神色肃然,点头:“孟德兄所言甚是,我辈堂堂丈夫岂能受狱吏折辱?若蒙不弃,我在邻县有一庄舍,虽然简陋,倒也能容百十人,兄台可去暂居!”

  “多谢子文!”魏聪笑道:“我此番东下却是为了我这个义子,此事却是须得你出力相助!”

  “为了他?”张硕看了聂生一眼,问道:“可是因为家业?”

  “不错!”魏聪点了点头,他将聂整出外打猎为人所害之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聂整的续弦乃是庐江周氏之女,聂整死后,这女子便从庐江招来人手,将家业抓在手中。我当时怕阿生为那女子所害,便收了他为义子,带回江陵去。此番事了,再来与他料理这番事!”

  “原来如此!那可要我出力?”张硕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时这种儿子和儿子,儿子和后母之间争夺家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调解这种纠纷也是他和魏聪这种大豪的常见工作,

  “有劳张兄联络几人,到时为我声援!”魏聪笑道。

  “这个好说!”张硕拍了拍胸脯:“聂兄多年来急公好义,也不算是外人,哪怕是为了他,这把力我也要出!什么时候呢?”

  “再过十日,赶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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