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60节
然后让水面的船只缓慢划动,水底的木架就像犁田一样将河底厚实的砂层犁开,含铁量高的铁矿砂就会被吸附到磁铁上,每过一段时间将木架拉回水面,将上面的矿砂扫落,再放入江中重复上面的操作,就能很轻松的获取质地上等的铁矿砂,虽然效率无法和采砂船相比,但比起开山挖矿还是容易多了。
解决了铁矿来源的问题,那接下来就是燃料了,最好当然是焦炭,煤矿不难找,但和铜矿同样的问题,清除植被、修建道路,物流成本高的吓人,人手也不足。所幸木炭要多少有多少,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森林,足够烧到魏聪重孙辈再去操心环境保护的问题。剩下的无非就是石灰石之类的助融剂、去渣剂,这些倒是不难找,河道两侧到处都是大片的石灰岩,挖些回来烧就是了。
最后就是选择什么技术路线了:块练法这么落后的技术当然是要淘汰的,直接上高炉和水力鼓风机,把炉膛温度提上去,这样就可以得到充足的廉价生铁,生铁变熟铁可以用木炭精炼炉,扎甲片可以先用熟铁轧成薄片,然后表面渗碳工艺处理,加以淬火回火,就能廉价大量制造。
优质兵器和车床工具可以用坩埚钢。再找到煤矿上焦炭高炉之前,差不多这个技术改进也就够用了。幸好他在江陵时已经培训了一批工匠,到时候自己只需要做技术指导就行了,用不着事事自己亲自经手,否则非得累死不可!
“郎君!”
“哦,是阿登呀!什么事?”魏聪回过头,第五登面露凶色,身上带有一股子血腥气。
“有人出首!”第五登压低声音:“有个家伙熬不住了,联络了七八个人,想要偷一条船逃走!”
“逃走?”魏聪闻言一愣,他转过身,看着江面,半响无语,第五登等到耐不住,问道:“请问郎君,要如何处置这几人?”
“哎——!”魏聪长叹了一声:“这几人也真是没耐心,他们若是再多等个把月,等这高炉开起来,我手头有了余钱,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就不会想逃了!”
“这都是他们没这个命!”第五登冷哼了一声:“按说郎君也没亏待他们,一群被俘的贼寇,没有动肉刑,吃的用的也不差,还想怎么样?这样还不知足,只能说该死了!”
“哎!”魏聪摇了摇头:“眼下每个人都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算了,主谋斩首示众,其余的打二十鞭子,营前示众一日吧!”
“郎君,才二十鞭子,这也太轻了吧?”第五登闻言急道:“逃兵可是重罪,更不要说还打算抢船了,这些滚刀肉打二十鞭子就和挠痒一样!至少也要打二十军棍吧!”
“军棍?那人就废了,不养几个月根本好不了,我这里不养闲人!”魏聪冷哼一声:“归根结底,想要兵士们不跑,最要紧的是让他们看到盼头,而不是严刑峻法!那玩意只能吓唬一时!没法一世!”
“是!”
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魏聪叫住第五登:“眼下正是艰难时节,你们几个是跟随我的老人了,诸事也要多担待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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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魏聪期待已久的江陵来船终于到了,船上除了从张家邬堡来的五十多名各色工匠和他们的工具,还有盐、酱、粮食。除此之外,押船的黄平还带来了一个惊人好消息。
“启禀郎君,小人出发前三天,阿荆夫人生下了一位公子,母子平安!这是荆夫人令小人带来的锦囊和信笺!”
“恭喜郎君!”
“郎君有公子,实乃大喜之事呀!”
“是呀,郎君有了后嗣,我等身为家臣,也有了倚靠,当真是万喜之事!”
“是呀,有了嗣子,郎君家业便如泰山之固,我等就安心了!”
还没等魏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旁边的部下们就一拥而上,纷纷道喜。对于他们来说,自己乃至自己后辈的前程已经和这个小团体的兴衰紧密联系在一起了,魏聪有了儿子,就意味着即便魏聪死了,他们也能拥立幼子把小团体继续维持下去,而不会土崩瓦解,沦为丧家之犬。在魏聪有子这件事情上,他们的喜悦是真挚的!
“好,好!”魏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初为人父的复杂情感,从黄平手中接过锦囊和信笺,他打开信笺,里面阿荆对自己的生产过程讲述不多,只是简略提了两句,心中主要询问魏聪近况如何,叮嘱丈夫要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饮食用度不要太随意了。在信的末尾,提到锦囊里有孩子的一缕胎发,还有自己的头发,最后请魏聪为孩子起名字。魏聪看到这里,打开锦囊,果然发现里面有两缕分别用丝线扎好的毛发,其中细柔有点发黄的应该是婴儿的胎发,乌黑强韧的应该是阿荆的。
“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的话就可以看看孩子长哈样了!”魏聪心中暗想,他小心翼翼的将头发放回锦囊,取了根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对黄平问道:“你这一路上都还顺利吧?江陵那边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路上都还顺利!”黄平笑道:“江陵那边倒是出了桩大事,冯车骑已经在上个月初五领兵渡江了!”
“嗯!”魏聪点了点头,冯绲渡江这件事他倒是并不意外,说到底,冯绲当初派自己领兵解巴丘之围就是为了打通汉军水师进入洞庭湖水系的通道,控制了巴丘之后,就可以将那儿当做后勤基地,转运粮食支持冯绲的大军对洞庭湖沿岸以及湘江、资水、沅江、澧水等河流相邻的城镇据点。按照时间推算,前夕日子冯绲往巴丘运粮运的差不多,他也就该渡江了。
“除此之外呢?江陵当地的大户有没有对张家邬堡下手?”魏聪问道,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属下离开之前还没有动静!”黄平道:“对了,蒯功曹那边小人临走前也去登门拜会过了,他询问了郎君您的现状,说世事变化无常,福祸相依,郎君暂退一步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让您持之以静,以待天时!”
“蒯功曹当真是淳厚君子呀!”魏聪叹了口气,他上次斩杀王县尉,若说有对不起的,那就是这蒯胜了。当初自己出征前人家又是送马又是送箭的,下足了本钱,结果自己搞出后面那些事情来,不管怎么说,也让蒯胜当初那笔投资打了水漂,别人也还罢了,对于蒯胜自己的确是欠了人情的。
“大丈夫恩怨分明,蒯功曹的情分,郎君他日重重回报也就是了!”黄平笑道。
“你这话说的不错!”魏聪笑了起来:“黄平,你是第一次来这里,觉得怎么样?”
“不敢欺瞒郎君,这地方荒凉的很!”黄平道:“属下一路来的时候,若非船上水手坚持,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是呀,这里的确荒凉的很!”魏聪叹了口气:“粮食、盐、衣料、药、酱、酒都要从外间运来,我刚刚到的这里的时候,只有草屋七八间,菜田几晆、薄田百余亩,村中男女老幼全加起来也不过十七人。我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修了个厕所,这样才能堆粪肥田,让村中那户人家不要种粟米了,全去种菜,然后又伐木烧炭烧砖,兴建房屋码头,忙活了快两个月,才有这番局面!”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黄平笑道。
“不错,就是这句话!”魏聪笑道:“楚国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乃有后世八百年之基业,全盛之事,几有天下之半。此地虽然荒芜,但河底有无尽铁砂,可随意捞取,满山皆是良木,可烧木为炭,可造舟船,炼铁以为刀斧,山中有铜,可为军资。鄱江可直通彭蠡泽、大江,乘舟而下,数日便可直抵柴桑。且此地灌溉便利,不过乏人开辟罢了,只要用心经营不过数年功夫,便可成一方局面。岂是在江陵时,上下掣肘可比的?”
黄平见魏聪一脸的意气风发,也不禁为之感染,笑道:“郎君即已有方略在胸,不知属下当有何为?”
“你还是如过往一般,四处游荡,看看周边可有村落聚集之地!”魏聪笑道:“工匠一到,我这里就要开炉炼铁了。我来时也留意过了,这里虽然荒芜,但也不是全无人烟,零散的山越、野村也还是有的。只不过分散的很。这些人手中的农具差得很,就拿你脚下这村子为例:用的还是木犁,割粟用蚌镰,全家像样的铁器是一把斧子,连个铁锅都没有。咱们一旦开炉,每日能出的铁少说也有上千斤,这么多铁也不可能全用来打制军器。你搞清楚来路,到时就拿铁器去换买,一来可以换些粮食,家畜、山货回来;二来可以联络一下,以为下一步做准备!这里眼下也有四五百人了”
第102章 新技术
“一日千斤?”黄平惊讶的看了魏聪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在说胡话。汉代的冶铁业的确已经取得了巨大的发展,但当时的冶铁业中心还是在北方,比如并州、宛城等地,尤其是并州,有并州刀的俗称。像江陵、豫章长江流域,冶铁业的规模、技术水平都要远低于北方。像魏聪说的一日千斤的产量,在黄平看来着实是异想天开了。
魏聪如何看不出黄平的怀疑,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口说无凭,还是让事实说话比较好:“还有一桩事,这里已经有四五百人了,一旦开炉炼铁,烧炭的、修建水库的、捞铁砂的,只怕凑不出多少闲余的人手来,很多东西都要从外界采买。我已经预先请了个姓朱的商人来,你就盯着他多些!”
“遵命!”黄平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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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走出营门时,钱文下意识的低下头,避免视线接触到营门旁立柱上的首级,这让他觉得深深发冷,无法呼吸。他并非没有杀过人,但出卖袍泽之事还是第一次。
那些工匠抵达这里已经有五六天了,他们已经停止打捞河底的黑色砂石,开始先往河底打进两排木桩,然后将装满石块的竹筐投入其间,修建一条通往河边沙洲的堤坝。这个钱文倒是不陌生,在他的村子里也有类似的做法,无论是养鱼还是准备舂米的水碾子,都必须先修建堤坝蓄水。这里的材料十分充足,营地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竹子,河滩上是用不完的卵石,加之人手充足,不过五六天功夫,堤坝就有了个雏形,然后将一种奇怪的泥浆注入其间,泥浆很快就凝固了,连成一体,凹凸不平的表面变得光滑起来。
在等水坝完工后,钱文就看到工匠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水车安装在早已留好的水道上,随着闸门被打开,水流通过专门的水道,冲击着水轮的叶片,宽大的水轮开始缓慢的旋转起来。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发出稀稀拉拉的欢呼声,这玩意在当时其实并不稀奇,即便是南方,在比较发达的村落里也有,灌溉,舂米都用得上。问题是无论魏聪手下的兵士还是前俘虏,都没兴趣在这种鬼地方屯田,自然对水车建成并不兴奋。
水车的完工并非结束,魏聪开始将更多的人力用在伐木上,一颗颗参天巨木轰隆隆倒下,然后被就地分解成若干段,运到河边的干馏炭窑里,终日不歇的干馏炭窑就好像一头无厌的巨兽,将成吨的木柴吞入,吐出的堆积如山的木炭,还有大量的木焦油,魏聪下令将这种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粘稠液体收集起来,小心保存,将来建造船舶时可以用来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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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随着一声声巨响,在水力锻锤的敲击下,铁砧上的发红的熟铁条火花四溅,就像柔软的泥土一样,变成袁田希望的形状,而他只需要在锻锤升起的空隙,用铁钳调整一下铁砧的铁条的位置,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根熟铁条就变成一柄还没开锋的尺刀(又名削刀,战国秦汉时人用于削去竹简上写错字迹的刀具,也可用来防身自卫,当时成年男子几乎人手一把)。他将做好的此刀丢进旁边的竹筐里,又夹起从炉子里夹起一根熟铁条,送到铁砧上。
“袁哥,到点了,你去喝口水吧,这里换我来!”旁边传来一个大嗓门,即便在锻锤的敲打声也压不住。袁田知道是替换自己的刘师傅,头也不回的答道:“等会,我把这件做完!”
刘师傅应了一声,随手在旁边的竹筐了拨弄了两下,拿起一件来:“诶别说,袁哥你手艺还真不赖,当初一开始我还以为你说自己是铁匠是吹牛呢!”
“咋说!”袁田将自己的最后一件尺刀丢进竹筐中,笑道:“连挥锤子都不用花力气,这不是容易多了?”
“我当初不是还没看你干活吗?”刘师傅一边给自己戴上手套,一边笑道:“只是看你样子,怎么也不像是铁匠铺里烟熏火燎讨饭吃的样子,不说别的,你眉毛都好端端的,和咱们可不一样呀!”
袁田微微一愣,赶忙强笑道:“是吗?我倒是没太注意!”
“无所谓啦,现在你手艺放在这,谁还能说你不是铁匠!咱们的工钱可比别的要多多了,多少人眼馋呢!”刘师傅一边熟练的用锻锤敲打着铁件,一边笑道:“不说了,先出去喝口水吧!”
袁田应了一声却没有出去,他随手从竹筐中拿起一柄尺刀,把玩了两下,这是熟铁刀,刃口软得很,虽然也能用,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变钝,必须重新磨,用在军中恐怕不成:“老刘,这刀子开刃就这么拿去卖?”
“那怎么可能!还有好几道工序呢!”刘师傅道:“不然这么软的刀口,怎么用?”
“好几道工序?”
“是呀!就在后面隔壁房间里,你快出去吧!”
袁田应了一声,走出屋外,迎面而来的江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在他的右手侧土岗边,已经竖起了一座高达四米的炼铁炉,旁边紧挨着的还有一个矮上许多砖石砌成的炉子,有些像农村用的灶台,只是要大几倍而已,两个工匠站在上面,初春的天气还寒气逼人,他俩却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条犊角裤,正费力的用棍棒搅拌着什么。袁田知道他们应该是在搅拌熟铁,因为生铁融化后可以像水一般流淌出来,根本无需人来搅动,但变成熟铁后,就会变的粘稠,就像浓稠的蜂蜜,只有用力搅拌,才能让其流动,变成上等的好铁。袁田只是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法子,可以这么轻松的将那么多的生铁熔炼成熟铁。
“老袁,辛苦了,来口饮子!”
袁田赶忙接过旁边递过来的竹杯,他喝了一口,淡淡的咸味,是温热的盐水。这是那个姓魏的强制命令的,所有铁匠、炼铁工人都必须用这种温盐水解渴,也不知道他搞得什么鬼,不过这么多人算起来,又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还真有钱。
袁田喝了两杯温盐水,又吹了会江风,觉得畅快了不少,看看左右无人,来到最后一道工序外的平地上,果然摆放着一叠叠尺刀、镰刀、斧子、锄头等铁件,他随手拿起一柄尺刀,只见刀刃表面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淡蓝色,又试了试刀口,比先前的熟铁刀要锋利坚硬多了,袁田又试了几把,果然都一样,他站起身来,露出犹豫的神情:“叠打过的百炼钢刀?”
身后的门内传来有节奏的号子声,袁田赶忙将刀子丢回原地,躲开了。片刻后,房门打开了,工匠搬了两个竹筐出来,丢到门外就又进去了。袁田等到门关上又走到竹筐旁,随手从中捡了两把刚刚打制出来的尺刀检查,果然与自己刚刚查看的一样,淡蓝色的刃面,锋利坚硬的刀口,放在一起他甚至无法区分。
“真是活见鬼了!”袁田低声自语道,当过铁匠的他当然知道一把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刀有多费工时,就算有水力锻锤,想要打出一把像样的尺刀,也要一两天的时间。光这竹筐里的尺刀,就有上百把,就足够他们这几十号人干好几个月了,哪里可能像这样随便乱丢。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袁田赶忙回过头,他知道这是给高炉下料的时候了。为了避免打开炉口时有矿料被喷出的气流带出去砸伤人,所有室外的人都必须放下手中的工作,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袁田后退了几步,确认自己处于安全地带后,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工人们用小推车将一车车矿砂、木炭、石灰石等矿料倒入炉口之中。
如果说袁田原先还不能完全确定的话,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魏聪这是意图不轨了。开工前他粗粗估算过河边小高岗上堆积的铁砂,最少也有七八千石,而现在至多还剩一半了,这么多铁,打制成兵器,足够武装上万人了。更要紧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建设,肯定不会就把这点挖出来的矿砂用完就拉倒,他生产出来那么多铁器作甚?全做成尺刀、镰刀、锄头、斧子?全豫章郡的人都用他的铁器还差不多。
而袁田不知道的是,魏聪已经建成的炼铁车间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先进得多:整个炼铁炉大体上由两个部分组成:一座足足有四米高的高炉——在巨大的水力风箱推动下,它内部的炉温可以提高到1200度以上,可以轻松的将铁砂矿冶炼成融化的生铁水;一座普德林炉,这是英国工业革命初期使用的一种冶炼法——它将生铁水通过搅拌脱碳,变成粘稠的熟铁,两者无缝连接。而生产出来的这些熟铁制成工具之后只需加以简单的渗碳处理后(通过在专门的渗碳加热炉处理后,熟铁器具表层的碳原子数量会大量增加,变成高碳钢,变得更加坚硬)、就可以直接用于制作铁制工具和武器盔甲。如果觉得渗碳法还不够好,可以用使用坩埚法制作更优质钢铁武器。
至于水力锻锤那就更不用说了——无需人力,就能永不疲倦的挥动沉重的铁锤,将通红的铁件敲打的火花四溅,过往需要熟练铁匠挥舞铁锤敲打很久才能得到的武器和工具,现在只需要一个学徒将需要加工的零件放到铁砧上,让锻锤敲击即可,工作效率提高何止十倍。
日夜不歇的炼铁炉工作效率是如此之高,在高炉后高岗上堆积如山的铁砂矿和木炭肉眼可见的降低,而在锻铁车间外的堆货场里铁锭、镰刀、环柄刀、斧子、锄头,铁叉,铁锅好像一文不值垃圾般一叠叠堆在一起。魏聪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来去河中继续打捞铁砂,伐木烧炭,以免因为原料不够而高炉停工,那可就损失大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把这些产品给卖出去,毕竟这玩意留在这里不能吃也不能喝,只会生锈,哪怕换几头猪回来吃肉也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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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魏聪指了指正在往船上搬运的各色铁器:“换什么都行,只要是这里用得到的,奴婢、粮食都要,只是不要带钱回来就行,我眼下不缺钱!”
“郎君请放心!”此时朱安心中原有的惶恐早已荡然无存,他可是亲眼看着魏聪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从一片蛮荒之地里搞出这么一片局面来,豫章可不比北方,上等铁器可是紧俏货,一把像样的随身尺刀,市面上少说也要七百文,这批货色虽然都是半成品,没有刀鞘,还没装上刀柄,但钢口、火候都是上等货色,魏聪开价只要两百五十文,随便找个刀匠买过去,研磨下配上刀柄刀鞘就能当上等货色卖。而像这样的半成品尺刀船上就有三千多把,自己中间随便抹抹手,就能沾上不少油水。
“黄平!这趟你就跟着朱安同去,帮把手!”魏聪道。
“喏!”黄平应了一声,他向朱安拱了拱手:“此番前去,还请朱兄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朱安忙不迭还礼,在他看来这么大一批货,魏聪要派个心腹跟在自己身边也是应有之义,不然自己拐了货跑路怎么办?
“快去快回,不要耽搁了,要是信誉好的商户押款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把货物卖出去就行!”魏聪轻拍了一下手掌:“不然堆场里已经快装不下了!”
“小人记住了!”朱安苦笑着答道,像魏聪这样生意还没做就同意押款的工坊东家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碰到,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按照现在工坊的出货量看,换了自己也是愿意押款出货的。
第103章 转机
要自己是这家铁器坊东家,看到这么多卖不出去的货堆在那儿,只怕愁都要愁死了。可问题是这位郎君有啥成本?他不用向官府交铁税、铁砂都是河里捞起来的,烧炭的木材遍地都是随便砍,占得地皮也不用钱,唯一的花费就是给手下兵士水手发薪饷和喂饱他们,那才几个钱?再说了,他不搞这些,难道就不给兵士水手吃饭发钱了?
“好,上船吧!”魏聪也懒得废话,拍了拍两个手下的肩膀,送他们上了船。自从炼铁厂开工以来,他忙的焦头烂额,每天也就能睡三四个小时,眼圈都黑了,哪里还有心思和他俩废话。
不过这么忙也有个好处,再也没人想着跑路回家了,就是那几个刚刚吃了鞭子,在营门示众的家伙也没了怨言,干活特别卖力气。说到底,那些跑路回家说到底就是觉得在魏聪手下没指望,对这种人发钱是没用的,毕竟在当时有钱没势力死得更快。
而锻铁车间后成筐成筐的各种铁器是力量最好的证明,瞎子都能看出来能近乎无中生有的变出这么多精铁武器工具意味着什么,魏聪甚至不让人去看管那些尺刀,一开始还有人偷一把回去,自己开了刃用破布绳子缠在刀把上自己用,但很快就没人这么干了——尺刀是车间里产量最大的一种,每天都有四五百把出来,谁会偷这玩意,会被旁人笑死。
朱安是出发后第八天回来的,船上除了粮食、盐、各色杂货,还有十几个奴婢,五头牛。魏聪十分高兴,大大的褒奖了朱安几句,然后指着锻铁工厂后面的一只只大竹筐,让朱安尽快出发跑第二趟。朱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什么?卖不出去了?”魏聪问道:“怎么会这样?我们的货色不好吗?”
“不,不!”朱安摇了摇头:“不是不好,就拿尺刀为例,若论钢口、火候,馀汗县里就没有能和郎君能比的,就算是豫章郡里也少有能及,便是并刀里面的精品也未必能比郎君的好!”
“那是价钱还是太高了,百姓买不起?”魏聪皱起了眉头:“那我可以再降价嘛!尺刀我可以卖两百文一把!”
“不,不是!”朱安赶忙摇头:“不能再降了,再降只怕馀汗县的刀匠铁匠就要和我们拼命了。郎君,不是价钱贵的缘故,已经很便宜了。
主要是您的货太多了,您想想整个馀汗县才多少户口?咱们上一趟就送了三千多把尺刀去了,去掉女人孩子,穷汉奴婢,剩下能佩刀的都够人手一把了,还能卖给谁?不瞒您说,我这次去已经足足压了二十万钱的货款,那几个做铁器生意的都把房契田契押给我了,您让我这次再送个几千把去,他们再拿什么押给我?”
“那他们就不能卖到隔壁县去?”魏聪急道:“还有我看民间百姓很多人拿的还是蚌壳镰,木犁,他们需要铁器的地方还很多吧?”
“郎君,隔壁县也有自己的商人匠人,刀具又不是本地不能产的,到隔壁县去卖就是砸别人的饭碗,惹恼了一刀砍了你也不奇怪!”朱安苦笑道:“说句实话,若非我就是本乡本土人,一下子运这么多铁器去馀汗县卖,被人围攻也不奇怪!”
魏聪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平,从手下的眼神里看出朱安没有撒谎,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腹中暗骂:“这自然经济果然是阻挡生产力发展的绊脚石!”
困难归困难,生意还是得做,魏聪只得先让锻铁工坊暂时停止打制尺刀、斧头、锄头这些铁器,等朱安他们把存货卖完了再说。当然工坊也不能闲着,改为锻打甲叶,准备给自家手下兵士升级铁叶扎甲,反正轧熟铁用的大铁棒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把刚出炉的熟铁像擀面一样压成一定厚度的熟铁板,然后在用坩埚钢制成的高硬度钢刃将铁板切割成不同大小的熟铁片,打孔后再用渗碳炉作表面硬化、淬火、低温回火一系列处理,就可以用绳索穿组,使甲叶横向纵向均互相叠压,这种扎甲基本可以免疫大部分弓弩和刀剑的伤害,在两汉时期还是很罕见的优质甲胄。
魏聪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让工坊改产的行为给袁田敲响了最后的警钟。他当然能看出来工坊里正在弄得这些薄铁片最终用途是啥。如果说打制镰刀、尺刀、斧头还能解释为求财的话,私制甲胄(还是铁甲)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板上钉钉的反贼行为,不要说魏聪一个杀官的逃犯,就算是三公、大将军这样的高官显贵,沾上私藏盔甲都是要下诏狱说清楚的,更不要说打制铁甲了。因此他暗自准备了一只竹筏藏在河边杂木丛中,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带了点干粮,上了竹筏,顺流而下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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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到馀汗县城了!”伙计的声音从船舱外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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