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61节
“总算是一路平安!”朱安吐出一口长气。
“朱兄也是太过紧张了!”黄平笑道:“船上有二十几号人,都是精壮汉子,弓弩甲胄齐全,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毛贼会打咱们得主意!”
“主要是习惯了!”朱安叹了口气:“以前在这条河上往来时,总是提心吊胆的,围攻遇到盗贼,赔钱是小事,就怕命也没了!”
“这个好说!这次回去后我俩和郎君说一声,把鄱江两岸清剿一番,各色盗贼都拿了去,自然就太平了!”
“当真?”朱安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黄平笑道:“照我看,就算我们不说,过不了多久郎君也会动手的!”
“那是为何?”朱安疑惑的看了看黄平,按照过往的印象,这人虽然言谈风趣,却不是随意乱说,嘴上没门的人:“可郎君又不是县里的游徼、贼曹,何必主动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黄平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郎君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缺钱?”朱安话刚出口,就发觉不对。按说天底下谁都缺钱,就算雒阳城中的天子亦不例外,可魏聪却总是一副不缺钱的样子,雇佣自己的时候那个大方劲就不说了,对手下的兵士水手工匠也都毫不吝啬。更要紧的是,他在出售自己的那些铁器的时候,全然是一副“只要能卖出去,能不能拿钱回来无所谓的”大方态度,不但价钱便宜,而且允许用各种实物抵扣货款,甚至主动允许对方大笔的押款,这等东家,他当了这么多年商人,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好吧!他承认魏聪的铁器成本很低,哪怕这么瞎折腾着卖也能赚不少钱,但天底下谁会嫌赚的钱多呢?
“嘿嘿!这你就错了,郎君可不缺钱,至少他现在不缺钱!他现在缺的是人!”黄平笑道:“你没注意到吗?我们临走前,他已经下令让只让一条船出去捞铁砂了,可他能捞铁砂的船有几条?你想想为啥?”
“你是说郎君会借着这个机会,把抓来的盗贼送去干活?”
“嘿嘿!”黄平压低了嗓门:“恐怕不只是盗贼,这就是个由头,若是我猜的没错,那些距离江岸比较近的小村子,零散住户也会被他一股脑儿都拉来。你想想,那儿有多少事情要人做呀!伐木、烧炭、盖房子;哪怕是养猪、种菜、放牛、种地也好呀!砍倒的树木空出来的地肥的很,离河边也不远,稍加经营,就是不错的田地。现在虽说可以从外头买粮食,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呀!”
“嗯!”朱安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得治国强兵,但作为一个商人,对魏聪伐木砍树后空出来大片的土地就白白的空在那儿,也就开了点菜圃,每个月都要花钱从外界购入上千石粮食来喂饱部下的肚子的做法还是很心痛的,那可都是黄灿灿的铜钱呀!哪怕是种点豆子也好呀!说到底还是没人,只能把黑乎乎的好地放在那儿晒太阳,着实是可惜了。
“那成,等这趟回去后我就和郎君提提!”朱安一拍膝盖,站起身来:“咱们现在先去拜访一下那几家铁器店,看看能不能把这批货快点倒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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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着从铁器街沿街店铺后传来的焦臭味,朱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膝盖登上何记铁器铺门前的台阶,挤出满脸的笑容,对迎上来的伙计道:“你们东主在不?南郭的朱安求见!”
“是朱先生呀!今天时间早,东主还在家里没来店里呢!”店铺伙计显得格外的热情:“真巧,东家昨天还提到您呢!您进来稍待,小人立刻去通知一声!”
“好,好!”朱安笑了笑,和黄平一同进来到店后的偏院房间坐下,约莫过了半顿饭功夫,便听到外间传来东主的声音:“哎呀呀,昨日还念着贤弟,想不到今日便上门来了!”说话间,门帘掀开,一个黑脸汉子进来:“朱贤弟,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呀?”
朱安指了指旁边的黄平:“这位黄平兄乃是我那批铁货的东主,他今日登门,乃是为了想和您商议一下铁器生意的事情!”
“哦哦,见过黄兄!”那东主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黄平,朱安一个做中间商的,却带着货主来见自己,难道这钱他不想赚了。
“东家,我那批铁器货色还过得去吧?”黄平笑道。
“东西的确货色不错!”铁器铺东主点了点头,试探的问道:“您可是来催押货款的?可我已经和朱兄商量好了,这批货款要半年后才会全部付清,我也把自家的房契田契押到朱兄那里了!倒不是我故意拖欠,而是那批货量实在是太大了,还请黄兄见谅!”
“不,不!”黄平赶忙摆手否认:“既然朱兄和你已经约定好了,我自然不会更改。我今日来是为了与你商议下一批货的事情!”
“下一批货?还是铁器?”铁器铺东主愣住了。
“不错,还是铁器,有尺刀、斧头、镰刀、锄头等等,当然,如果你有要求,我也可以让手下匠人依照着要求打制!”
“这,这——”铁器铺东主苦笑起来:“您这不是开玩笑吧?我刚刚不是说了,上一批的货都要半年后才能结清,您这又是一批新的,您让我怎么处置?”
“如果是货款的问题,都好商量!”黄平笑道:“无论是用实物抵扣,还是压款都是可以商量的!”
“这位黄兄呀,这不是货款的事情,而是卖给谁!”东主叹道:“敝县是个小县,各村镇也有自己的铁匠。您的货色虽然好,但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生意都吃下来。也不瞒您,您上一批货卖出去,本店明年后年估计铁器生意就要差多了,更不要说又送来一批了!”
“那相邻郡县呢?还有我看不少村子里用的还是木犁,蚌镰呀!”
“相邻郡县也有自家的店铺,我要是去那边卖就是抢他们的饭碗,是要出大事的!至于下面村落,他们连村子里的铁匠铺出产的劣等货都用不起,又怎么会用得起本号的呢?”
“那贵号可以降价呀!”黄平笑道:“请放心,我们这边出货价也可以随之降一些,终归不会让贵号吃亏的!”
“这——”铁器铺东主露出为难之色,目光转移到了朱安面上,朱安咳嗽了一声,笑道:“黄兄,降价的事情暂且压下不提吧!我等今日还有几个地方要去拜会,不如过两日再来贵号叨扰?”
“好说好说!”东主干笑了两声,将朱安和黄平送出门外,大门刚刚在背后合上,两人便隐约听到门内传来的呵斥声:“降价降价,天底下哪有这么做生意的?降下去容易,再升上去就难了,下次这两人再来,就说我不在!”
第104章 转机
“朱兄果然料事如神!”黄平笑道:“这家东主和你预料的一模一样!”
朱安苦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和他们都是商贾,说透了就是低买高卖,碰到店里货物定价这种事,就和碰到龙身上的逆鳞一般,没有当面跳起来已经是有涵养了!”
“是呀!不过这么多铁器既然运来了,总不能再运回去,不如先在城里住几日,等一个赶墟的日子,看看能不能把名声打出来,多卖出去几间了?”
“也只能如此了!”朱安点了点头。
就这般,朱安和黄平二人在县城南郭的朱安宅邸里住了下来,每日里就四出闲逛,见那些游走于乡里的杂货货郎,想要通过他们打通往乡下的铁器渠道,虽然也有些许收获,但和船上那数以千计的镰刀、尺刀、锄头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就这般过了两三日,两人在外头又折腾了一日,天黑才回到家中,刚刚进门便看到朱安的妻子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才回来,城里何记铁器铺的东主中午就来了,在家里等你等了三个多时辰呢!”
“何东主来了?他能有什么事?”朱安看了一眼黄平,发现对方脸上也满是迷惘。
“该不会是我们拉拢货郎们的事情发了?”朱安突然灵醒过来:“按说,这也算是抢了他们的买卖!”
“朱兄不用担心,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黄平冷笑了一声:“走,我们去会会那厮!”
“嗯!”朱安强压下心中的惊慌,与黄平一同往里间走去,刚刚进了二门,便听到里面传出那何东主的声音:“哎呀呀,总算是等到二位了,真是把我给急死了!”随即便看到何东主从里面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何东主,你这是——”朱安惊讶的看着对方,只见其额头上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一副快急疯了的样子。
“您这次带来的铁器还剩下多少?”何东主一把抓住朱安的手臂,问道。
“这——”朱安被问的愣住了,这些天他和黄平零打碎敲的卖出去了一些,但还剩下多少,除非自己去翻账薄自己也记不住。
“好,不管朱兄这里还剩多少,剩下的何某人全包圆了!”何东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豪爽大气的样子。
“当真?”朱安被吓了一跳:“我船上可是有不少货色呀,光是尺刀都有快三千把,你当真都要?”
“不错!”何东主笑道:“而且是现款!不光这次的,上次押得货款也一次付清!怎么样?朱兄,何某人够爽快吧!”
突然起来的好消息让朱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下意识的扭过头看了一眼黄平,发现对方虽然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顿时冷静了下来。
“那货款什么时候送到呢?”朱安小心问道。
“随时,若是二位愿意,现在就可以随我去店里,我先把押货的钱先付了,明日我带人清点一下还有多少货物,再付货款如何?”何东主笑道。
朱安想了想,觉得没啥问题,就对黄平问道:“黄兄你看如何?”
“那你就跟着何兄辛苦一趟吧!”黄平道:“我今日路走的多了,腿脚有些不舒服,想早点歇息!”
“也好!”朱安心中一动,向何东主拱了拱手:“请!”
等到朱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随行的还有四个拿着短刀棍棒伴当,一辆装满了钱箱的牛车。朱安让家里人打发走了伴当和牛车,对迎上来的黄平笑道:“着实是好运气,何东主遇到一个大客人,觉得他店里卖出去的尺刀好,便寻到他店里来了,一口气把他店里所有的铁器吃下去不算,还说有多少要多少,那姓何的才跑到我家里来了!”
“当真有这等事?”黄平将信将疑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那大客人我都亲眼见到了,果然仪表不凡,箱子里不光有压下的货款,还有订金!”朱安应该是喝了酒,满脸的酒气:“那大客人还说,这尺刀若是我们还有的话,他有多少要多少,我已经答应了,下个月内再送八千柄来!”
“八千柄?”黄平眉头皱了起来:“朱兄,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要这么多尺刀干嘛?”
“自然是运到其他地方卖呀!还能怎么样?”
“可你也知道外地货色难以卖呀!”
“咱们是难卖,人家是大商人,怎么一样!”朱安笑道:“再说了,只要他付钱了,拿去干嘛你又担心什么?”
“这可不是一把两把,如果把你后面答应的八千把算上,加起来可有一万把了,这可不是小数目了!”黄平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这是贼人买了去?”
“呵呵呵呵!”朱安闻言笑了起来:“尺刀那玩意才多长,拿来削削竹简,防身还凑合,哪个贼人会用那玩意作恶事?那不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嘛?”
黄平默然,他知道朱安说的没错,尺刀就是先秦削刀发展出来的一种随身短刀,刀刃长度只有一尺上下,常见的用途是削去竹简上写错的文字,当时男子几乎人手一把,紧急情况下防身自卫还凑合,谁要是拿这玩意当强盗绝对是昏头了。
“也许你说的有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这件事我们还是先回去禀告郎君再说吧!”
“也好!”朱安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件事情上与黄平争执,毕竟对方与魏聪的关系要比自己深多了,而且这么多铜钱留在自己家里也不安全,要么花掉购买魏聪那边紧缺的物资,要么运回去交差,总比留在自己家里要好得多。
可天有不测风云,次日,朱安黄平两人正在码头准备回程的事宜时,一队弓手突然将朱安在南郭的家围住了,幸好朱家中有家奴逃了出来,将事情禀告在码头忙碌的两人。
“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看到满脸乌黑的家奴,朱安吓了一跳。
“县衙派弓、弓手来了!”那家奴说话有些结巴:“把家里人都抓、抓起来了,说您和贼寇勾结,图谋不轨!”
“什么?”朱安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他顿了顿脚,对黄平道:“黄兄,容我先回去看看!”
“朱兄,照我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黄平拉住朱安:“照我看,我们先离开这里避一避,等搞清楚情况再做主张!”
“黄兄,我父母妻儿都在家中,我岂能丢下他们不管?”
“朱兄,你现在跑回去,也不过被一起抓起来关进牢房,又与事何补?你只有留在外面,才有办法施救妻儿老小呀?”
黄平这番话惊醒梦中人,朱安顿时清醒了过来:“好,那这样,县城外我有一处私宅,是我用来藏一些不方便见人货物的,别人都不知道,我先去那边暂时躲几天,顺便查查整件事的原委。黄兄您可以先回去一趟,把这里的事情禀告郎君!”
黄平见朱安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也好,就先这么办,那你在这里万事小心!”朱安留下自己躲藏私宅的住处,便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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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汗县城,南郭朱宅。
“朱安本人呢?有没有抓住?”贼曹掾祖宦冷冷的对弓手问道。
“没有!”弓手答道:“听朱安家里人说,他自从这趟回来就忙得很,一大早出门,天黑后才回来。今天听说是去城外码头了!”
“城外码头?”祖宦冷笑了一声,他伸手招来一个青衣汉子:“李崇,你带二十个人去城外码头,将朱安拿下,还有他乘坐的船舶,连同船员一同扣下!”
“喏!”青衣汉子应了一声,正要出发,一直站在祖宦身旁的袁田赶忙上前:“郎君,朱安勾结的乃是巨寇,弓弩兵甲坚利,切不可大意,可否让小人一同前去?”
“你也要去?”祖宦看了袁田一眼,凭心而论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告密者不太看得上,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也行,那你就也跟着去看看吧!”
“多谢郎君!”袁田应了一声,向那李崇拱了拱手:“有劳了!”
李崇一行人出了南门,便向鄱江边的码头而去,李崇看了看袁田腰间悬挂的一对短戟,估摸了下分量,突然笑道:“你刚刚说这伙贼寇身上还有甲,真的假的?”
“不错!”袁田神色严肃:“说不定还有铁甲!”
“铁甲?”李崇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你不是开玩笑吧?铁甲?整个县城武库里只怕也没有几领铁甲,你说一群贼人居然有铁甲!”
“这不是一般的贼人!”袁田答道:“这么说吧!他们已经能开河冶铁,那个叫朱安的就是替他奔走的,上次光是卖给何家铁铺的尺刀就有上千吧!只要将那铁铺东主拿下审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呵呵!”
“哈哈哈!”
“这汉子傻了吗?还要拿何记铁铺的东主!”
“是呀,估计是昏头了!”
当听到袁田说要拿下何家铁铺的东主时,不光是李崇,就连旁边的弓手们也纷纷笑了起来。他们交头接耳,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袁田,就好像是看疯子一般。
“怎么了?我说的有那些不对吗?”袁田问道。
“你这汉子听好了!”李崇冷笑了一声:“我不管你是想要抓贼还是想干别的,离何记铁铺远点,不然就算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保不住!”说到这里,他用刀鞘敲了敲袁田的肩膀:“听清了吗?”
“小人明白!”袁田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低声道。
“走快些,莫要耽搁了!”李崇见袁田低了头,转身对身后的弓手大声呵斥道。不过待到众人赶到码头时,朱安回乡时乘坐的船只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片布满脏兮兮漂浮物的水面,映射着码头上的石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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