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62节
营地。
窗外风雨交加,在豫章的暮春,这种急雨很常见,男人们急匆匆的回到自己的草屋,在火塘畔烤火,橙色的火舌在木炭上跳跃,散发出惬意的温暖,钱文脱掉自己打湿的外衣,放在火塘上的铁架子上,白色的水蒸气散发出来,仿佛雾气升起。
“还有酒吗?暖暖身子!”有人问道。
“我看看!”旁人拿起陶罐晃了晃,里面发出水声:“你省着点喝!”
“放心,我就喝一口!”那人喜滋滋的接过陶罐,狠狠地喝了一口,旋即吐了出来:“妈的,哪个王八蛋喝完了,还把河水灌进去!”
火塘旁响起一片哄笑声,有人笑道:“严二你是不是傻,屋子里有十几个男人,怎么还会有酒剩下?往里头灌水没往里头灌尿已经对得起你了!”
“娘的!”那汉子骂了两声,却也没有起来厮打。屋子里的男人们笑嘻嘻的说着闲话,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上头有令,今天有雨,大伙儿就在营区歇息,要想出去打鸟钓鱼的也可以,不过要事先和伍长报备一声!”
“歇息,那可太好了!”
“又可以睡半天了,真舒服呀!”
“是呀,这天气正好睡懒觉!上头总算是开恩了!”
“钱头,前些日子忙的没日没夜的,怎么一下子又歇下来了?”有人向钱文问道。
“怎么了?黄麻子!”钱文笑道:“当初喊累的是你,现在让你歇息你又不愿意了?”
“这倒不是!”提问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姓黄,脸上生了不少麻子,于是得了个黄麻子的诨号:“能歇息谁不愿意,只是有点心虚!”
“你们往窗外看看!”钱文指了指窗外:“看到什么了?”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一高一矮两座连在一起的铁炉,往日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两座铁炉已经没了烟火,在密雨的遮挡下看上去有些破败。
第105章 铁札甲
“钱头您是说因为铁炉停工了?”黄麻子问道。
“是也不全是!”钱文笑道:“你们记得这铁炉开炉前,旁边的土岗上铁砂木炭堆得和小山一样,现在已经全没了。料都没了,咱们还忙个啥?”
“那也可以让咱们去捞铁砂,烧木炭呀!”黄麻子问道。
“一看你就是那种不用心的!”钱文笑道:“你忘记开工前咋说的了?这铁炉子一开工,就轻易停不下来。铁料木炭就得日夜不休的往里面扔,停下来就得出大事!照我看,那魏郎君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开工了,他要多弄些人来,轮班去做,有的人专门烧炭,有的人专门捞铁砂,有的人专门看风箱,水车,各司其职,不像先前那样忙的焦头烂额!”
钱文的话引起了众人的一片赞同,那黄麻子却有些不服气:“弄人?从哪里弄人?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就凭魏郎君眼下的实力,随便抢几个山越寨子不就成了,附近山里肯定有,几千人有点难,三百五百还不是随便!”有人冷笑道:“你们知道我今天在锻铁作坊那边看到什么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待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扎甲,铁扎甲,少说也有三四十领,正在做的还有更多,第五都尉正在带几个兵士试甲!”
“铁札甲?你不会看错了吧?那玩意可费工的很,你该不会把涂了黑漆的皮扎甲看成铁扎甲了!”
“就是,那玩意可稀罕的很,当初我在军中时都是百人督才有的穿的!听说每套甲都要好几百块铁片串成的,每个铁片都要反复锻打几十次,一副铁扎甲足够一个上等匠人带着学徒干两三个月。魏校尉手下才几个工匠,还要做那么多事情,怎么够!”
“就是,你肯定是看错了!”
那个自称看到铁札甲的汉子被四面八方的嘲讽弄得着恼了,怒道:“哪个看错了,第五都尉试甲可是让人用直接用刀砍,弓射,只是没用矛刺。我亲眼看到一刀砍下来,火花四溅的,人却没事,哪个皮甲有这么厉害?绝对是铁扎甲,你们说这个不可能?可当初你们哪个能想到能从水里捞出这么多铁砂来?这么四百多号人,就能炼出这么多精铁,打出这么多刀具、农具?”
面对那汉子的反驳,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露出思索的神情。不知不觉间,铁一般的事实已经悄悄的改变了他们。半响之后,有人习惯性的问道:“钱头,您咋看?”
“哎——!”钱文长叹了一声:“阿成那小子,死的可真不值呀!”
“阿成?”众人闻名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钱文说的是那个先前密谋抢船逃走,被告发后处死悬首营门的,现在回头来看,完全是多此一举。比起抢船出去当朝不保夕的盗贼,留下来明显要好得多。别看魏聪手下眼下才几百人,但都是经历过行伍战阵的老兵,都知道战场上有甲和无甲完全是天壤之别,像这种身披铁札甲的精兵打那种无甲杂兵,几百打垮几千,甚至上万也不稀奇。以魏聪现在的实力,轻松席卷豫章全郡,武装几万人,以现在朝廷焦头烂额的局面,很轻松混个招安的局面。就算那个阿成自己,他要是知道再过个把月魏聪就能爆出那么多精铁,铁器来,只怕用鞭子赶都赶不走。那些吃了鞭子的同伙现在也只会痛骂阿成坑害他们,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逃跑成功,绝不会怨尤魏聪对他们行刑。
“这就是命,阿成那小子命里没这福分!”有人叹息道。
“是呀,明明再熬个把月就一切都明白了,他偏偏熬不住了!”
“幸好将军慈悲,只砍了他一个人的脑袋,其他人也就抽了二十鞭子!”
“是呀,逃兵这种事依照军律最差最差也要吃军棍的,只抽二十鞭子就是法外开恩了。不少人养了七八天伤就差不多好了!”
“也不知道将军有什么打算,就这么闲着骨头都酥了!”
“你前些天不是还抱怨累吗?怎么闲下来反而不满意了?”
“主要是前些天也太累了,整个人绕着炉子轮盘转,一下工躺下就睡着了,连吃饭都能忘记了!但像这么轻松,又有些心虚!”
“所以说你就是劳碌的贱命!该闲该忙上头自然有安排,难道校尉还不如你明白?”
听着火塘旁同伴们的争论声,钱文轻叹了一声,走到窗旁,看着外间的细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当了三个月的细作了,暗中监视同伴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自己没有选择。从现在的结果来看,这个结局至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优解。
“钱头,你看江上有船来了,这可是稀客!”
“哦?”钱文向江面上望去,只见江面上一条帆桨船正逆流而上,朝着营地这边而来。他稍一辨认道:“这应该是前几日去县城出售铁器的船,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兴许是生意做得顺手,自然快些!”
“嗯!”钱文点了点头:“顺手就好,顺手就好!”
随着船只的逐渐靠近,钱文突然皱起了眉头:“不对!”
“哪里不对了?”
“你看那船,吃水那么浅,分明是空船回来了。一船铁器运过去,哪怕都是换铜钱,也不至于这么轻吧?更不要说还要采买些营地里需要的货物了!”钱文顿了顿足:“罢了,我出去看看!”
当钱文抵达码头时,船已经靠拢在栈桥上了。跳板刚刚放下,黄平就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船来,径直问道:“郎君在哪里?”
“应该在锻铁作坊那边!”接船的小头目应道。
“把船看好了,莫要让其他人上来!”黄平喝道,便急匆匆向锻铁作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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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铁作坊。
“穿上去感觉还行!”魏聪尝试着活动自己的四肢,又跳了两下,身上的铁札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过腋下和脖子还保护不到呀!”
“脖子要有护颈,至于腋下,只要胳膊放下来,通常都很难伤害到那儿,如果面面俱到,那就太重了!”旁边的匠人解释道。
“嗯!”魏聪伸手抚摸了一下:“那今后就照着这个样式做吧!原料啥的应该都够吧?”
“铁片,绳索什么都够了,就是做甲内衬的皮子有些缺!”
“行,那等过几天天放晴了,就组织围猎,我看这附近野猪和鹿可不少,不光可以做铁甲内衬,还能改善一下伙食!”
魏聪正说的高兴,第五登从外间进来了,低声附耳了几句,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什么,货被查扣了?你让他进来,嗯,马上!”
片刻后,黄平进门来,他向魏聪敛衽下拜,魏聪摆了摆手:“这时候还拘礼作甚?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喏!”黄平应了一声,便将自己在馀汗县城的遭遇讲述了一遍,魏聪没有说话,只是皱眉苦苦思忖,
约莫过了半响功夫,他问道:“你说那何记铁铺付了货款,又追加了订货,然后官府的弓手就紧接着来了?是这么回事?”
“没错,何记铁铺的人前脚离开,官府的弓手们后脚就到了!”黄平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何记铁铺与县令相勾结呢?毕竟这样一来何记铁铺就不用付钱了?”
“属下觉得有可能,不过没有切实的凭据!”
“人家是地头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给你留下切实的凭据呢?”魏聪笑了起来。
“郎君说的是!”黄平点了点头:“那应该如何应对?”
“先看看朱安有没有掺和在里面吧!”魏聪低声道:“先静观其变,把事情搞清楚,待到一切都搞清楚了,那时再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要漏掉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过一个坏人!”
“喏!”黄平意外的抬起头,他没想到魏聪竟然表现的如此的冷静,甚至有些软弱。魏聪看出了手下的心思,笑了笑:“我们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粮食,倒是人手还是太少了,先从周边开始吧!从那种三户五户的杂居之地开始,把能找到的人都迁徙到营地来,把咱们的人从那种苦力岗位替换出来,炉子还能重新生火开工,再谈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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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的归来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紧了营地的发条,让这里的每一个人又重新紧张了起来。不过与过往不同的是,人们不再忙于伐木、捞铁砂,烧火,炼铁,而是围猎、操练,作坊里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兵甲箭矢如流水一般送出来。老于行伍的男人们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要准备打仗的前兆,钱文等人的前俘虏们也被打散了,编入部曲之中,每个人都摩拳擦掌,期待着出征的军令。
作为这一切的首脑,魏聪感觉自己是在玩p社游戏:看着手中资源条多少,计算可以供养多少单位人口,压榨出多少人力物力,在不激起暴乱的边缘下走钢丝。不同的是在自己手指挥舞之下的不再是一行行的电子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经过半个多月的折腾,在营地的边缘多出了三十几间茅草屋,里面安置了强制迁徙而来的一百多口人,他们每家都给被划给了五十亩田地,两亩宅地的大饼,并赐予布两匹,两千钱的搬家费。当然,他们的田地和宅邸都还长满了各种树木,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去砍树,用砍来的木材作为换取每月供给口粮的凭证,顺便把自己的田宅用地给清理出来。魏聪打算对新弄来的人口都照此办理,反正砍下来的木材无论是烧炭还是晾干了造船都用得上,多多益善,这片河谷地开拓好了,也有个四五十平方公里,都是平地,灌溉也方便,足以安置好几万户,为下一步开拓铜矿做好准备。
对于魏聪的“收集人口”行为,上至
这天傍晚,魏聪好不容易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只觉得自己腰背酸的要命,正想着晚上让阿芸替自己好好推拿一番。突然他发现有些异样,这屋里也未免太过安静了,若是在平日,自己刚刚到家,阿芸早就在门口相迎,送上敷脸和热毛巾和捂暖的布鞋了,可今日自己都走进内宅了,怎么还没看见人?莫不是生病了?
“阿芸呢?”魏聪向旁边的内宅婢女问道。
“夫人她午后就在内屋躺下了,没有出来!”婢女道。
“哦?”魏聪顿时紧张起来,这年头可没有抗生素,一点小病都能弄死人的:“怎么回事?有没有叫大夫过来看看?”
“没有,夫人说只是身子骨有点懒,不想动,让我们不要叫大夫来了!”
“胡说!”魏聪顿时急了:“身体的事情怎么可以大意了,你立刻去叫大夫,我先去看看!”
“是!”婢女应了一声,魏聪急匆匆的穿过院子,走进内屋,道:“阿芸,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看大夫,小心小病拖成大病,这里荒山野岭的,一旦出事了,可是麻烦得很!”
话音刚落,床上就传来一声轻笑,魏聪一愣,觉得声音不太像是阿芸的声音。借助油灯的光亮,可以看到床上帘幕垂落,纱幕后床上坐着一个女子,刚刚那声笑应该就是她发出的。
第106章 大顾客
“阿芸,你身体不舒服就躺着,不用起来迎我!”
“呵呵!想不到魏贼曹还是一位体贴人心的多情郎君呀!”帘幕后传来一阵轻笑声。魏聪立刻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侍妾阿芸,右手按住刀柄,喝道:“好大胆贼人,竟然躲到魏某的内寝来了!”
“都是老朋友了,魏郎君何必如此呢!”帘幕被拨开,一位黄衣坤道正盘膝坐在上面,只见细腰如柳,眉如远山,双目如星,眉心有一点红梅妆,一头黑发用羊脂白玉冠束了,正是卢萍。魏聪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是你,阿芸呢?”
“那!”卢萍随手拨开身后的毯子,露出昏睡中的阿芸来:“我使了点药,让她睡过去了,晚些就会醒过来,与身体无碍,你不用担心!”
魏聪冷哼了一声,眼睛四处瞟,寻找可以隐藏人或者动物的地方,卢萍猜出了魏聪的心思,笑道:“阿狸不在屋里,你可以放心!”
魏聪闻言,心下少安,却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丢脸,冷笑道:“卢仙姑今日为何不告而来,如盗贼所为?”
“卢仙姑,这个叫法好听,今后就让别人这么叫我!”卢萍笑了笑:“魏郎君,上次我跳崖逃走时你没有让手下用弩射我,我也让阿狸把弓还给了你,你我其实并无仇怨,你何必总是板着脸?好似平生大敌一般?”
魏聪被卢萍这么一说,觉得有几分尴尬:“我是朝廷官吏,你是山野妖人,自然要防备!”
魏聪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便听到卢萍笑道:“魏郎君,你当我还是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吗?你现在是贼曹掾?讨逆校尉?还是绛衣将军?你自己想说清楚了!”
面对卢萍锋利的辞锋,魏聪顿时哑然,他叹了口气:“也罢,你这次来到底想干什么?”
卢萍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魏聪面前:“此物你认得吧?是你打制的吗?”
魏聪定睛一看,却是一把尺刀,看钢口火候应该是自家产的,这个也没啥好瞒的:“不错,是我的工坊产的,怎么了?”
“我早知道你有本事,却没想到你还会打铁!”卢萍脸上现出一片绯红,显然已经兴奋到了极点:“我也不瞒你,那何记铁铺便是我的人。你的货不是在馀汗县被官府扣押了吗?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也替你了结了,钱款我的人会交给那个朱姓商人,你派人去拿一下便是!”
“何记铁铺是你的人?这么说我卖出去的铁器多半是被你买了去啦!”魏聪的反应也机敏的很:“你想谋反起事?”
“魏聪,你不是自号‘绛衣将军’吗?”卢萍却不回答魏聪的问题,径直问道:“那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当上真正的将军,你愿意吗?”说到这里,她面色一整,肃容道:“南华真人已经降下法旨,令荆杨二州道徒尽数起事,我本是豫章、九江、庐江、丹阳四郡大祭酒,起事之后就是统领四郡教徒的平南将军!你若是愿意一同举事,这平南将军我就让给你做!”
“让我做平南将军!”魏聪笑了起来:“区区贼首而已,还说什么将军!”
“你觉得我们是贼人,你现在也强不到哪里去吧?不也自称将军?”卢萍却不着恼:“至少我麾下有教众十万,比你这区区几百人总强多了吧?”
“十万教众?”魏聪笑了起来:“嘴巴张一张就是十万人,那我这里也有十万了,反正你也没法一个个去清点!”
“你以为我是在说大话?”卢萍神色严肃:“我这还是往少里说了,你手下也有这四个地方人吧,你可以问问他们当地有多少人信奉中黄太乙。过去二十年,这些地方每有疫灾,我教法师便传符水救人,得蒙救护之人何止数十万,有十万教众又有什么稀奇的?再说我的人从那儿订下的铁器数字总不会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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