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64节
“活着?”袁田愣住了,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后颈,只觉得湿漉漉的,抽回来一看都是汗水而非血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好活着,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愣在那儿了。
“袁田,我刚刚这么做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想要让你知道生命之可贵!若是刚刚那一刀真的砍下去,你可就再也活不了了!人生在世,阴阳两隔,要说离得远也远,近也近!我再问你一次,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我真的想活!”袁田这一次答得非常果决,魏聪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可以让你活,不过你向县官告发我,罪大恶极,你想想要怎么样才能赎罪?”
“家兄袁弘与汝南袁氏袁逢、袁隗兄弟交好,郎君若想与汝南袁氏结交,家兄可以为之推介!”
“也好!”魏聪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不足以免罪,但赎死还是够了!那就暂且免去你的死罪,不过你要记住了,世上事可一不可二,若是再有类似的事情,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
“小人明白!”袁田低下头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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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宛若流沙,仿佛白驹过隙,转眼就已经是延禧十年的夏天了,入六月以来,天气异常炎热。早上起来之后,骄阳就腾起来开始炙烤大地。到了过午的时候,烈日之下,只剩下浓密的林木,无论是人还是鸟兽,都躲在树荫下乘凉,避免灼热阳光的曝晒。
钱文等人坐在山腰休息,却意外的看到了魏聪,他正和亲随、向导在溪水旁指指点点商议行军路线。他正想着要不要起身打个招呼,却苦无机会。几分钟后,魏聪就已经上马往前走了。中暑倒下的人们,只能被遗留在原地休养,等到回程时再将其带回去。
待到过了正午,钱文等人起身,继续牵着驮畜前行,顺着溪水向下游走。溪水两边堆满了鹅卵石,人和牲畜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很容易就拐伤了脚。四野荒芜,人兽走绝,只看见两岸一点点爬起来的石头山,渐渐在左右形成巨大绝壁。渺小的队伍行走其中,宛如穿行天狱,众心惶惶。渐渐地,小溪变成,河滩上艾草密布,大群的蚊虫如影随形,叮得人浑身红肿头晕心热。
日头落下又起来,两天转眼就过去了,落伍的人不下三四成,携带的食物也越来越少了,随行的马匹驮畜也都一只只进了军士的腹中,可大家仍然只吃了个半饱。第三天,魏聪自己的坐骑也倒下了,魏聪站在一旁,看着士卒将其一块块分解开来,不由得流泪叹息道:“当初在巴丘,我就是骑着这匹马击败数倍于我们的贼寇,想不到今日竟然要吃它的肉!”
一旁的第五登劝慰道:“郎君不必伤心,这马不过是个畜生,留在世上也是受苦,此番挨了这一刀,也就不必再受苦了,未必于他不是一件好事!”
魏聪长叹了一声,卷起自己满是尘土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那都是被蚊虫叮咬的:“阿登,此番出兵征讨这些山獠是不是错了,山路漫漫,也不知何处才是尽头,这般走下去,只怕所有人都要死在山里了!”
第五登从未见过魏聪有过如此绝望颓唐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答。原来魏聪与卢萍达成了协议不过数日,卢萍便依照约定送来了一千丁壮、粮食、牲畜以及大批各色杂货,魏聪得以把手下所有的丁壮从伐木、捞铁砂、兴建房屋、水坝等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重新编练军队,然后一边生产卢萍的订货,一边以武力为后盾向周围村落派出使者,要求其交出人质,结以盟誓:约定不得相互攻杀劫掠,若有争端,必须接受魏聪的调停,若有盗匪山贼劫掠,则必须依照各村的丁口出人相互救援。
那些村落见魏聪这伙人兵强马壮,又不勒索贡赋财物,只是要几个村中长老的孩子当人质,结盟联保也是好事,纷纷应允。短短一个多月功夫,魏聪就搜罗了人质百余人,结为联盟的村子有三十多个,算起来有丁壮五千余人,营地里的丁口数量也增加到近两千人,方圆六七十里内都成了“绛衣将军魏聪”的势力范围,在整个扬州,都可以算得上一个颇有实力的宗帅了。
正当魏聪喜滋滋的盘算着以自己手中的人口数量,什么时候可以把营地旁的堤坝修起来,这样不但可以更充分的利用这里充沛的水力资源,还可以把这片肥沃的山间河谷开辟出来,少说也有两三千顷好地。一个噩耗打破了他的美梦——一伙山獠人(当时生活在南方山区的少数民族,岭表溪峒之民)来了,袭击了一个刚刚与魏聪签订了盟约的村子,将村子洗劫一空,还把丁壮老弱都掳了回去。
得知这一噩耗的魏聪立刻意识到这是将盟约固化的好机会,他立刻派出使者向所有入盟的村落索要约定的辅助兵员,并在十天后亲自率领着一支一千人的大军出发了,其中只有三百人是魏聪从柴桑带来的,其余七百人都是各村派来的,他们主要承担搬运物资,驱赶牲畜、斥候等辅助任务。
第109章 山獠
魏聪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三百身着铁甲,手持长矛横刀弓弩,武装到牙齿的精兵可以轻而易举的打败十倍于己的山獠,但共同的军事行动是最好建立共同意识的机会,这些辅助兵将亲眼目睹“绛衣众”的强悍战斗力,他们将会把自己的威名传的更远,这才是自己最大的财富。
但随着行军愈发深入群山之中,魏聪内心的信心开始逐渐动摇了。他愈来愈意识到,这片蛮荒山地是如此的辽阔,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自己这千把人相较起来不过是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其吞没,不留下一点痕迹。
“若是明日再找不到山獠的踪迹,我们就退兵!”魏聪默然半响,低声道。
“喏!”第五登能够感觉到主人言语中的苦涩,但他还是低头称喏。
当天晚上,魏聪躺在牛皮褥子上,耳边传来阵阵鼾声,他却始终无法入睡。悔恨就好像无数只蛊虫,撕咬着他的心,此番出征,一箭未发,因为中暑、毒蛇蚊虫、食物不足倒下的就已经有近百人了,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倒下,这些人的死都是因为自己的轻率和愚蠢,一想到这些,魏聪就心如刀绞。
幸运的是,命运在出征后的第六天早上终于眷顾了魏聪。当魏聪正在梳洗时,担任斥候的钱文抓了一个土人,用皮索绑了,一路拖了回来。
“这是什么人?”魏聪问道。
钱文说:“小人捉到一个山獠,可以让懂得獠语的向导来。”
魏聪看见捉到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用草绳栓了一件齐膝的褐色粗麻衣服,赤脚跪在地上。懂獠语的向导边比划边在问他,他很激动,唧唧哇哇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半顿饭功夫后,向导总算是从那个俘虏口中搞清楚了那伙山獠人的巢穴所在。原来他们在山里走错路了,往东边偏了几里远,幸好这个老人去山里收野蜂蜜,让钱文抓住了,这才搞清楚敌人巢穴所在。
“立刻下令,把所有的食物分发下去,让兵士们饱餐一顿!”魏聪厉声道,他就像个已经输红眼的赌徒,将最后一块筹码也压上赌桌:“如果能打赢了,山獠人的仓库里自然有充足的食物,即便没有食物,士兵们也能吃他们的肉,如果打输了,那有再多的食物也没用了!”他对第五登道。
过了正午天气稍凉,魏聪下令出发。为了节约兵士们的体力,魏聪下令用牛皮将长矛弓箭铠甲等物捆扎在一起,由辅兵扛着,攀上山间溪流冲出的夹缝,连滚带爬地往前走。
当黄昏时分,月亮从山后上来,照在伏在一片灌木丛里的百多个军士身上,钱文抚摸了一下身上的铁扎甲,坚硬冰冷的触觉给他一种安全的感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检查了一遍束甲的皮条是否扎紧了,打仗的时候要是松散开来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只要看见前面火光,就进攻。往下传!”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钱文赶忙传了下去,不知过来多少时间,头顶上的蚊虫越来越多,即便钱文用衣甲尽可能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但依然被蚊虫咬得苦不堪言。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这些蚊子咬死时,一阵呛人的燃烧稻草的味道飘了过来,有人喊道:“前面着火了,冲进去!”众人都强打精神爬起来,慌乱中抓起长矛和横刀,向前冲去。
前面火光熊熊,伴随的喊杀声音,夹杂着迎面扑来。前面传来喊叫声:“獠人过来了!放箭!放箭!”身后立刻传出箭矢划破空气的轻响,钱文看到不远处的人影晃动,不断有人倒下。他抓紧矛杆,将矛杆底部的尖刺狠狠的顶住地面,防止被敌人冲动阵脚。他突然感到头盔上面被狠狠砸了一下,邦的一声有个东西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是山獠的投石。原来獠人生活在极其闭塞的山中,缺少制箭的铁,制角弓的牛筋、角、漆等物,因此多半喜欢用投石和投矛。对于身着铁铠的军士,这些投石和投矛基本不能构成伤害。而钱文他们的弓弩威力就大多了,像割草一样把冲过来的獠人一排排地射倒。
很快,双方就冲近了,纠缠在了一起。山獠人没有甲胄,铁制兵器也很少,近战更加吃亏。锋利的长矛一排排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尸体很快就倒下一片。钱文手持长矛,拼尽全力向一个獠人刺去。那人惊慌之下躲闪不及,下意识的用手去抓住矛尖。不想钱文所用的长骹窄叶矛头两侧亦有开刃,利刃从他的掌中划过,顿时鲜血横流。
那人惨叫一声,放开矛尖,向旁边跳去,却突然被从侧面而来的长矛刺倒。刺死那个獠人的,正是袁田。他还穿那身黑暗中已经分不出颜色的戎服,外套没有上漆的铁札甲。月光下,可以看见袍袖上面湿湿的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迹。袁田刺倒了獠人,对钱文大喊了一声。四周太吵了,喊叫和呻吟混合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他到底想叫什么。刺鼻的血腥气味包围着钱文,渗透进皮肤,让他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钱文将一个獠人当胸刺穿,由于刺的太深,长矛被肋骨卡住了,一时间拔不出来了。这时候,一个老人胡乱叫喊着什么从左边举起刀向他冲过来。钱文慌忙扔掉长矛反手拔刀,但紧张加上慌乱,横刀卡在鞘中一时拔不出来。那老人用刀乱砍,砍在钱文的左肩上,顿时痛彻心肺。好在铁甲结实,里面还垫有一层牛皮,没有被砍破,但是实在太痛了。钱文忍痛用力推开老人,把刀鞘向后一推,顺势拔出了横刀,双手握住刀柄,三下两下就把那老人砍倒在血泊之中,他走上前去,一刀刺穿老人的左胸,老人抽搐了几下,眼睛失去了光。
由于武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战线开始逐渐向村外的石墙移动,山獠人们纷纷逃入村中,爬上石墙向进攻者发射石块、投矛。而钱文他们则低下头,将盾牌顶在头顶上,冲到石墙脚下,用长矛狠狠的刺向墙上的敌人,后面的弓弩手则向墙头射箭,一时间两边相持不下,僵住了。
正当此时,钱文突然听到一声怒吼,只见袁田身披两重铁铠,手持长矛,先登冲上石墙。山风呼啸,都朝着山獠那边的方向吹过去,让人睁不开眼睛。袁田乘势连续刺倒数人,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又滑又腻,他一枪用力过猛,将人刺穿枪杆太滑一时间拔不出来,索性丢下长枪,拔刀乱斫,他自持甲厚,冲入山獠丛中乱砍,他一连砍倒了十余个人,后继登上石墙的壮士越来越多,山獠抵挡不住,四散而逃。此时袁田才发现此时鲜血已经浸透了自己的戎袍,一片血红,只是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山獠的,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无力,已经脱了力,这才扶着石墙缓缓坐了下来。
钱文他们终于攻进了村子,把屠杀伸展到石墙后面的村寨中。鲜血从石头的缝隙间向下流去,村落里腾起一丛丛火焰和冲天的浓烟,刺鼻的焦臭味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四散弥漫。
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杀人的,钱文只感到自己很累,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一样,没有半点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在嗡嗡作响,嘴里干涩发苦,双手都在剧烈的颤抖,抓不住东西;左肩剧痛,胳膊都抬不起来,估计里面已经肿胀了。他脱下头盔,扯开胸甲的皮条带,将胸甲松开,畅快的喘了几口气,才觉得好了点。汗水哗得流出来,沿着袖口流到地上。
他在村寨中走着,看见四周都是矮小的茅舍。村子中央则有一个用石头垒起台子,似乎是公共议事的地方。看见上面站着女人和孩子们,参差不齐,约莫有四五十人。几个袒露上身的辅兵坐在旁边喝着什么东西,大声说笑。其中一个站起身来,从女人中间随便挑出一个来,把她推倒在地上,就去扒下她的下衣。其他的人哄堂大笑起来。站着的女人孩子都低着头,好像很害怕,即不敢看,又不敢跑。
那女子显然因为被弄疼了,失声啼哭,随即挨了几个耳光。钱文走上前去,一把将那家伙拽起来。那个人见有人阻止,转身抓住钱文的肩头,要和他厮打,他这才看到钱文身上的盔甲服色,认出是魏聪手下的兵士,吓得赶忙收起手,退到一旁。
“这些都是战利品,待会要等将军来分配,你们不得乱动,否则小心我以军法行事!”钱文目光扫过众人,那几个辅兵纷纷露出讨好的谀笑,他看了几分钟,确认这些人不会继续侵害那些女人才做罢离去。
钱文走了一段,找到一块树下的石头坐下,他此时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头顶上的太空呈现出半透明的蔚蓝色,似乎伸手就能触及,远处的一个个翠绿色的山头,在阳光下仿佛翡翠一般。白色羽翼的鸟儿在山间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这一切是如此的美好,似乎刚刚结束的杀戮从来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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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群穷逼!”魏聪沮丧的将一小块金子丢到箱子里,他眼前摆放着几只箱子,里面摆放着乱七八糟的破烂,这是他这番苦战之后的战利品。好吧,最主要的战利品其实是俘虏和牲畜,和绝大多数处于这个社会阶段的民族一样,山獠们用牛来作为主要的财富载体。魏聪在牛圈里发现了近四百头水牛,无论是当耕牛还是当畜力,对魏聪来说的确都很有用,但根本无法弥补一路上的损失。
“有多少俘虏?”魏聪向走进来的第五登问道。
“大概有七百余人!”第五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两百多女人,三百多孩子,青壮有两百多,不过基本都有伤,估计能活下来的一半都不到!”
“解救的生口呢?”魏聪问道。
“大概有两百多人,都已经集中到村口,让各村来的人认领!”
“不能就让他们这么领走了!”魏聪道:“先把人带回去,然后让各村都派人来,约定一个时间,仪式搞得隆重点,咱们费了这么大气力,流了这么多血才把人救出来,要借这个机会立个规矩。”
“是!”第五登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郎君,我记得您曾经派人寻找过一种绿色的宝石,我在这个山獠村落长老的住处找到这个,您看一下吧!”说到这里,他取出一个口袋,送到魏聪面前。
“绿色的宝石?”魏聪的心脏立刻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小心的接过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核桃大小的水牛挂坠来,挂坠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绿色,半透明的表面呈现出丝绢光泽。
是孔雀石,绝对是孔雀石!魏聪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把那个长老找来!”
“他就在外头!”第五登早有准备。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身穿鹿皮短褂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露出仇恨的光。魏聪懒得废话,他拿起挂坠,在老人面前晃了一下:“告诉我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你和你的家人都可以获得自由!”
“我的家人昨晚都已经死了!”老人的汉话腔调有点怪异,但完全可以听懂。
“好吧!”魏聪有点窘迫:“那你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那把我村子的人都放了!”
魏聪笑了起来:“这不可能!我的士兵们经历苦战,我不能剥夺他们的战利品。而且这也是你们村子的人自找的,如果他们没有袭击我的盟友,也不会遭到我的报复。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折中条件,我会下令尽可能好的对待俘虏,给他们食物、水,甚至给他们治疗伤势,这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够活下来。怎么样?你可以亲眼看到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安全的抵达我的村镇之后,再告诉我石头的来历!怎么样?这个条件如何?”
“不行,你这是要把他们当奴隶!”老人摇了摇头。
“没错!但他们也抓我的人当奴隶!”魏聪笑道:“打赢了奴役别人,打输了被奴役,这不是很公平吗?”
老人顿时哑然,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就依照你的条件,不过你必须起誓!”
第110章 盟约
“好!”魏聪答应的很痛快,他站起身来,走出屋外,指着地面道:“我魏聪一定善待俘虏,给他们食物、水,尽可能好的照料他们。只要他们不逃走、不反抗,就不伤害他们的身体和性命。此言天地为证,若有背誓,天地不容!”
说到这里,魏聪停了下来,目光转向那老人。老人不情愿的点了点头,也发誓等到了魏聪的村落后,就会把那块绿色石头的来历如实相告,否则就会遭遇神灵的诅咒,死后也不得安宁。
无意之间得到了铜矿的踪迹,魏聪心情大好,他下令宰杀了十头水牛和村子里的家畜,让手下的兵士们饱餐了一顿,并派出一只分遣队带着一部分战利品和妇女儿童先踏上回程的路,并且叮嘱他们带上那些来时因为中暑和伤病留下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剩下的人在山獠人的寨子里修养个四五日后,才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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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看到营地,钱文只觉得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初他来这里之时只觉得是一片蛮荒之地,啥都没有,但几个月下来,众人筚路蓝缕,伐木起炉,炼铁锻兵,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根本立足之地,尤其是这次远征山獠,历经生死,重新亲眼看到营地,心中更是觉得亲切万分。
“祖宗保佑,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身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钱文回过头,只见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肩宽背阔,两只肌肉累累的胳膊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两只袖子撑的鼓囊囊的,却认不出来是谁。他努力回忆,脑子里突然灵光一些,这岂不是那天夜战时与自己合力杀掉对手后冲自己大喊的那人吗?
“是呀!”钱文笑道:“矛尖所向,情急之下,用手去抓矛尖的都有,确实危险的很!”
袁田闻言一愣,钱文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答让他有点稀里糊涂,但他脑子里很快就闪过那天夜里的情景:“那天晚上是你——”
“不错,正是在下!”钱文拱了拱手:“豫章钱文,多谢援手!”
“陈国袁田!见过兄台!”袁田赶忙还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到枪矛之术说的入巷,钱文笑道:“袁兄这般武艺,在将军麾下必能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袁田露出一丝苦笑:“钱兄你不知道内情。”说到这里,他便将自己的来历粗略的讲述了一遍,最后叹道:“我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还谈什么高升!”
“这又算的什么?”钱文笑道:“我还和将军当面厮杀过呢!现在不也好好的?你放心,他的气度宽宏,绝不是那等鸡肠鼠肚的小人。若是我料的不错,三两日内,你的赏赐便会下来!”
“但愿如此吧!”袁田叹了口气:“赏赐不赏赐的我也就不指望了,只望能在这里日子好过些便好!”
事实证明钱文预料的不错,他们回到营地后的第三天,魏聪就下令颁发了赏赐。袁田斩首九级,第一个登上石墙,有先登之功,赐钱一万,帛二十段,牛两头,奴仆十人,另外赐给田百亩,宅地五亩(这就是大饼了),赐爵不更,以为什长(十人队长),顿时扬名军中,得了个绰号“袁先登”。
而此时的魏聪却在忙碌于另外一件事情,设置将探矿的事情都先丢到一边去了。攻破山獠山寨,救回抓去的奴仆之后,魏聪在周边山村的声望大振,不少原先没有加入的村落也纷纷派人前来,想要看看解救的奴仆中是否有自己的村民,要求也加入盟约之中。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一件魏聪原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好几个最早加入盟约,并且有派人参与这次远征的村落表示这样对他们这些更早加入的村子不公平。
他们虽然没有缴纳贡赋,但是为了这次夺回被劫掠人口的军事行动提供了人员、粮食和驮畜,并且流了血、损失了牲畜、甚至死了人。夺回被劫掠的生口,攻破山獠有他们的一份功劳,盟约有今日的声望也有他们的一份血汗;而这些后来者如果依照他们当初的条件加入盟约(人质,盟友遭到威胁时有义务派人支援),这明显是占了先加入者的便宜,
毕竟经过这次成功的报复行动,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无论是盗贼还是山獠,再来袭击盟约内的村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后来者等于是白嫖了先加入者的声望。
这几个反对者的发言顿时引起了众多的支持,有人还指出,按照盟约的规定,盟约内的村落在遭到盟约外者的攻击时,其他的村落有义务派人前去支援。
但受到攻击是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意思,毕竟遭到盗贼的袭击是受到攻击;两个分别位于河流上下游为了分配水源而相互争斗也是受到攻击;甚至一对夫妻不和而诱发的两个村子之间的械斗也可以说是受到攻击。
在这种模糊的称谓下,身处盟约之中的村落很可能会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主动向相邻的村落挑起争斗,来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在这种情况下,盟约甚至会沦为新加入者欺压外部的工具。而新加入村落越多,未来引发类似的军事行动的概率就越大,先加入者被迫拿出人力物力去支援后加入者的概率也越大,这无疑是对后者利益的损害。
听各村代表的发言说到这里,魏聪也不得不暗自感叹“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些村民虽然看上去又土又蠢,但一旦牵涉到他们自己的利益,就变得比猴还精。
这个盟约原本是自己用来低成本扩张势力,向周边村落征“血税”的工具,毕竟按照盟约的规定,同盟的指挥官由自己或者自己指定的人担任,分配战利品的权利也在指挥官手中,各村落虽然无需缴纳贡赋,但也要承担派出兵士的装备、口粮、驮畜的成本,魏聪无需向其支付军饷。
从表面上看,这些村落是这个盟约的受益方,他们平时不用缴纳一个铜板,一粒粮食的贡赋,只要在盟友受到攻击时派人支援,就能免受外敌的攻击(魏聪军事力量远胜他们,自然他们是受益方)。
但对魏聪来说,向这些零散村落征收赋税实际意义其实不大——这些村子都不大,又分布的十分分散,相隔动则二三十里山路,征来那点粮食布匹的物流成本极高;而现在魏聪根本不缺钱粮,光是卖给卢萍铁器军械换来的粮食布匹就足够魏聪眼下两千人上下吃两三年得了,
而且魏聪营地所在的河谷地带农业条件其实很好,只是树木太多太密了,需要一段时间伐木开垦才能有收获,现在其实拿去放羊放猪都能收获不了,未来发现铜矿后,更是不缺那点实物税。
所以魏聪索性把那些粮都留在村里,让村民吃饱吃好点,只当是补贴自己未来兵源了。
但任何法律、政治制度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制定者的初衷与制成之后的实际影响往往是两码事。魏聪搞这个盟约想的是白嫖这些分布在山中的山民兵源;所以得知山獠袭击盟友后立刻不惜代价发起报复,目的就是拿这个当广告来忽悠更多的村落加入,好滚雪球式壮大自己的可以征发的兵源。
而那些山村长老们看到的是可以抱大腿来白嫖安全庇护和欺压邻村的机会。好在已经加入盟约的那些村子也不是傻子,立刻发现了他们的企图,试图堵住这个口子。
“那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做?”魏聪问道,他发现最了解这些土包子的还是他们自己,自己费心费力和他们玩心眼子,不如让他们自己对付自己。
“照小人来看!”一个白胡子老人站起身来,恭敬的对魏聪道:“那些人要入盟可以,但必须缴纳一笔钱。”
“交钱?交钱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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