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68节
“很简单!”曹操也不隐瞒:“只要告诉天子,如果不解除党人的桎梏,拿这些党人就有可能会投靠蛾贼那边去,那时候就麻烦了。”
“党人投靠蛾贼?这怎么可能?”袁术笑了起来:“杜密、陈翔、陈寔、范滂他们会投靠蛾贼?这怎么可能?谁会相信你说的话?还好你是和我说,要是在太学里这么说,只怕你已经被有些没脑子的家伙用尺刀捅死了!”
“杜密、陈翔、陈寔、范滂他们以气节相尚,的确不可能投靠蛾贼!”曹操笑了起来:“但不等于被他们牵连因而失去仕途的青年士人也绝不会投靠蛾贼。最要紧的是,天子自己也知道已经不久于人世,他这个时候最担心的是什么?大汉的江山倾覆,自己在九泉之下再也没脸见列祖列宗。而一旦有党人和蛾贼合流,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哪怕这种可能性再微小,他也会穷尽办法,消灭可能引起大汉倾覆的可能性!”
“不错,不错!”袁术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你说得对,咱们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咱们不是天子。在天子眼里,这些人已经一生都无法出仕,过去几十年的寒窗苦读、举家相助都付诸东流,如果再逼下去,这些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为了根除隐患,一点面子又算的什么?你是想要我爹去劝谏天子吗?”
“正是如此!”曹操笑道:“还望阿术替我告诉令尊一句,今晚之事曹某已经倾其所有,若是再有变故,那曹某也没有任何办法!”
袁术做了个手势,将曹操拉倒走廊的拐角,距离周围的人足够远,才压低声音问道:“阿瞒,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等好事,你为何要来找我?令祖虽然已经致仕,不在宫中,但应该在宫中也有面见天子的渠道吧?”
曹操笑了笑:“阿术你还不明白吗?若是我走宫中的路子把这消息送上去,即便事情成了,我在士林中又会有什么好名声?”
“不错!”袁术也是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经由这次党人之事,宦官和党人之前脸皮早就撕破了。要是曹操通过自己祖父的关系,让一个宦官说通天子,解除党人的禁锢,那就变成了宦官对党人施恩了,反倒是坐实了自己“宦阉余孽”的身份,这是曹操平日里避之唯恐不及的;而走自己父亲的路子,但整件事情就成了士人之间的互助,曹操就成了竭力向党人靠拢的后起之秀,虽然要分一部分功劳给自己,但这次被禁锢的党人无一不是士林中的魁首,天下之望,这么多人都承了他的情分,随便漏点汤汤水水,也能让他在士林中的声望青云直上了。
“那好,你先等我换下衣服,便一同去拜见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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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侄拜见伯父!”
“是曹贤侄呀!不必多礼了,坐下说话!”袁术之父袁逢是一个身材削瘦的老人,清癯方正的脸孔露出亲密的笑容,他与曹操的祖父,父亲关系都不错,尤其是曹操的祖父曹腾曹季兴,更是从上一代人就相互扶助了,自然情分大不一样。
第117章 决议
“多谢伯父!”曹操又拜了拜,起身在一旁坐下,袁术却垂手侍立在一旁。曹操道:“小侄今日前来,却是有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想要禀告伯父!”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左右的侍女。
“关于天下安危的大事?”袁逢皱了皱眉头,依照他的性子,其实并不是太喜欢曹操这种轻脱的说法,曹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能知道什么“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不过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点了点头:“都退下吧!”待到堂上只剩下袁逢、袁术、曹操三人,他才沉声道:“曹贤侄,你说吧!”
“伯父!”曹操被袁逢的威势所慑,下意识的挺起胸脯,沉声道:“昨日沛国老家有书信至,信中提到南方蛾贼之事,此番蛾贼已经蔓延至荆州、扬州、徐州之广陵,形势非同小可,其众已有二三十万。整个大江以南,都已无一片安定之土,若是中原再有一二不逞之徒生事,只恐倾覆之祸,就在当下呀!”
“蛾贼之事老夫亦有所耳闻!的确是数十年来未有之大祸!”袁逢点了点头:“朝廷亦在商议应对之策,有人提议以槐里侯窦武为大将军,前往宛城,统御各路大军征讨蛾贼!”
“这倒是个好主意!”曹操闻言大喜。帝国眼下的问题就是内外交困,南方的蛾贼不必提了,北方的鲜卑人自从汉军在和帝时彻底摧毁了北匈奴政权,迫使其西迁之后。原本居住在鲜卑山一带的鲜卑部落开始向西南方向迁徙,填补了匈奴人的真空,逐渐吞并消化了蒙古高原上的大部分部落,成为当时漠北的最大势力,只不过当时鲜卑人的政治组织还非常落后,处于部落分立,相互攻伐的阶段,不足以形成对东汉王朝的威胁。
但到了汉桓帝时期,鲜卑出现了一位富有军政才能得领袖檀石槐,他在统一了鲜卑各部之后,仿效匈奴故制,在弹汗山(今内蒙古商都县)和歠仇水(今东洋河)畔建立王庭,并将效忠于他的鲜卑各部分为东中西三部,各派首领统领。
自此之后,鲜卑势力大增,开始不断向东汉王朝的北方州郡袭击,成为当时东汉北方最大的威胁,自从延熹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有北方的州郡遭到鲜卑人的袭掠,派来的兵力也越来越多,动则有数万骑。面对如此巨大的军事压力,东汉王朝由于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极为尖锐,只能被动防守,无法派出大军出塞反击。
而如今天子病重,依照惯例就应该以皇后的父兄为大将军,执掌朝政,但偏偏窦武在政治上的很多观点和当今天子不同,所以到现在为止天子只封了窦武为槐里侯,却没有让他为大将军。却想不到南方的蛾贼之乱却促成了窦武被封大将军,还获得了统领大军征讨的权力。
“这还只是提议罢了,内廷还没有回音呢!”袁逢笑了笑:“说实话,老夫也觉得这一步着实迈的有些太大了。说到底,已经让冯绲为车骑将军处置南方之乱了,蛾贼之乱说到底,并非他的指挥失措,他对武陵蛮的战事其实也很顺利。窦游平虽然有德望,但毕竟出仕以来都未曾领军,让他为大将军去宛城指挥战事,倒也未必就一定比冯绲好!”
“伯父所言甚是!”曹操回想起自己在江陵时与冯绲接触时的印象:“冯车骑为人持重,的确是柱国之才!不过小侄今日来,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朝廷前几日已经改元大赦,释放了关押在黄门北寺狱的党人们,让其放归田里。不过这些党人也被禁锢终身,不能再出仕为官。小侄就在想,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这些党人里会不会有一二情急之下,与蛾贼勾结起来,蛾贼之势力一旦蔓延到徐州北部、兖州、豫州一带,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这——”袁逢下意识就要否认,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如果这种事早个三四十年,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予以否认。士人就算再怎么对朝廷不满,也不会和这些下三滥的贼人勾结起来,自毁前程与名声。
但今时不同往日,汝南袁氏有一个家风,那就是对士人十分尊重,用当时的话说就是交结士人,不以富贵凌人,这个特点在袁绍、袁术这两人身上也表现的很明显,虽然是贵公子习气很重,但至少在他们青年阶段,很是放得下身段,无论对方身份高低贫富,都能以礼相待,所以两人都能得人死力。在汉末的动乱能够飞快崛起,一段时间内成为天下最强的两个诸侯。
所以袁逢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很清楚在现在的士人群体对朝廷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这次天子居然越过三公,把李膺、陈寔、范滂等天下士人视为领袖的士人关进的宦官负责的北寺狱审理,还对其用刑。
这种做法简直是骇人听闻,天下士人无不视为奇耻大辱,朝廷在士人群体中可谓是人心丧尽。以至于像度辽将军皇甫规这样的名将以没有名列“党人”而被捕为耻,上书““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用这种方式向天子提出抗议。
如今虽然天子以改元大赦的方式释放被捕党人的方式做出了一定让步,但并没有解除对这部分士人的政治禁锢,实际上断绝了这批人的政治生命。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利用其在士人群体中的巨大号召力加入蛾贼之中,那就意味着士人集团对天子的忠诚已经不复存在,这就太可怕了。
见袁逢没有断然否定自己的话,曹操心中暗喜:“照小侄的意思,哪怕这种事情只有万一的可能性,那也不能置之不理。朝廷应该尽快解除党人身上的禁锢。这样一来,若是还有人投靠蛾贼,则曲在彼,也并无大碍!”
“贤侄所言甚是!”袁逢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悦的笑容:“这的确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贤侄能有这般见识,的确是后生辈的俊才呀!阿术,你平日里要多多向阿瞒请教呀!”
“孩儿遵命!”袁术虽然有些不满,但也只能低头称是。
“曹贤侄!”袁逢笑道:“你今天所言之事,我会尽快向天子奏明。今日之事,我也绝不会贪天功为己有,自当将你的良苦用心,公之于天下!让天子,天下士人都知道,我大汉有你这样的少年俊杰!”
“多谢伯父!”曹操闻言大喜,心知以袁逢的人品威望,只要开了口,就绝不会食言,他总算还记得袁术,对袁逢笑道:“今日之事,若无阿术相助,小侄也无法能向伯父尽述胸中之事!”
“呵呵!”袁逢闻言笑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阿术,你这次能名扬天下,都多亏了曹贤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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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聂府。
宅邸里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人们站在牛车上,把一桶桶谷酒,一袋袋粟米,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工匠们则忙着将刀剑修平整,修整盾牌和弓弦,并给战马和载货的骡子上新马鞍。宅邸里每个女人分到缝制新战袍和披风的任务,还要打制新草鞋,越多越好。
宅外,越来越多背着弓矢和长矛的人,越来越多的帐篷就像新生的蘑菇,在宅邸后的空地冒出,男人们则取出磨石,仔细打磨武器。有人发号施令,有人相互咒骂,偶尔还能听到妓女们的争吵斗嘴,整座宅邸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嘈杂之极。
每个人都知道江北的蛾贼已经闹翻了天,不断有船从上游逃来,有来自鄂县的,有来自夏口的,还有来自更远的地方。从他们的口中,可以得到各种各样恐怖的消息:蛾贼已经有二十万;他们把男人和老人的骨头当柴火,女人和孩子用长矛串了放在火上烤着吃;他们的首领能够呼风唤雨,懂得法术;破城之后,除非愿意“从贼”的,无论男女老弱全部杀掉;即便愿意从贼,家中的财物也会被抢掠一空。这些恐怖的消息让整个柴桑都人心惶惶,聂府也不例外。
但聂生的举动很快就镇定了人心,他带着两百壮士全副武装,走出府门,绕着柴桑县城走了一圈,那些壮士人人都身披铁札甲,手持长矛,背着弓弩,他本人更是一身铁甲,骑在马上,双尖矛横放在马上,头盔挂在马鞍旁,好让别人看清他的脸。
当时围观的路人不计其数,好些女人看着马上的聂生,挥舞着手臂疯狂的叫喊着,泪流满面,有人说那段日子聂家的人去找妓女都不用给钱。没人知道聂家这些铁甲是哪里来了,但这个时候哪怕是县令也得了健忘症,没有问他私藏铁甲之罪。经由这次之后,柴桑的人心就安定下来了。无论是豪族还是百姓,都异口同声的说聂生虽然才十七岁,但论武勇兵略远胜其父,有了他在,柴桑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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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快步穿过巷道,这条巷道连接着聂整的前宅和后宅,经由魏聪上次主持分家之后,聂整的未亡人周氏分到了先夫三分之一的产业,这妇人便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后宅,她让人修筑了一道墙将前后宅邸分开,只留下一道小门,平日里深居浅出,少见外人,若是有事,多半让周锦这个从兄弟代行。虽然聂生和他的舅家对周氏暗怀不满,但看她这般举动,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由头话柄将其驱逐,只能就这样过了。
“开门,开门,是我!”周锦来到小门前,便用力敲门起来。片刻后小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小脸来:“原来是五少爷,进来吧!”
“嗯!我那阿姐在后堂?”
“夫人正在后堂,等候您!”那开门小厮低声道,原来经由上次的教训,他在柴桑也老实了许多,也不再时常去找姘头厮混,酒也喝的少了,便是出门,天黑前一定回家,唯恐让仇敌找个机会,死于非命,行事稳重了不少。但蛾贼起事之后,他知道形势非常,才不得不出门去打探消息。这些变化周氏也看在眼里,对这个远房兄弟看重了不少。
周锦进了门,便三步并做两步,往后堂而去,上得堂来,对正教孩子认字的周氏欠身行了一礼:“阿姐,已经打听清楚了,前宅喧哗是隔壁县的大豪王温派人来向生少爷乞援,一同出兵征讨一伙流贼!生少爷应允了,正在准备出兵,所以才那般喧闹!”
“王温?是不是上次来府上闹事那个王温?”周氏问道。
“不错,我确认过了,就是那个,阿姐好记性!”周锦笑道:“阿姐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这次去打的不过是一群打家劫舍的贼人,合上老弱也不过千人,并非蛾贼,定能一鼓而胜!”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周氏叹了口气:“哎,眼下蛾贼势大,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也只能依仗这孩子了!”
“是呀!”周锦叹道:“说实话,当初也没看出来,这小畜——”他过往背地里骂聂生“小畜生”骂的顺口,这次话到了嘴边才发现不对,赶忙停住了,却觉得有些尴尬。
“不是这孩子厉害!”周氏摇了摇头。
“不是生少爷厉害?”周锦愣住了:“可蛾贼起事以来,扬州的州县无不骚乱,流贼遍地,士民骚然,便是庐江老家那边也是一日三惊。可柴桑这边却能粗安,光是他平定的贼人就有六七股,斩首上百级,这可全都是生少爷的功劳,全县上下无不念着他的好!一个还没满十七岁的少年,半大娃娃就有这等本事,怎么不厉害?”
第118章 混乱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这身本事是从哪里来的?当初他在柴桑时若就有这等本事,先夫早就立他为嫡子了,我哪里还敢和他争夺家业?”周氏笑了笑:“再说,那两百领铁札甲是从哪里来的?我当家的时候可不记得有这些玩意!”
“这——”周锦也明白过来了:“您是说这些都是那位魏郎君在背后捣的鬼?”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事情背后肯定有魏聪的手脚,但若换了个别人,这撑不起这番局面!”周氏叹道:“只能说他们这对父子,还真是一家人了!”
听到周氏这般说,周锦点了点头:“这倒是,若是让我和生少爷易地而处,我也撑不到今日。不过这对阿姐你我也是好事,要不然遇到蛾贼这等滔天大祸,便是在庐江,也未必能安然度过!”
“是呀!”周氏叹了口气:“当初丢了家业,我等都以为是祸,现在却又因此得以平安度日,却又是福了,福祸之间的事情,着实很难说的清楚。对了,庐江那边你可有消息!”
“没有!”周锦摇了摇头:“我刚刚去了码头,询问了不少往来船只来人,只听说蛾贼已经攻破了夏口、鄂县,拥兵十余万,就连夏口朝廷水师的船只都有不少落入蛾贼手中,与扬州江北的蛾贼已经连成一气。但庐江那边的消息却没有听说!”
“若是这样的话,那庐江那边的形势就非常不利了!”周氏叹了口气:“只能期望祖宗保佑,朝廷尽快派大军南下,征讨蛾贼了!”
“是呀!”周锦叹了口气,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显然,两人对此时的朝廷都并无太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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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汗县,营地。
“这么说来,阿生那边一切都好?”魏聪对下首的郭奎问道。
“正是!”郭奎满脸都是喜色:“小人将铁甲送到后,少爷就依照您吩咐的那样,让家中部曲披上铁甲,绕着县城转了一圈,少爷骑在马上,居于队首,别提有多威风了。然后他才进城拜见县尊,告知欲募乡兵自保乡梓之事。那县尊别提多高兴了,立刻就准了生少爷的请求,还留在后堂抚慰了许久,让少爷暂代县尉,督领全县防贼之事,乡里的豪杰无不投至少爷麾下,一切都如您预料的那样!”
“这样就好!”魏聪点了点头,上次卢萍离开时他已经与其约定了:要想自己继续支持,那义军就不许触动柴桑与馀汗县二地。他相信卢萍应该不会毁诺,说白了,光是豫章就有几十个县,柴桑和馀汗县又不是豫章太守的治所,根本算不上义军的首要攻击目标,这两个地方掌握在谁手里和大局没啥直接关系。但问题是义军的组织松散,卢萍未必能控制住所有军队,而且一旦义军起事,肯定会有许多对现状不满的流寇、山贼乘机起事,攻掠州县,这里面有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了。
这是危险同时也是机会,魏聪派郭奎送铁甲兵器给聂生就是为了让其乘机起事。他判断在这个节骨眼上,柴桑县令肯定不会追究聂生手中的甲胄兵器是哪里来的,聂生只要能保住柴桑县,只凭豫章诸城皆破,唯独柴桑完好。事后就可以将手中势力洗白,走入仕途,这对魏聪来说就是一个大利好。
“还有一件事情!”郭奎道。
“什么事!”
“小人到柴桑后,听说鄂县已经被江北的蛾贼攻破了,江夏大豪张硕张公聚众自保,力不能敌,被贼人所害!”
“竟然有这等事?”魏聪脸色微变,旋即叹道:“也罢,他家小可有逃出来的,若能找到,当善加抚养!”
“这个就不知道了!”郭奎道:“不过生少爷已经派人去探查了!”
“嗯!”魏聪神色有些黯然,这个张硕虽然当初只与自己见过两次面,但待自己甚厚,第一次见面就引领自己登堂拜母,后面在聂家的事情他也出力甚多,想不到就这么死了。虽说自己卖武器只卖给卢萍,但谁也不知道卢萍有没有把自己的武器送给刘辛一部分,这么说来,张硕的死也不能说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可以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了。
“那其他人呢?”魏聪沉默了片刻问道,当初来柴桑的十多位大豪基本都是来自荆扬二州,正是现在蛾贼起事的地域。他们都是有根底的,不可能不受影响。
“回禀郎君!”郭奎当然知道魏聪问的“其他人”指的是谁,他小心答道:“九江郡的雷桓、王温二位派了使者前来商议如何应对,至于其他几位嘛,眼下道上也不安靖,消息往来不便,所以——”
魏聪点了点头,郭奎没有说完的话他也能猜的七七八八了,在这等席卷两州的大乱面前,哪怕是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几百上千部曲,宗族强盛的一方大豪,比起普通百姓也只能说强的有限。被蛾贼屠灭的,被迫从贼的,被接下来的官军拉去当炮灰的,家乡处于战场陷入拉锯战的,最后能够保全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对自己来说,其实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要是能舒舒服服的在本乡本土当土皇帝,收保护费,也没人愿意在自己头顶上多一个爹。要想把这些桀骜不驯的一方土豪都纳入自己的组织体系之下,变为自己的鹰犬爪牙,恶劣的外部环境是必不可少的。
“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魏聪沉声道。
“喏!”
料理了郭奎的事情,魏聪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向外望去,相比起卢萍在起事前最后一次来营地那时,这里又是一番景象了,在扫荡了孔雀山铜矿点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山獠聚居点之后,魏聪终于凑足了开矿所需的最低劳动力,开始对铜矿的开采和冶炼。
有了炼铁工业累积的人力技术资源的支持,很快孔雀山铜矿就开始出产精铜,除了精铜之外,通过对湿法炼铜后的矿渣焙烧之后,再用水银浸选,就能将其伴生的金银提炼出来,这实际上是大部分现代金银的生产方式。
至此,魏聪当初当初对手下画出的大饼——超过铜绿山铜矿的产量,一年五亿钱的铸钱收入(算上金银副产品,实际上限远远要超过)总算是出现曙光了。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代价的——比如在矿洞里流血流汗的山獠矿奴,比如孔雀山脚一堆堆被随意遗弃富含重金属的有毒矿渣,若是拿现代法律来定罪,魏聪应该足够被拖出去枪毙二十分钟了。
当然,在公元二世纪中叶的东亚大陆,没人会拿强迫劳动、破坏环境这些罪名来控告魏聪的。充沛的现金流无疑极大地加速了魏聪势力的增长,他对愿意前来营地周围垦荒的流民百姓开出了堪称同时代绝无仅有的条件:免费分配田地,宅地(当然,要自己开垦),赋税劳役头三年免除,三年之后,五分之一的实物税,每年一个月的劳役,一个月的兵役操练(以上皆为带薪)。如果迁入流民无钱购买所需的农具和耕牛,魏聪可以提供年息为百分之五的贷款,这放在平均年息百分之二十起的古代封建社会,简直堪称白送。
如此的优惠政策加上外间的战乱,迁入营地周围的流民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这个月才刚刚过十七日,本月迁入的人口就已经达到了六百七十余人。站在窗口的魏聪欣喜的看着远处的旷野上正在蠕动的黑点,那些就是正在刚刚分配给自己土地上劳作的新移民们?
虽然已经是八月了,要种植粟米和小麦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些勤劳的人们还是在这些刚刚砍伐掉树木的空地上种下了豆类,这种被当时人称之为“菽”的农作物生长很快,而且可以让土地变得更肥沃,是当时民众很喜欢的一种渡荒粮食。归根结底,铜钱和钢铁不能填饱肚子,营地的水运交通再便捷,从外部输入粮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增加粮食自产为上。
“郎君!”
“阿登呀!怎么了!”魏聪转过身来,对刚刚进门的第五登笑道。
“出任县尉的事情,您真的不考虑了吗?”第五登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魏聪点了点头,在面对蛾贼四起的局面下,馀汗县令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派出使者征辟魏聪出山为馀汗县尉,显然他是想借助这股神秘而又强大的武装力量来自保。县令使者的到来立刻激起了第五登、刘久、黄平这些老部下们的狂喜,在他们看来这可谓是苦尽甘来,终于不用在山沟沟里继续蹲着,可以去县里去尝尝人间烟火的滋味了。
而魏聪面对县令的征辟却表现的很沉静,他先是非常恭谨的迎接了县令使者,然后狠狠的自贬了一番:“本下劣之才,又无德望,触犯法度,以逃死为万幸,岂敢再释褐而为官身,有辱朝廷体面?”
在使者以为魏聪是在故作姿态、好自抬身价的时候,魏聪又拖出第五登来举荐给使者,称其“娴于兵法、性情沉稳,在军中素有声望,实乃将才。若县尊不弃,可以此人为县尉,必能为一县藩屏,保得上下安康!”
当时使者不敢决定,只得暂时回到县城,将情况禀告县令,数日后,使者带来了新的征辟文书,与先前给魏聪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魏聪的名字改成了第五登。魏聪让第五登拜谢之后,带两百人前去馀汗县城上任。而这天就是上路的日子,第五登这是来向魏聪辞行的。
“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去县城呢?”第五登低声道:“营地这边您交给我,或者刘久就是了。我们定然将这里管的好好的!”
“我不是觉得你们不能把这里管好!”魏聪笑了起来:“只不过还没有到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代我去出任县尉,先替我打个前站就是!”
“喏!”第五登应了一声:“那我去了县城,要做些什么呢?”
“四件事!”魏聪伸出四根手指头:“第一,收容流民,按照我和卢祭酒的约定,蛾贼不会进攻馀汗县,所以相邻县的百姓会往那儿逃。你可以以从流民中募兵为理由,向县令提出收容流民的要求,然后按照我需要的数字,逐月向营地这边送,尤其是有手艺的工匠,我这里有多少要多少;第二就是练兵,这个我就不必说了;第三、造船,要依照我的图样造船,所需钱款我会给你;第四、结交豪杰,蛾贼起事之后,四方豪杰并起,他们当中有的人能够成为我们的羽翼、爪牙,有的人会成为我们的朋友,而有的人则是我们的敌人,而这个时候,你就要细心观察,为将来的事情做准备!”
“这——”第五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郎君,第一、二、三桩我倒是问题不大,但第四桩就不一样了,你也知道我的,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情我不成的!要不然让黄平和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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