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70节
“你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参加过最少一次对山獠的征讨,不少人还立下过战功,至少表现的很勇敢,否则就不可能被选为军官!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已经是合格的军官,说实话,你们当中就没有几个是合格的,我之所以让你们当,是因为暂时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让你们暂代,希望你们能够在这次田猎中好生学习,这样在战场上才能少流血,少死人!”说到这里,魏聪稍微停顿了一下,问道:“你们知道当屯长(汉代指挥五十人的军官)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篝火旁一片寂静,人们茫然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魏聪的问题,魏聪等待了半响,正当他准备自己回答提出的问题时,人群中有人答道:“带着弟兄们拼死厮杀?”
“刚刚谁回答的,站起来!”
人群一阵耸动,一个精干汉子站起身来,脸上有掩盖不住的惊惶,魏聪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王名安!”
“王安,好,我记住了!”魏聪接下腰间的短刀,随手丢了过去:“这是赏你的!”
“多谢郎君!”王安接过短刀,顿时引来周围无数艳羡的眼神。
“王安答的不错,但也不全对!”魏聪道:“身为屯长,的确要带着下面的弟兄们上阵厮杀,但绝非仅仅如此。兄弟们如何行军,宿营、进食、睡觉等等,你也要事事留心。就拿今天为例,有人就把自己的帐篷立错了地方,看起来这是一件小事,但关键时候却会要人的命。
比如在壁垒和营区是有一段空地的,不得树立帐篷,也不得放置物品,这样一来可以方便车辆马匹行走,二来在遭遇外敌突袭围攻时,敌人的箭矢无法伤及营区的人,也无法用火箭烧毁帐篷,士卒们可以安心厮杀;比如各什、各曲、各屯在营中要依次排列,这样行军时只需一声令下,各队就能依次而行,自然成伍;宿营时兵士们身边都是熟悉的人,若有敌人的细作,也不难发现;遇到袭击兵士们也不会惊惶四处乱跑,各自都知道子该去哪里!
我身为一军之主,要管的事情只有数不胜数,但也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一张嘴;若要军中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就要有一批好都伯、屯长、什长!也就是你们!”
听了魏聪这番话,篝火旁的人们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简单的头脑里完全没有想到过魏聪刚刚提到的这些事情。见状魏聪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于你们来说,这些事情还太急、太难了些,不过万事从头起,围猎这些日子,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这里,讲评一下当天哪些人,那些事情做得不对,如何改正!所有人都要到,我亲自来讲,从现在开始!”
————————————————
清晨的号角将营地唤醒,兵士们三五成群的站在自己篝火旁,倚着他们的矛枪和弓弩,还有些人在整理绳网,这是接下来的围猎不可缺少的;火堆上的铁锅里是喷喷作响的浓粥,除了粟米之外,里面还有许多肉干、野菜干和干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魏聪穿过营帐,他发现有的人正在将箭矢从营地旁的竹筒里取出来,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制作毒箭!”刘久答道:“昨天晚上他们就把箭矢放入装有毒液的竹筒里,哪怕是野猪和黑熊,被这样的箭矢射中也会很快死去。只可惜这种毒箭做好了就要尽快使用,否则很快就会失效,不然就可以在军中大批用了!”
“这倒是无所谓,可以让人集中保管,然后临战时再分发下去让兵士们临时制作!”魏聪笑道:“刘久,你让人问问这种毒液哪里来的,能自己制作就自己制作,不能自己制作就用钱买,留在中军,好生保管,多多益善。”
第121章 围猎2
“喏!”
魏聪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确认了没有违反军律的错误,才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和随从和高级军官们一同吃早饭。吃完了早饭后,他换了一身猎装,翻身上马,向外走去,他的扈从成了一个长长的纵队,随着他出了营地,向沼泽地走去。
当魏聪抵达沼泽地旁时,大部分参与围猎的军队已经抵达各自位置了。为了便于用弩和弓箭射击,屯长和什长们在都尉们的指挥下,把弓弩手们列成长长的一排,面对着沼泽湿地前的一大片空地。
空地的两边都缚着绳网,网后面守着长矛手们,他们的任务是把野兽赶到弓弩手那里去。如果野兽不肯往空地跑,陷入绳网里,就用矛枪把它们戳死。
有一批带着喇叭和号角的轻装兵士们换上了适宜湿地行动的装具,带着猎犬进入沼泽,他们的任务是把所有的猎物从湿地中驱赶赶到空地上来。在弓弩手们的后面另外布着一张网;如果有野兽窜过了弓弩手的行列,就会陷入网里,被旁边的枪矛和铁叉杀掉。
魏聪站在一个小谷地中间,这个山谷延伸在整个沼泽湿地前空地。作为魏聪手下最好的猎人之一,李群建议魏聪呆在这里,因为他预料最大的野兽会选择这个谷地逃走。魏聪挑选了一张强弩,在他身旁一株树旁倚着一支铁叉;李群和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士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们拿着铁叉和弓弩,随时帮助魏聪。
阿芸没有下马,在稍后面一点的土丘上,因为野兽们撒起野来,骑在马上逃避总比徒步逃避要容易些。其余的扈从们排成松散的两列,正一边检查自己的武器,一边轻松地闲聊着。
这时在沼泽湿地的深处,浑厚的号角声在鸣响,酬和着空地里的闲聊声,然后是一片寂静。时时可以听到芦苇丛中传来阵阵水鸟的鸣叫声。猎人们望着前面的空地,那里只有风儿吹动着茂密的芦苇丛,他们心里想着哪一种动物会先出现。
他们期待着丰富的猎物,因为荒野里上多的是野鹿、野牛和野猪,甚至熊。这些凶猛的野兽被激怒了,又愤怒、又警惕,又危险。
但是魏聪他们等待了很久,因为那些把野兽赶向空地去的人,搜索的野地面积很广,离开得非常远,可能有十余里远,因此在号角吹起之后放出去的狗群的吠叫声,他们都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几只狼出现在芦苇丛边缘了,但它们一发现人,就重新回到湿地里,显然是在寻找另一条出路。接着从芦苇荡里跑来了好几头野猪,连成一条黑色的长线,在空地上奔跑着,远处望去,就像一群家猪。
它们停下来静听一下——又转过身去静听一下,然后转身向猎网奔去。但是它们敏锐的鼻子立刻闻到了人类的气息。这些愤怒的野兽发出阵阵低吼声,就向着弓弩手们跑去,喷着鼻息,脖子上的鬃毛竖起,蹄子用力践踏着地面,就好像敲打在人的心上;最后响起了强弩的铁曲柄的铿然声,弩矢撕破空气的闷响,于是土地上便染上了今天第一摊血迹。
接着便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猪叫声,整个兽群立刻散开了,仿佛被一声响雷在了它们头上;有几头野猪盲目地一直向前冲,有的向着猎网跑去,还有的从空地上其他的兽群中奔过。此时号角声非常清晰,混合着狗吠声。被猎人们赶出了森林的野兽立刻布满了这片空地。在雒阳周围即便是皇家的猎苑都难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在帝国的中心地带早已没有像这样的大片旷野。
魏聪虽然见过成群的鹿和野猪;但他对于眼前这样大群的野兽依旧感到非常吃惊。他看见在他面前跑过一群群的黄鹿和长着笨重的叉角的雄鹿,两种动物混合在一起,在空地上奔跑着,吓得到处乱窜,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去处。
他身上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血液沸腾起来了,用弩和弓箭就一箭一箭地发射着,每当一头鹿或者麋鹿被射中了,坚起前脚,摔倒在地乱踢一阵溅起尘土的时候,魏聪就兴奋的叫喊起来,让部下将自己的猎物拖过来,割下猎物的角当做纪念品。
扈从们也射着箭,每个人都热爱打猎,他们为自己的战果而兴奋地满面红光,就好像天真的孩子。
魏聪的注意力被一头庞大的熊吸引了过去,这头熊的肩和背部都是灰色的,它出人意料地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跳了出来。魏聪用弩射了它一箭,射穿了它的肩膀,这头野兽发出恐怖的吼叫声,竖起前脚,这时李群从旁边冲了出来,熟练的用铁矛刺入这头熊胸口,直穿后心。他这一击是如此的准确而又有力,以至于旁边赶过来的两个拿着斧头的卫士都用不着补刀了。
“子升,干的漂亮!”魏聪兴奋的喊了起来:“把这头熊的皮剥下来,可以做一张上好的褥子!”
随着捕猎的继续,这片林中空地上终于铺满了各种各样野兽的尸体,但是围猎并没有结束。事实上,这场捕猎中最有趣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正在来临,因为猎人们遇到了一二十头野牛,并将它们驱赶了过来,这种巨大的野兽最大的个体的高度超过两米,早在公元后一千年就从这片土地上灭绝了。
长满胡须的公牛走在牛群前面,把头低低地靠着地面,时常停了下来,仿佛在考虑该从什么地方进行攻击。它们的庞大肺叶发出一种低沉的吼声,有如隆隆的雷鸣,水气从它们的鼻孔中直冒出来;它们一面用前脚不断在泥地上探索,一面好像在用它们那双深藏在鬣鬃下面的充血的眼睛警戒着它们的敌人。
于是,男人们齐声叫喊,喊声得到了各方面的响应;号角声重新吹起来了,从荒野的最偏僻的角落里传来了回声;这时候猎狗带着使人颤栗的吠声冲进了空地。狗群的出现激怒了牛群中同牛犊在一起的雌牛。直到这时为止,原来还是在踱着步子的牛群,现在忽然分散开来,发疯似地在这片空地上到处乱跑。一头野牛,一头庞大的黄色老公牛,先是朝着站在一边的弓弩手猛冲过去,后来看见土丘的马匹,就站住了,一面发出吼声,一面用角掘起地来,仿佛在激励它自己的斗志似的。
“糟糕,那牛要发狂了!快杀掉它!”经验十分丰富的李群喊道,他接过强弩,拨动曲柄,手中的弩克拉一声,一支箭发出一声呼啸,从这野兽的头上射进了它的脖子。
“射中了!”周围的人喊道:“它完蛋了。”
但是,突然间这野牛发出一声恐怖的吼叫,使受惊的马匹都竖起了前脚,随着吼叫野牛就向土丘的阿芸直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也同样迅速地从旁边的树下冲出来,伸出铁矛,向那野兽的脖子狠狠刺去。转眼之间,近旁的人们就看见矛枪刺进了那野兽的脖子,立刻弯得像一张弓似的,旋即折断,那汉子跳到一旁,从旁边的卫士手中夺过双手斧头,向着牛角旁边这野牛的弯曲脖子猛力斫了下去。
这一斧斫得非常有力,野牛像是受到雷劈似地倒下来了,它的头几乎同脖于分开了,鲜血如泉涌出来。
“阿芸你没有受伤吧!”魏聪保住自己的侍妾,阿芸的脸色惨白,神情惊惶,但没有受伤。魏聪在确认无误之后,吩咐将那个杀掉公牛的汉子叫到自己面前。只见来人的身材高大魁梧,比魏聪还高出不少,就好像一堵墙,身上沾满了野兽的血,他向魏聪弯曲膝盖下跪行礼。
“是你,孟高功!”魏聪立刻认出了这个在枪矛比赛中赢得第一名的汉子。
“是我,将军!”孟高功低下头。
“你救了我的女人,还有孩子,我应该怎么奖赏你呢?”魏聪笑道。
“您已经奖赏过我了!”孟高功答道:“我和我的家人都蒙您的恩惠,若非如此,我们还在山里挖土呢!”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一码归一码!”魏聪笑道:“这样吧!这次我赏给你黄金十两,并升你为什长来,望你为我杀敌立功!”
“多谢您的赏赐!”孟高功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接过马蹄金,下拜谢道:“我一定为将军你斩杀敌人,就像刚刚杀死那头野牛,哪怕石头粉碎,河水枯竭,也绝不后悔!”
——————————————
零陵郡泉陵(今湖南永州),汉军营地。
已经是九月底了,虽然是南方,也是秋风萧瑟,草木凋零,不复丰茂景象。而值夜的哨兵身上还是单薄的夏衣,在猛烈山风的吹拂下,也禁不住蜷缩身体。
“窦游平让我们招抚武陵蛮,好回师江陵,平定蛾贼!”冯琨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对面的应奉。
“招抚武陵蛮?”应奉一手接过,却没有看信,怒道:“窦游平当真是不知兵,岂不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精夫逼进山中,只要坚持一个冬天,蛮贼内部必生变故。我们这一退兵,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想必是江北那边吃紧吧?”冯绲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
“你已经派赵延年去了,他把南郡守的好好的,能有多吃紧?”应奉冷笑道:“天子都让他当大将军了,三河五校,河北乌桓突骑、并州南匈奴、凉州名骑还不是随他征调?蛾贼虽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难道还缺我们这几万疲兵?”
“窦游平考虑的比我们远一些!”冯绲叹了口气:“他在信中也说了,朝廷虽然委他为大将军,征讨蛾贼。但眼下天下板荡,他只能驻军宛城,以为完全之势,而不能贸然南下出兵,孤注一掷!”
应奉翻看着书信,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了,最后冷笑道:“敢情窦游平出雒阳不是讨贼而是来督战的,难怪他又升了赵延年的官,原来是发现了一条好用的狗呀!”
“世叔,窦游平的话也不能算错!”冯琨叹了口气:“朝廷眼下也就这幅家当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要是被贼人所败的话,那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不堪设想的?最多不过窦氏族灭罢了!”应奉冷哼了一声:“他不就是觉得天子将亡,不敢离雒阳太远,免得被踢出册立新君的小圈子。留在宛城,天子今天驾崩,他次日就能回师雒阳,控制朝政!满肚子私心,却硬要装出一副道德典范的样子,着实让人恶心的很!”
听到老友的抱怨,冯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如应奉所说的,窦武作为皇后的父亲,当上大将军辅政这本来是东汉的惯例,没啥好说的。可问题是当今天子真正掌握大权就是靠在延熹二年发动政变诛杀了当时的大将军梁冀一族,自此之后,天子就再也没有设立大将军,亲自掌握朝政。而如今天子却委任窦武为大将军,偏偏还让他离开雒阳,亲自领兵讨伐蛾贼,其中的用意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众所周知,当今天子已经是时日无多,又没有亲儿子。在大将军窦武领兵离开雒阳期间,如果天子驾崩,那就意味着窦武本人将被排除出继任者的决定圈之外,这是窦武绝对不能允许的。所以窦武在离开雒阳后,就在宛城停下脚步,一边调动四方兵马,一边催促冯琨尽快招抚武陵蛮,结束荆南战事,好赶回来替自己主持平定蛾贼的战事,而他自己将主要注意力放在雒阳接下来的继位大战中,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了。
“世叔,眼下这个多事之秋,窦游平当政总比宦官当权强多了!”冯琨笑道:“至少你我用不着担心仗打完了不能全身而退了吧?”
“照我看倒也未必?”
第122章 围猎3
“照我看倒也未必?”
“未必?”冯琨笑道:“世叔你这话就偏颇了,当初在雒阳时,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他虽出身名门,但绝非那等奢靡之徒。他出仕为官后,自奉微薄,我登门拜访时共食,桌上只有一鱼一蔬,家中妻子仅免于饥寒,所得俸禄赏赐皆分赐同族贫寒之人、门下府吏、京中太学生;前年河内蝗灾,京中斗米四百钱,彼变卖家财,于道旁施粥,赈济饥民。此等勤俭清廉之人秉政,不说能让明章之治(东汉开国明帝,章帝时的治世)重现,但总会比如今强多了吧?”
“窦游平个人的操守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可他能够洁身自好,难道就能让窦氏一族都洁身自好?”应奉冷笑道:“要这么说,宫中宦官也不是没有品行高洁之人,可宦官当权之后啥结果我们也都看到了。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自从党人之案之后,党人与宦官已经是势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窦游平一旦掌权之后,必会对宦官下手,将其尽数诛灭,问题是这点宦官也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束手等死吗?”
“你觉得窦游平会输?”冯绲露出了怀疑之色:“这不太可能吧?他如今已经是大将军,天下兵马皆在其手。若是天子弃世,太后便是他的女儿。没有天子的旨意,那些宦官不过是一群阉奴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窦游平若是如你这般想,就麻烦了!”应奉冷笑道:“你要知道,只要宫门一关,内外隔绝,那宫内便是那伙阉人的天下。天子也好,太后也罢,还不都是由那伙阉人说了算?长枪虽利,两人扭打在一起却没有匕首好用,窦游平纵然手握天下兵权,仓促之间还真未必斗得过这群阉奴!”
“若是如你说的,那就国家多难了!”冯绲叹了口气:“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国家多难,却是你的幸事!”应奉笑道:“天子驾崩之后,窦游平和宦官们将会斗的你死我活,唯有你手握重兵,持左则左胜,持右则右胜,无论最后谁赢了,都要与汝富贵,封侯之事,唾手可得!”
“封侯之位唾手可得?”冯绲苦笑起来:“若是如你说的那样,那这封侯之事,某宁可不要!”
“话不能这么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吧!”应奉笑道:“当初我和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若是窦游平被我言中了,洗涤天下的大任,就落到鸿卿您的肩膀上了!若你能行次大事,区区封侯之事又算的什么?”
冯绲听到这里,才想起来当初自己在江陵的路上,应奉建议自己领大军在外,可待机而动。待天下有变,便联络朝中重臣,里应外合,诛杀宦官,重整朝纲。自己当初觉得应奉是疯了,而现在看来,好像这个决定也不是那么疯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冯绲低声道:“先与那精夫议和,再去征讨蛾贼。其他的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猎场。
转眼之间,田猎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从同盟村落召集而来的壮丁们白昼田猎,天黑后讲武,对于旗号鼓金都熟悉了不少。尤其是那些被委任为屯长、都伯的军官的,每日天黑之后,都会聚集在帅帐前的空地,听魏聪讲解列阵、宿营、渡河、筑垒之法,这些原本淳朴果毅的山民们如饥似渴的汲取着这些宝贵的知识,迅速成长着,许多人甚至觉得白日里射杀的野牛、黑熊、鹿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这些山民没有注意到的是,他们射杀的猎物被分解熏烤后的肉干并没有被送回营地,而是装入革囊,积存在后营的帐篷里,而隶属于魏聪本人的“绛衣众”悄无声息的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终于,魏聪抵达沼泽地的第十六天清晨,号角声响彻营地。已经逐渐习惯了命令的壮丁们依照自己的行伍在营垒前门附近的广场排列好队形,准备如往常一般出营田猎。但人们惊讶的发现,来到行列前的魏聪和扈从们并没有穿着轻便的猎装,而是身着铁甲,带着头盔,一副即将参战的样子。
“今天是田猎的第十五天,在过去的那些天里,你们收获丰富,皮子,肉、筋、角,堆满了仓库,也学会了如何宿营、行军和看懂旗号!”魏聪的嗓门宏亮而又有力,即便在队伍的末端,也能听得清楚:“如今狩猎已经结束了!你们将要进行真正的战斗,不是和野兽,而是和敌人。你们得到的也不再是皮子和肉,而是铜钱、金银、布帛、粮食、爵位以及土地!”
说到这里,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他身旁的十多个盖满了干草的堆子被掀开了,露出下面摆放着的一堆堆摆放整齐的长矛、弓弩、横刀,头盔和甲胄:“不用担心胜负,我将会提供最好的武器盔甲,你们应该很清楚,自从踏入战场以来,我就从未遭遇过失败;生死都是命中注定之事,身着锦袍给子孙后代留下爵禄死于战场胜过一生贫苦年过七十死于榻上!等待着你们的将是财富和荣耀,当你们再次回到故乡,身上穿着锦袍,钱袋里装满铜钱,同村的伙伴们会妒忌的看着你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将会成为你们的妻子!去吧,拿起武器,为了胜利,为了你们自己,去战斗,去征服吧!”
魏聪的演讲就好像一颗火星落入干燥的柴堆中,点燃了士兵们的热情。他们纷纷涌上前去,拿起武器和盔甲,大声的叫喊着,响应魏聪的号召。这些坚忍彪悍的山民的祖先(或者本人)几乎都是为了逃避官府无法忍受的赋税和劳役,逃离故乡,来到官府势力所无法触及的荒僻险要之地,开辟土地,建立自己的村落。
山区的生活是自由的,即便是最强大的帝国,其统治到了山区就变得虚弱起来;但山区的生活也是艰苦和危险,充满变化的,野兽、疾病、气候变化、各种地质灾害都在打击折磨着山民们,相比起平原地区肥沃的土地,山区的土地产出也是贫瘠的。
这种自由而又艰苦的生活塑造了山民,让他们变得坚韧、强悍而又狡猾多疑,很难用暴力强迫他们接受统治,但用实际的利益却不难收买和驱使他们。而且山区分散和多中心的权力结构特点让山民更懂得协作的重要性,毕竟在山区不存在一个压倒性的权威,如果不能学会相互协作,那就一事无成。
而魏聪就很狡猾的利用了山民的这些特点,华夏第一帝国严厉的打击所有与其争夺人口的人和势力,在社会秩序被彻底摧毁之前,他只能从像流民、恶少、山民、蛮族这样的社会边缘群体中搜集到组成自己军队的人力,而这些群体是很难用帝国的权威来压服的,只能因势利导,而魏聪一开始就是以拓荒者的身份在山区出现,然后又通过反击和报复山獠的袭击,获得了这些山民的信任,并组织了一个自卫性质的军事同盟,最后用利益来拉拢诱惑他们,将其聚集在自己的大旗之下,前往参与这场帝国黄昏的盛宴。
在鼓动了这批山民新兵之后,魏聪便带领他们回到营地,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顺流而下,前往馀汗县城与第五登汇合。在离开之前,魏聪招来杨征,在出发田猎前,他已经将其任命为自己离开后的留守。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只要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包括毁掉这里的一切,逃往县城!”码头上,魏聪看着杨征的眼睛,这个男人眼圈有点发红,那是紧张和泪水的痕迹。
“将军!”杨征挺起了胸脯:“属下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让营地有半点差池!就算被碎尸万段,也——”
“你没听清我刚刚说的什么吗?”魏聪皱起了眉头,打断了部下的表决心:“我要你活着,不光是你,还有营区的所有人:男人、女人,工匠,水手,商人。你听明白了吗?矿山、炼铁炉、水车、锻锤这些当然很重要,但只要有人,换个地方我照样可以重建起来,又不是只有这条河里才有铁矿砂。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懂吗?”
“懂了!”杨征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魏聪压低了声音:“当然,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正常情况下,你的首要任务是维持整个营地的正常秩序和生产:每个月要保证输送给我一千万钱,强弩两百,弓三百,甲两百领,其他兵杖若干。”
“属下记得!”
“如果人力物力不足的话,铜钱可以慢些,但兵甲弓弩一定不能短少!”魏聪压低了声音:“我此番离去,将是一番豪赌,胜负之数,十分中有五六分在你这里,切不可有失!”
“将军请放心,属下便是死,也一定要把您叮嘱的事情办好!”
“又说死,我刚刚说的话你这就忘记了?我要你们活着,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魏聪生气的给了杨征一拳,片刻后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就这样吧!下次再见面,应该就不是这里了!祝长乐未央!”
“祝郎君长乐未央!”杨征的眼睛一阵酸楚,泪水盈眶而出,眼前这个男人变得模糊起来。
上一篇:归义非唐
下一篇:飞扬跋扈,从唐人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