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烈烈起南洋 第486节
袁守侗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思索片刻就对病床上的孔昭焕说道:“世子孔宪培关押钦差,殴伤锦衣卫和内廷官员,藐视皇家,有违国法甚矣。
陛下若是这都能宽宥,置大虞律法于何地啊!
衍圣公,就不要让陛下为难了。”
孔昭焕本来就不算聪明,只是基于被坑过的往事,有所清醒而已。
现在听到袁守侗这么说,以为孔家真要死光光了,又无法辩解,只能躺在床上,泪如雨下的哀求。
莫子布被袁守侗的话,提醒了一下,孔昭焕病重如此,眼看是活不了多久了,没必要马上废黜衍圣公爵位,让天下人都觉得皇帝心狠。
莫子布飞速意识到,这是一个竖立声望的大好时机,于是他咳嗽一声,缓缓说道:
“朕所虑者,不在衍圣公府,而是在于今日儒家,已经走了死胡同中。
虽穷究天人,克己谨身,却总是在自身作文章,个人的仁义道德无有瑕疵,却对我华夏,无多少补遗。
昔日圣人克己复礼,行仁义教化百姓,确立有教无类之大德之行,定我华夏万世道统。
可是到了今日,后人故步自封,几千年来并无寸进,皓首穷经没有自身片言,不过鹦鹉学圣人之舌。
如此下去,再过百年,情况也不过今日之翻版,于国于民,有何益哉!
衍圣,衍圣,怎么可以只延续血脉,而不是延续文化呢?
昔日儒家兼包并蓄百家,始有我族几千年兴旺,今日大争之世到来,正该以更加开放的姿态,吸收各地有益于我中华之知识,壮大自身。
朕觉得,是时候应该开眼看世界了,儒者也该像两千年前的夫子一样,怀揣理想,游学寰宇各国。
若有真理,当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虽远在泰西,我们也要去学习和吸收。”
有人听出来味道了,极少数作为孔家嫡系没有参与闹事,衍圣公孔昭焕之叔父,未来大文学家孔昭虔的父亲孔广森,出来拜倒在地说道:
“原来陛下下诏为亚圣立奉祀官,追封王文成公爵位,乃是为了号召天下文人向他们学习啊!”
“哦,那你说说是为了学习什么?”莫子布眼睛一亮,正缺一个捧哏的呢。
“亚圣继圣人之学说,更进一步确定道统,于学问一道上有增有减之余,又不迷信圣人,能推陈出新。
王文成公集古今大成,出一家新言,发人深省,乃近五百年儒家第一圣人。
草民听说,陛下在应天府太学立格物院,欲引泰西格物之说,意在于显微之处而追寻天地之道。
想来格物二字之来源,正是由先汉戴圣提出,后汉郑玄总结,大明王文成公守仁发扬光大之格物致知四字。”
格物致知,简单点说就是通过研究事物本源来获得关于它的知识。
确实在两千年前的西汉就由戴圣提出,它是儒家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与课题,只不过一直没走上快车道而已。
“哈哈哈,果然是圣人后裔,深明朕意。”莫子布哈哈大笑,谁说现在儒家没有能人,谁说儒家是因为无法触及世界本源而导致落后的。
不是,儒家这玩意,你说它是个学问,倒不如说它是个专门装文化的筐。
它是以仁义道德这种基本规范为材料编织成的一个筐,它可以根据你的需要,随时调整形状和位置。
这也是中华文明最强大的内核,它能在在以我为主的基础上做到兼包并蓄。
明清两代,特别是清代,儒家之所以呈现出这种万马齐喑,甚至往极端保守发展,变得非常陈腐的趋势。
那是因为把握着统治权力的满清半殖民政府,需要它变成这个样子。
与其说儒家代表的封建礼法吃人,不如说社会发展到那个地步,需要儒家出来吃人。
儒学其实一点也不保守,它从未拒绝过接受新事物,单纯就看使用者需不需要它改变而已。
真要保守,真要拒绝接受新事物,它能在中华民族陷入苦难深渊的几十年时间,立刻就敞开怀抱拥抱西学?
那么多深谙儒家内核的高级知识分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心态调整好,迎接西学对于儒家在表面的涂改?
不可能的,儒学这个一千多年的权威一百年就被打翻在地,这恰恰证明了不保守。
至于什么样才是真正的保守,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那就是天方教文化。
从唐代起,罗马文化衰落,天方教文化就开始与汉文明并行,成为世界文明的双中心。
他们也曾极为开放,在欧洲陷入黑暗中世纪的时候,天方教文化是何其的璀璨。
然后,当到了十八世纪以后,天方教文化发现他们干不过欧洲文明以后,它是怎么做的?
它立刻陷入了原教旨主义,极端保守的宗教思潮到处泛滥,以至于现在的西亚北非,比他们老祖宗都要保守。
这才是真正的保守文明会干的事,既然文化打不过你,那我就套上一层极端保守的外壳,把自己文明的所有人通通往极端方向引导。
通过保守的蛮横,把外来的东西清除出去,以避免外来文明触及内核,造成文明的替代。
这种文明下意识的癫狂般自我保护,那才叫保守。
而儒家不是这样,因为它内核很强大。
管你什么新事物,管你遵循什么样的准则,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都无法改变仁义道德,这四个人类生产生活的最终要回归的本源。
这就是礼,你遵循我的礼,我不介意你的文明在我这里卷起滔天之浪,因为你最终会为我所用。
所以哪怕现在莫子布根本没明说,但已经有聪明人明白皇帝想干什么了。
那就是举起格物致知四个字,学习泰西欧罗巴认识世界的方法,再把这方法嫁接到中华文化的枝丫上,结出让中华文化再次强大的甜美果实。
说实话吧,真能把八股文这东西玩出花来的人,绝对是不笨的,笨的人绝对做不到把这玩意能玩出花来。
因为这玩意是教条的,几乎每个地方都给卡死了,要在基本都被卡死的地方,表现出个人独到高明乃至发人深省的立意,非常非常难。
搞这种学问,进士以下不好说,进士以上甚至举人以上,智商不够的根本玩不转。
周围人都在看着莫子布,而莫子布看到有人来捧自己的哏,他立刻准备重赏。
因为这样能以最快的速度,把皇帝期望儒学研究最新方向,给传遍全国。
“果然是圣人血脉,快快请起,我看你孔众仲也足可称当今大儒了,朕召你入内廷为翰林待诏,赏银元一千,锦缎二百匹。”
周围人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皇帝的内廷翰林隶属于内廷侍从文官处,有待招和舍人两种。
其中的翰林待诏经常陪在皇帝身边,是皇帝最重要的秘书班子,约等于满清的军机章京。
且经常有外放的机会,起步就至少是大府知府,甚至是一省按察使、布政使之类,属于皇帝最核心的班子。
可就是皇帝如此礼遇,孔广森竟然拒绝了,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说道:
“草民叩谢陛下知遇之恩,然孔氏一族犯下如此大罪无可饶恕,草民实在没有颜面入陛下身边侍奉。”
哟呵,你还讲起条件了,搞道德绑架,我不赦免孔家,你就不出仕是吧。
袁守侗看到皇帝的脸色,就知道要坏事,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跪下去替孔广森辩解。
“陛下,孔广森淡泊名利、为人至孝,实乃翩翩君子,今他关心则乱,有以私坏公之嫌疑,请陛下责罚。”
说是要责罚,实际上是在求情,而且点出了孔广森不是挟宠而娇,是他确实就是这么个人。
莫子布立刻就相信了,因为袁守侗可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这孔广森但凡有半点不是这样的人,甚至不是袁守侗对他有所欣赏的话,绝对不会出来为之辩解。
嗯,莫子布当然不知道,这位孔家十九岁就中进士的大帅哥,确实是个大孝子。
历史上他爹被族人陷害流放,孔广森前后张罗拼命营救,后听说父亲客死异乡,他也悲伤过度不久病逝。
除了孝顺以外,这位还是刚刚去世的清代思想家戴震的女婿,曾经从姚鼐游学,他的儿子孔昭虔也被他培养成了著名文学家。
这种至诚至孝的翩翩君子,当然不止袁守侗一人喜欢,另一个山东著名地方士绅,进士出身的萧九成也出来拜倒在地,为孔广森求情。
这萧九成还知道莫子布的喜好,特意说道:“陛下,孔广森喜爱算学,曾游学于惜抱先生(姚鼐),著有算学著作少广正负术一书,还请陛下看在他关心则乱的份上,从轻发落。”
莫子布看到这两人出来,心里也明白了孔广森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他不能随便赦免。
赦免的太随便,以后人人都有样学样,那还得了。
于是莫子布先站起来,对着病床上的第七十一代衍圣公孔昭焕说道:“虽然子不教乃父之过,但孔卿家病重如此,实无过也。
是以只要你在一天,这衍圣公的爵位,朕都为你保留,并留汝次子宪增一家在府内服侍。
孔宪培犯上作乱,但朕看在大成至圣先师的面上,饶他不死。
那些心怀不轨,拱火撺掇者,三法司会审后,该杀的一个也跑不掉。
曲阜孔氏分为三支,一支发配南洋南暨省洪兴城(巴达维亚),一支发配下缅甸毛淡棉,一支未来发配黑龙江。”
莫子布这算是相当轻罚了,但效果应该还不错,因为这三地都是汉文化比较薄弱的地方。
那么往这些地方扔点圣人后裔过去,应该能起到凝聚人心,促进团结的作用吧。
轻罚了孔家,莫子布这才让为孔广森求情的袁守侗和萧九成以及孔广森本人起来。
“既然你孔广森不愿接受朕的征召,那这样,翰林待诏的官职朕不给了,但赐下的一千银元和两百匹锦缎还是照赐,就作为你游历世界的经费。
孔广森,朕命令你召集十五名有一定算术、丹化知识的山东、河南士子,跟随贸易船队前往欧罗巴洲游学去。
就像你老祖昔日周游列国一样,去增长见识,学习别人的长处吧。
哦对了,在此之前,选定人手之后,先到南都承天广州府的太学中,突击进修一年法兰西语吧。”
孔广森被震的目瞪口呆,但他刚才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势必不能拒绝莫子布的安排,只能跪下叩首,接下了这份差遣。
袁守侗和萧九成也对皇帝有了新一层的认识,这手段和拿捏人的节奏,至少跟乾隆是在一个级别的。
第490章 打倒孔家店
曲阜县,百姓们兴高采烈,欢呼不已,因为他们马上就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土地了。
而这些叫好声中,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声,他们就是撺掇闹事的,现在事没闹起来,自然要被罚。
且不是到应天府高规格三法司,而是就在曲阜县,由一个刑部郎中,一个大理寺评事和一个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就这么三个六七品官组成了丐版三法司,隔天就开始审理。
是真真急不可耐啊!
恨不得马上把旧有的,鞑来降鞑,虏来降虏的都给打翻,然后将皇帝能看上的新儒,推上舞台。
照样征发,这矗立在曲阜,亭台楼阁一如皇城。
不,不叫一如皇城,而是除了北京顺天府周围真正皇宫外,就没有哪里的府邸能跟衍圣公府相比,直接就是皇宫规模的建筑了。
而这宏大的衍圣公府,就是被征发的曲阜百姓肩挑手提,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走吧,众仲兄,孔府若能为陛下的新儒学做出表率,甚至走出一条新路,未必未来没有再现辉煌的时候。”
孔广森是姚鼐的记名弟子,岳父也是著名哲学家戴震,而戴震与姚鼐关系非常好,是以听说孔府的事情后,姚鼐也专门派了长子姚景衡过来宽慰孔广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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