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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12节

  一夜惴惴,自不多提。

  转天不到寅时,自贾母以下,贾赦、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等纷纷按品大妆,随即乘车马往皇城而去。

  随祭一事虽与陈斯远无关,他却早早醒来,借口习练桩功往东北上小院儿窥探。奈何隔着院墙什么都没瞧见,只得怏怏回转清堂茅舍。

  用过早饭,陈斯远心不在焉地抄起书卷来研读,临近巳时红玉来回,说是宝姐姐来了。

  陈斯远心下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扮做欢喜之色笑吟吟迎至堂前。随即便有宝姐姐身着一身素雅衣裳款步行来,陈斯远仔细端详宝姐姐神色,见其面上并无异色,这才略略舒了口气。

  陈斯远心下有鬼,禁不住愈发亲近起来,当着几个丫鬟的面儿便扯了宝姐姐落座。

  宝姐姐羞赧不已,待丫鬟退下这才嗔怪道:“让人瞧见了!”

  陈斯远故作大咧咧道:“瞧见便瞧见,左右咱们的事儿早就传出去了。”

  宝姐姐略略红了脸儿,想着红玉、莺儿等也算不得外人,这才不与陈斯远计较。随即开口说起昨日提前为探春庆生之事,语笑嫣然间,好似浑然不曾察觉薛姨妈已然有孕在身。

  陈斯远这才将心揣进肚子里,契阔一番才问道:“姨太太昨儿个下晌进的府,我寻思着下晌得空总要去拜见一番。”

  二人婚事过了明路,此为应有之意。

  宝姐姐这才说道:“昨儿个天黑才进的府,我去的时候妈妈正用晚点呢。”顿了顿,略略蹙眉道:“只怕哥哥的死,妈妈一时半会是难以释怀了。我昨儿个去的时候,见妈妈所用饭点不见半点荤腥。”

  薛姨妈哪里是不沾荤腥,分明是怕沾了荤腥后干呕不止,惹得众人生疑。

  陈斯远赶忙转圜道:“佛道一说虚无缥缈,可好歹算是个寄托。姨太太诚心礼佛,精神头可好了些?”

  宝姐姐这才释然颔首道:“虽说瘦了些,可瞧着精神头比正月里强了许多。”

  陈斯远顺势就道:“既如此,妹妹也不用多事。许是过上一二年,姨太太自个儿就想通了。”

  宝姐姐点头应下,想起来年要与陈斯远成亲,没准儿生下孩儿来,自个儿妈妈便能从丧子之痛中解脱开来,顿时便红了脸儿。

  陈斯远不知宝钗所想,只道二人几日不曾亲近,宝姐姐也心有所想。当下便扯了柔荑,牵着宝姐姐入怀,不待其嗔怪便朝着朱唇印去。直到宝姐姐娇喘着险些闭过气去,这才将其放开。

  二人正是蜜里调油之时,或是温声细语,或是彼此亲昵,不觉便临近午时,宝姐姐想起要去瞧薛姨妈,这才急急忙忙拾掇了衣裳告辞而去。

  这日用过午点,陈斯远掐着时辰本要去东北上小院儿拜会薛姨妈,谁知正要出门,便有尤氏身边儿的大丫鬟银蝶来寻。

  陈斯远暗自蹙眉不已,本心并不想与尤氏过多纠缠。当下按捺住心中烦躁,命红玉将银蝶引入内中,那银蝶见过礼便道:“远大爷,宫中来了信儿,说是老太妃停灵二十一日后要挪入先灵,再停灵十四日请入地宫。我们奶奶打发我来请远大爷过去,议一议往慈安县落脚事宜。”

  陈斯远问道:“知道了,珍大嫂子如今在何处?”

  银蝶回道:“这会子正在辅仁谕德厅呢。”

  陈斯远暗自松了口气,那辅仁谕德厅人来人往,料想尤氏也不会做出出格之事。打发了银蝶先行去回话儿,陈斯远换过一身衣裳,这才挪步往大观园外而去。

  不想眼看到得沁芳亭,遥遥便见二姑娘迎春领着绣橘转过翠嶂而来,迎春瞥见陈斯远顿时脚步一顿,随即脸面臊红,又有一旁绣橘掩口而笑,迎春扭头叱了一嘴这才迟疑着挪步前行。

  好巧不巧,二人正好在沁芳亭撞见。陈斯远遥遥拱手作礼,二姑娘羞怯地不敢看人,紧忙敛衽一福。彼此招呼一句,眼看迎春说不出话儿来,陈斯远便笑着别过迎春。

  谁知错身之际,陈斯远便觉丰润的柔荑轻轻在自个儿手背上拂了下,陈斯远顿时被勾得心猿意马,忍不住停步回首观量。偏生二姐姐好似一无所知一般,只闷头领着绣橘快步而去。

  陈斯远面上莞尔,半晌方才压下心中旖旎,朝着辅仁谕德厅而去。

  俄尔进得内中,遥遥便见尤氏端着茶盏落座高堂之上,丫鬟通报一声儿,顿时惹得尤氏目光怪异地瞧过来。

  陈斯远挪步进得内中,银蝶、金娥两个得了吩咐,忙守在厅前。

  尤氏也不急着发话,只以眼神示意让陈斯远落座。

  “珍大嫂子寻我商议往慈安县发引之事?”

  尤氏叹息一声,说道:“我自知对不住你,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又何必这般对我?”

  见陈斯远无动于衷,又道:“我也是没了法子,不然也不会求到你跟前。”

  陈斯远一声长叹,蹙眉道:“你且说说,到底是何事?先说好,作奸犯科那起子事儿我可不干。”

  谁知话音落下,尤氏立时啜泣起来,说道:“蓉哥儿这回从金陵回来,性子愈发古怪。回家那日便死命盯着丑儿瞧,你是不知那副模样,只怕恨不得丑儿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又闹着要娶许知州的女儿,存的什么心思谁人不知?只怕来日新妇进门有了孩儿,我跟丑儿只怕就活不成了!”

  说罢啜泣不已,再没旁的话儿。

  陈斯远挠头不已,暗骂自个儿此前鬼迷心窍,明知尤氏不好招惹,却耽于美色到底遂了尤氏之意。如今麻烦找上门来,却是再不好置身事外。

  陈斯远深知尤氏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错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寻上门儿来。可他如今不过是个举人,又寄居荣国府,哪里好插手宁国府的事儿?

  思量半晌,想起新宅还安置了两个武婢,陈斯远便道:“这样吧,你打发两个粗使丫鬟,回头儿我安插两个武婢进去。有这二人护佑着,总能防个万一。”

  尤氏忙止住哭泣点头连连。

  “至于贾蓉……如今那父子二人相看两厌,只怕贾珍比你还关切孩儿呢,你只消将此事与贾珍提一提,又哪里用得着寻我帮衬?”

  尤氏讶然道:“平素也不见他待丑儿有多上心,十天半月也不来我房里一回,寻他说道……管用么?”

  陈斯远皱眉道:“你公公还在城外道观呢,再说贾珍哪里还生得出孩儿来?但凡丑儿有个三长两短,宁国一脉就得绝嗣!”

  尤氏将信将疑,陈斯远又道:“再者说了,贾蓉去了半年,我就不信你没收拢几个仆妇。回头儿得了贾珍授意,除非贾蓉内外勾结,否则哪里能动得了你一根毫毛?”

  尤氏思忖一番,心下略略熨帖,说道:“那,那我就寻他说一说?”

  陈斯远道:“且提一提吧,若是不管用,回头儿咱们再议。”

  尤氏正要再说什么,外头银蝶回道:“奶奶,周瑞家的来回事儿了。”

  尤氏赶忙擦干眼泪,陈斯远不好多留,便顺势别过尤氏。

  出了辅仁谕德厅,须臾到得角门处,陈斯远上前叩门,自有大丫鬟同喜将其引入后院儿。入得内中,便见刻下薛姨妈正歪在软榻上,见了陈斯远立时挺起身形来,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你且退下吧。”薛姨妈吩咐一声儿,同喜应声去到门口守着。

  内中只余二人,陈斯远也不客气,径直大马金刀挨着薛姨妈落座,问道:“你孕吐可好些了?”

  薛姨妈苦着一张脸摇头不已,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原本定好了明日往香山去礼佛,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想躲都躲不开。”

  陈斯远道:“无妨,宝钗昨日没瞧出来。”

  薛姨妈急切道:“防得了一时,又哪里防得了一世?老太妃发引起码要月余光景呢。”

  又是个棘手的难题,这回陈斯远可怨不得旁人了,谁让当日是他先勾搭的薛姨妈呢?

  冥思苦想半晌,陈斯远心生一计,说道:“方才宝钗提及你一直茹素,我看不若顺水推舟,只说为文龙诵经消业,明儿个就搬进栊翠庵。如此一来,你身子爽利时,想见便见;身子不爽利,干脆就不见。总能将这月余光景对付过去。”

  薛姨妈寻思一番也觉此策极佳,便舒了口气,随即乜斜一眼,探手轻轻抽打了陈斯远一下,嗔怪道:“都怨你!”

  陈斯远能说什么?赶忙凑过来好言安抚。薛姨妈复又抚摸起了小腹,脸上愁苦之色褪去,渐渐露出慈爱之色。

  这日未时过半,贾母等随祭归来,薛姨妈赶忙去了王夫人院儿。想起横死的薛蟠,情真意切地痛哭了一场。王夫人早起随祭,正是心力交瘁之际,劝慰起来难免就有些心不在焉。

  哭过一场,薛姨妈顺势提起要搬去栊翠庵。王夫人被其哭得头疼,劝说两句见其执意如此,只得应承下来。

  薛姨妈得了准信儿,回去后便打发丫鬟婆子拾掇物件儿,晚饭时便搬去了栊翠庵。

  宝钗、黛玉、宝琴等听闻此事,俱都愕然不已,纷纷结伴往栊翠庵去探视,偏赶上薛姨妈这会子孕吐不止,于是便有大丫鬟同喜拦了门,与众人说道:“太太心里苦,这会子正为蟠大爷诵经消业呢,姑娘想见不如明日再来。”

  宝琴心下厌嫌薛姨妈,此番前来不过是做做样子;黛玉因着宝钗之故,倒是真个儿挂心起来。眼看宝姐姐忧心不已,逮住同喜问起来没完,赶忙扯了宝姐姐劝慰一番,这才拉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宝姐姐回返。

  转过天来,薛姨妈孕吐止住,苍白着一张脸儿见了宝姐姐一回。因生怕再孕吐,是以薛姨妈神色恬淡、言简意赅,宝姐姐心下大惊,以为薛姨妈从此要青灯古佛常伴,寻了陈斯远哭过一场方才罢休。

  一连数日,陈斯远焦头烂额,亏得他身手愈发利落,这才得以每日偷空去瞧薛姨妈。瞧过了老的,又要安慰小的,幸好塞过去两个武婢之后,尤氏再没来寻他。

  倏忽到得三月初十,许是茹素之故,薛姨妈逐渐安稳,孕吐逐渐稀少。宝姐姐时常得见薛姨妈,试探之下并无察觉薛姨妈有出家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却说这一日下晌,陈斯远读书烦闷,便往大观园中游逛。及至凸碧山庄,陈斯远登高望远,便见满园芳菲、春意盎然。

  正出神之际,忽而听得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扭头一瞧,便见绣橘快步而来,瞧其神色凝重,便知是有事儿来寻自个儿。

  待到得近前,绣橘敛衽一福轻声说道:“远大爷,我们姑娘邀大爷往榆荫堂一叙。”

  二姐姐迎春相邀?这倒是稀奇。

  想起此前种种,陈斯远不禁心下玩味。这二姐姐胆子大起来,真个儿是不管不顾的锐意进取;可羞怯起来,又是见了面儿连话儿都不敢说。想起那日沁芳亭里轻轻拂过自个儿手背的指尖,陈斯远便不禁心神一荡。

  当下扭身随着绣橘下了凸碧山庄,从石洞出来不一刻便到了地方。绣橘上前开了门儿,待陈斯远入内,又紧忙关了门。

  堂中略显昏暗,陈斯远适应了下方才瞧清二姑娘迎春这会子早已起身相迎。

  陈斯远笑着招呼道:“二姐姐。”

  “远兄弟。”迎春声线依旧赧然,欲语还休地瞧着陈斯远。落在陈斯远眼中,自是别样的勾人。

  陈斯远笑着探手相邀,二人便隔着一方小桌一并落座。迎春双手绞着帕子不敢瞧陈斯远,嗫嚅一番才道:“远兄弟,司棋今儿个来回,说是他爹爹已将聘金双倍返还了。”

  陈斯远道:“姓孙的没说旁的?”

  迎春笑着道:“姓孙的有世职在身,这会子还不曾得了缺儿,哪里敢纳妾进门?”

  陈斯远暗忖,不想老太妃这一去还有这等好处。

  迎春顿了顿,又说道:“这事儿我没跟司棋提,打算放其出府。”

  陈斯远问道:“那二姐姐打算补谁进房里?”

  迎春道:“还没想过,打算过些时日问问母亲、太太。”

  陈斯远立马蹙眉不已。问邢夫人?只怕苗儿、条儿两个立马开撕;问王夫人?只怕更不妥,万一王夫人安插个眼线进来怎么办?

  陈斯远便道:“既如此,不若将我身边儿的红玉调到二姐姐身边儿吧。”

  迎春讶然道:“红玉?不可不可,红玉是个周全的,离了她远兄弟怎么办?”

第377章 迎春诸事

  一袭淡黄镶领粉绿暗花对襟褙子,内衬白色交领袄子,下着米黄撒花马面长裙,乌黑发髻随意挽了个纂儿,簪了银钗,一张鹅蛋脸眉头微蹙,婉拒之余又偷眼观量陈斯远,显得小心翼翼。

  陈斯远心下觉着极为有趣,张口劝说道:“离了红玉,我身边儿还有香菱、五儿,再说新宅里还有个晴雯呢,若是人手实在不够,我将晴雯调来也是一样。”

  二姐姐迎春欲言又止,情知红玉行事最是周全,此番乃是陈斯远一番好意。

  陈斯远不待其再说什么,又说道:“再说二姐姐离开司棋,只怕身边儿再没周全之人。红玉跟了我三年,爹妈又为府中管事儿的,有她照料,我也能放心一些。”

  还有一点陈斯远没说,红玉身契可是一直都在荣国府,他身边儿还有个五儿,说不得来日芸香那小丫鬟也要随着其一道儿离了荣国府。这张口就问人讨要三个人的身契,多少有些好说不好听。

  既然红玉笃意往迎春身边儿凑,迎春又恰好短了人手用,将红玉送过去可谓两全其美,如此一来红玉来年自然能随着迎春一道儿嫁过来。

  迎春推拒不得,只得嗫嚅着接受了陈斯远的好意。因着心下慌乱,迎春遮掩着啜了口香茗,这才转而说道:“昨儿个下晌太太回府,说梨香院里的一众小戏子留不得了。方才我打发人去知会了一声儿,倒是有大半不肯回去,与珍大嫂子计较一番,便琢磨着往各处都送一个。”

  十二官?陈斯远依稀记得后来好像剩下六个还是七个来着,好像还死了一个?

  不过陈斯远今非昔比,身边既有香菱、晴雯这等好姿容的,也有红玉这等能担大用的,对那些只会唱戏的小戏子自然就没了兴趣。

  因是,他便说道:“二姐姐不若问问几位妹妹,我那清堂茅舍地方本就小,说不得过几日晴雯还要来,就不多留人了。”

  迎春暗自盘算一番,抿着嘴儿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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