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36节
这桌上的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旁人便要少吃一口,又如何能不争,如何能不斗?
朱由检高坐在御桌之后,将御座下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在搁置了这么久之后,自己对东林诸案的最终定夺,将再一次定义朝堂的风向。
哪怕他已经反复、多次地申明过自己要树立的风向根本不在这里。
但这群老狐狸,在旧版本中斗了这么多年,恐怕还是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风向标!
也是他们纠结犹疑,等了这么久的关键风向!
草,都是一群听不进去人话的倔老头!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乔卿,你递上来的各案意见,朕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允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但你似乎一直没明白朕的重点。”
“朕求的是张居正,求的是戚少保,却不是要求什么‘众正盈朝’。”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个个都说自己是忠臣良将,做起事来却又都说是结党营私!”
“朕要相信谁?朕又能相信谁?!”
朱由检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脸,话语一句比一句尖锐。
“天启元年,也说众正盈朝,然后呢?有了辽沈之败,有了广宁之败!”
“天启四年后,又说众正盈朝,然后呢?有了柳河之败,有朝鲜之败,有汝宁府真阳县之殆!”
“到如今,士风日下,官吏贪腐成风,朝廷财税一年不如一年!这到底是谁之过?!”
“凡是事有不成,就是朝中出了奸党,必欲驱之而后快。驱完了,然后呢?国家好了吗?!”
“如今不说比国初,就比万历之时,又好了吗?!”
“这众正盈朝,从天启元年盈到如今七年了,辽事也拖了七年了!我大明开国以来,哪有七年还未了结的战事?!”
连珠炮般的质问,如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刑部尚书乔允升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硬挺着身子,在原地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训斥。
朱由检却还没说够,他的语气愈发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是当朕是何不食肉糜的痴愚君王吗?”
“竟还敢天天拿这等破事到朕眼前来聒噪?!”
“籍贯、门生、姻亲、故旧,天下之间,何处不党,何处不群!”
“这等事,朕还需要你们来说?”
一通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让整个武英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许多大臣这才猛然从之前皇帝营造的“宽仁”、“汉祖之风”的幻象中惊醒过来。
纵使这位新君再怎么模仿仁君的姿态,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却仍旧是朱家皇帝的血脉!
朱由检眼神冷漠。
党争?争你个皮球争!
不管你是东林阉党,能做好新政就能留,不能做好新政便要滚!
想拿到权力餐桌上更大的蛋糕,就往新政上去使劲。
去攻击你政敌的贪污,去攻击你政敌的阳奉阴违,去攻击你政敌的虐民瞒上!
永昌新政,不是不争,而是要在他朱由检划定的规矩里面去争!
他登基到了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见谁都要倒履相迎的新君。
也不是谁都能被他握手以待,亲赐牌匾了。
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已经不是那个只能打礼贤下士、汉祖之风的新君了!
从此以后,他的仁慈、他的关怀,只会留给能亲近他、拥戴他的人群。
——不论忠奸!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乔允升身上,语气冷得像冰。
“今日,朕对过往诸案只有一个意见,那就是不论忠奸,秉公而判。”
“刑部办得了就办,办不了,就换人来办!”
他向前微微探身,一字一句地问道:
“刑部尚书乔允升,这事,你究竟能办,还是不能办?!”
这已不是在商议,而是赤裸裸的逼迫。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股蛮横霸道的做法震得一言不发。
乔允升被架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忍不住就要效仿古人,当场脱下官帽,乞骸骨而去。
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阉党那群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几丝贪婪。
他想到了自己多年好友,在诏狱中被拷掠至死,至今连个牌位都不得公开祭祀。
他想到了如今这满朝文武,阁臣六卿之中,竟只有他一个还能勉强算作东林的独苗。
他若是走了,皇帝会选谁来接替他?
那还用得着想吗?
人既老了,便不再那么不管不顾了。
乔允升胸中的那股刚烈之气,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乔允升缓缓躬下身子,声音沙哑地答道:“启奏陛下……此事,刑部能办。”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那难堪至极的神情。
他坐回御座,直接开口,声音冷漠而清晰。
“刑部所奏诸案之中,其一,熊廷弼之案。”
“丧师辱国,封疆失地,斩首毫无疑义。”
“王化贞、杨镐二人,也当并案,一同论斩,以儆效尤。”
他环视众人,冷冷问道:“诸卿,可有意见?”
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各自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推断着这个命令所代表的风向。
王化贞是叶向高门生,起初是东林主推的干将,但辽事败坏后,却投靠魏忠贤,反戈一击。
是故到如今,是东林欲他死,阉党欲他活。
但如今的阉党也未必有那么多心思保这么个中途加入的庸货,只是将他视为一种政治信号罢了。
熊廷弼则更为复杂,楚党出身,却自视甚高,不屑攀附。
巡抚辽东时更是个倔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给。
等到辽事败了,东林在救于不救上争执不休,熊廷弼为求生又走了魏忠贤门路。
结果反过来又让魏忠贤抓住这事打垮了东林,简直是一笔烂账。
但此人已死,皇帝却又把他拎出来再定一次死罪,着实让人费解。
至于杨镐,萨尔浒之战的首犯,早已定了斩监侯,在狱中关了七年,倒是和两党干系不大,谁也不愿去沾这个晦气。
那么……
这新朝的第一阵风,如今到底是要吹向何方?
众人一时间都看不清楚,纷纷缄默不语。
见无人反对,朱由检这才继续道:
“然而,丧师之罪虽定,却亦当合理而定。”
“熊廷弼两度经略辽东,能发其贪腐,能整其队伍,其心也赤诚,何至于要传首九边?”
“着令礼部,议定谥号,准予祭祀,复其蒙荫便是!”
礼部尚书来宗道闻言一愣,随即出列领旨。
乔允升也松了口气,跟着拱手领命。
先定罪,再给荣,这操作虽然怪异,但总归是为熊廷弼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乔允升。
“其二,黄山一案。屈打成招,追赃破家,牵连甚广。”
“其歙县吴姓大族,自万历以来,为国捐输不下数十万金,诚为忠义之商。”
“如此酷烈苛法,怎能不叫天下忠贞之士离心离德?”
“着令刑部即刻翻案,所追赃银,一律退还。”
“其族中子弟尚在生者,特赐中书舍人一名,着其入京来见。”
这件案子,在朱由检心中,其重要性甚至是诸多案子中最高的。
为此他甚至将吴孔嘉丢了出去。
熊廷弼三案,是为了定九边赏罚标准,然而边事有前面封爵之事吊着,其实这事只是打个“罚”的补丁。
而其余东林诸案,是要收东林人心,然而这东林人心,对他如今的施政来说,利弊均有,却不能操之过急。
而黄山案,则是他将手伸向商人群体的开始。
京师修路二期,政策上有捐银一万,可为中书舍人之事,但应者寥寥。
——不是寥寥,是暂时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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