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从锦衣卫开始 第376节
这时张恺已拿过酒坛,给郑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同时说道:“你问。”
“您为何如此不智?拿些钱财也就罢了,为何连抄家的钱也要拿?这也就罢了,您为何要在情报上欺瞒陛下?”
张恺低笑一声,并重新端起了酒杯。
他望着杯中的美酒,他的眼神渐渐沉下去,藏在眼底的不甘悄然翻涌:“说穿了,还是个人情世故,帮人瞒事是如此,拿钱送钱也是如此。”
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张恺叹道:“只可惜啊,这银子堆出来的交情,最是靠不住。”
“我散出去那么多,真到了出事的时候,没一个人肯站出来说句话。”
郑阳默默饮下,接着又给两人满上酒。
望着窗棂暖阳,张恺添了几分怅然,眼中深藏有不甘:“这一路往上爬,从百户到千户,再到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
“原以为爬得越高,脚下越稳,越能护住自己。”
又喝下一杯,张恺将杯子拍在桌上,叹道:“如今我才明白,这所谓的高位,不过是离悬崖更近了些。”
接着张恺看向郑阳,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有时候想想,这官……到底当多大才算大啊!”
郑阳深思之时,张恺却扫了眼房门方向,确认外面没有人在。
缓缓朝郑阳凑近几分,张恺眼中多了几分寒意。
与郑阳重新碰了杯,张恺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即低声说道:“再大的官又如何?在皇帝雷霆之怒面前,终究是只任人碾死的蝼蚁。”
接着他语气加重,声音却更低:“要想活得绝对安稳,就得自己趟出一条路。”
郑阳垂眸倒酒,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狂跳,以至于忍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
张恺这话诛心,却又戳中要害。
只不过,这个道理郑阳早明白,之前他就提出过要换个活法儿。
张恺当然无所谓了,郑阳却还得过日子,于是低声劝道:“师父,慎言。”
张恺却像没听见,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
望着杯中的酒,张恺眼底满是讥诮:“你知道吗?这次他们把陕西的兵乱、辽东的溃败,全算到了我头上。”
接着他猛的拍桌,低声嘶吼道:“那么多卫所被踏平,那么多坚城被攻破……”
“朝中诸公争权夺利,前线将帅畏敌如虎,到头来,却把罪责推到北司情报不足,这不可笑吗?”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点,郑阳昨晚也有疑问,可没张恺这般忿怒。
想了想,兴许是张恺在这些事上确实费了心力,然而却被全盘否定所以如此愤怒。
郑阳没有多说,再多的不满和辩解,此刻都已没了意义,他只需听张恺述说。
但张恺却没再说,而是一杯接着一杯喝。
烈酒入喉,他的眼神渐渐浑浊,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突然他停下,一挥手把酒坛都掀了,屋里响起刺耳碎裂声。
屋外众人都隔得远,此刻只以为里面起了冲突,但有郑阳的人守在外围,倒是没有人擅自靠近。
谁都知道,郑阳武艺极高,拿下张恺不成问题。
反倒外边儿的刘西,希望里面两人打起来,好让他看师徒相残的戏码。
第531章 师父的最后一课
刘西的谋画要落空,此刻屋子里很安静。
张恺瘫坐在椅中,背脊缓缓佝偻下去,再无半分锦衣卫高官的从容。
望着窗外,张恺脸上满是颓丧与绝望,他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沉默了一阵,郑阳刚想要开口时,张恺却声音沙哑开说话:“这几天,我被软禁在此,难得清静下来……便想了很多很多事。”
“我这辈子,钻营算计立功受赏,以为升官就是求活正道,现在才明白从根子上就错了。”
这话刚才张恺说过,但郑阳知道他还有话说。
“你我都在北司待过,全天下的事不说了如指掌,也可称是大指掌握,便该明白这这大明朝,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方才你问我,为何要在情报上瞒着陛下,可你不知道有些事递上去,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们懂得粉饰太平,下面人一样如此,所以我们所掌握的事……必然是粉饰后的结果,可见大明比咱们知道的还要烂。”
这些郑阳倒是没想过,想想后他认同张恺这番话。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张恺抬头望向屋顶。
“在这大明朝往上爬,就像在破房子上盖楼,看着层层叠叠挺像样,实则根基早空了,一阵风来便能塌个干净。”
顿了顿,张恺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几分狠厉:“要想安稳立足,最好的法子,不是补那破房子的窟窿,是在旁边另起一栋。”
“顺道还能从那破屋里,扒些砖块石头梁,既省功夫还能少走弯路。”
这话里的机锋,可谓字字犯忌,郑阳听得心惊肉跳。
他心里,本就有一颗称雄的种子,如今在张恺所言鼓动下,竟有要破土而出的架势。
我踏马天生反贼啊……郑阳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郑阳神色,张恺尽收眼底,让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酒坛已经被掀,桌上就剩两杯酒,便是师徒二人的最后一杯。
端起酒杯,张恺平静说道:“你有本事,也有胆识,能结交那么多英雄好汉,还能让他们服你,你往后必能成大事。”
叹了口气,张恺无奈道:“只可惜,师父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郑阳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闷得他很不舒服。
“师父……”
“不必多说。”
张恺摆摆手,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恳求:“我被带走之后,会认罪,会忏悔,会求陛下严惩。”
“只求陛下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大家子人,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到时……还望你能护住他们周全。”
望着师父泛红的眼眶,可见在真正的铁汉心中,也有对家人的无尽关爱和眷恋。
想起往日师徒间的种种,郑阳重重颔首,声音无比坚定:“师父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护着师母他们周全。”
张恺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来,咱们师徒,该道别了。”张恺端起酒杯。
郑阳双手端杯,而且主动站起身,向张恺行了弟子大礼。
即使刚强如张恺,此刻亦是眼中泛泪,趁郑阳低头行礼时,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师徒二人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张恺又抬眼看向郑阳:“送给师父戴上吧。”
“是。”
郑阳拿起镣铐,一步步走到张恺面前,张恺则双手握拳伸出。
将镣铐扣到张恺手上,郑阳心里还不犹豫时,张恺便已开口:“走吧,咱们出去。”
于是郑阳扶着张恺,缓缓往房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边,郑阳刚手刚搭在门闩上,却被张恺突然拉住。
他回头看去,却见老师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郑重:“往后……再也没人护着你了,万事一定要小心。”
这话让郑阳鼻头一酸,接着便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这已不止是师父对徒弟的叮嘱,更像是父亲对儿子的殷殷关切。
怕被张恺看见眼底柔情,怕师父会走得不安心,郑阳忙回过头看向屋门,同时强压下喉间的涩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身,脸上一片坚毅:“师父放心,我会小心。”
“好,开门吧。”
郑阳不再多言,伸手拉开门闩。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外边儿的人都看了过来。
郑阳让到一边,让张恺先一步出去。
秋风带着凉意,张恺迈步走出房门,脚上的镣铐拖在门槛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院子里,张家人都已现身,个个满脸悲戚眼眶红肿。
“家人可以告个别。”郑阳喊了一句。
因现场厂卫众多,张家人不敢擅自上前,郑阳这句话相当于许可。
张家人簇拥到了张恺身边,接下来又是一番深情交代。
看着这一幕,郑阳心里沉甸甸的。
接着他对刘西等人说道:“你们先出去,我一会儿把人带出来。”
之前的就丢了面子,刘西也不愿找不痛快,所以没多说就退了出去。
站在廊下,看着张恺交代后事,看着张家女眷泣不成声,看着张琦愤懑悲痛,郑阳心里堵得慌。
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告诫自己,往后一定要万分小心。
绝不能让黛玉,让自己的家人,经历这般生离死别。
大约过了两刻,该交代的都说完了,张恺倒是洒脱得很,告诉郑阳可以走了。
“不再多说几句?”郑阳问道。
张家人当然不愿意,可张恺却语气坚定:“说完了,可以走了。”
“好。”
接着,郑阳带着张恺出去,然后将他交到麾下校尉,接着张恺被关进囚车。
他们这一行架势大,所以吸引了不少关注,许多人都在议论被抓的是谁,当然也少不了痛骂和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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