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3节
“燕京作协。”
“那燕京作协呢?”
“燕京作协就是我们这些人。”
好嘛,那还说什么?等着加入光荣的进化就成了呗。
还有一个作家组织是文联,这个对水平的要求不那么高,主要是进行桶蘸的,经常和妇联残联一起搞活动,硬性要求是首先得是作协成员。
“最快到明年三月份,余切,你就是作协的一员了。”骆一禾激动的说。
骆一禾觉得余切现在无所事事,也可以学其他作家,搞搞文学赏析。“你也可以去评价别人的作品嘛……要是怕得罪了活人,你就去评价死人。”
余切说:“我评价外国人行不行?”
“你说马尔克斯?”
“对,比如马尔克斯。”
骆一禾就想到了,余切还是个拉美文学的研究者。“余切,你还是心心念念你那个拉美现实主义吗?你当时投的什么刊?”
“《外国文学研究》,鄂省那边的。”
骆一禾如数家珍:“《外国文学研究》一般是每个季度的中旬出刊,从鄂省到咱这得近两个星期,你最快到下一周能看到消息。”
“这一周,是你最后的闲日子了,咱燕大的考试结束了吗?你好好准备吧。”
于是,余切回学校继续写《大撒把》,同时陆陆续续的回读者的信。针对《天若有情》在前线的受捧,《军文艺》打算把一些真挚热烈的信件,刊登上去,同时余切这种文艺界主战派代表写的回信,自然也要挑几封刊上去。
就是要表达,社会各界人士对前线的战士们大力支持。
报纸上有消息说,南方邻居正聚集了百万大军,准备来一波大的进攻,所以我们这边对前线的支持也达到了小高峰,形势是比较紧张的。
国家正在努力满足前线的一切需求,炮弹、粮食、医疗……当然也包括了精神需求。
这一时期密集的新闻报道坚决发挥了舆论引导作用,不断的产生新的战地爱情故事。
一个叫史光柱的战士失去了双眼,被送去魔都的盲文学校,记者们给这位战士戴上墨镜,拍了靓照,最终引来了五百多封求爱信,史光柱和一个燕京本地的姑娘坠入爱河,喜结连理。
史光柱退役后,去了鹏城大学中文系,后来也成为国内第一个拿到中文学位的盲人,是个好结局。
虽然,这并不能代表前线正在经历分手信的大多数就是了,他们还需要更有力量的文学作品。
第54章 美国出版商
“俞敏宏,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背书,我要考试了。”
“那你过来干什么,俞敏宏?”
“余切?!不是你把我拉过来打乒乓球的吗?”
“那王锵呢?”
“他忙着谈恋爱,”不等王锵回答,俞敏宏先抢答了,“王锵找了个美国女留学生,可漂亮了。”
王锵也十分得意,他说:“你猜我怎么套的近乎?靠的是红宝书,那女的左手抱着语录,右手是资本论,一开口就是‘只有破坏旧的腐朽的东西,才能建设新的健全的东西’,下一句是‘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余切蒙了:“你不是谈了个美国女朋友吗?”
“美国人就不能反对美国啦?”王锵道,“她穿的胶衫(T恤衫)中间,画着一个长头发像摇滚歌手的男人……知道那是谁吗?”
余切说:“切格瓦拉!”
王锵惊讶道:“你真说对了,就是切格瓦拉!我就知道啊,我那没能碰面的革命战友来了,于是,我和她谈天说地,聊聊主义聊聊阶级啥的……她钦佩我高洁的革命品质,我们的事儿就成了。”
余切这段时间的乒乓球瘾犯了,把西语系两兄弟请来打球,结果没打上两拍,他们聊上了泡外国妞的事情。
确实,一直都是洋枪队打进了四九城,很少有华枪在美国湿地花园来两杆的。
那可不得吹牛逼吗?
美国人是燕大留学生当中,比较特殊的一帮人,他们天真的可怕,又没有老欧洲的道德观。
这可能和六七十年代美国的xing解放运动有关,这些人正是礼崩乐坏的一代。
欧洲地区的尤其是苏联的留学生不容易建立起感情,只有大美利坚,什么枪都有机会试试。
余切问王锵:“你和美国姑娘聊了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睡别人?”
王锵头摇得像拨浪鼓:“可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俞敏宏问:“那你是为了留学,找人练习口语?”
王锵说:“也不是,我的口语已经接近本地人了,是native speaker(母语使用者),你听我给你念一段……”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州的红色山岗上……”
“诶。你可别特么背了,马丁路德金,谁不知道啊!”
王锵抑扬顿挫的背了一段,然后道,“我发现移民制度里面,有一个漏洞,可以让我移民过去,我研究过了……只要她愿意带我去美国,我凑够了机票的钱,我们一旦结婚,就能获得美国的国籍……”
俞敏宏说:“那你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一旦在美国出生,也是美国人了。美国有这么一条法律,本土新生儿自动获得国籍……所以很多人拼了命的来美国生孩子。”
俞敏宏说:“你可真下作啊,我万万没想到,你的计谋能这么毒辣!”
王锵不以为然:“美国姑娘获得了革命友谊,而我获得了美国国籍,这不是扯平了吗?以后我就成立个妇科医院,叫新东方,专门把东方的孩子接来到西方生。”
八十年代的美国人,就这么讨厌自己的国家吗?难道真是越战后垮掉的一代人?
余切有点好奇了,“你和美国老百姓接触过吗,你觉得美国人觉得自个儿行吗?”
“不太行,太自由了,太散漫,大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愿意为美利坚民族出力。苏联入侵阿富汗后,他们的电视台天天放苏联即将彻底打通亚欧大陆,说他们美国要输了……我们也要输了。老百姓简直是忧心忡忡。”
余切忽然想到了有个美国小说《美国精神病人》,说的是消费主义下对人的异化,成“精神病人”了嘛,这小说是91年发行的,当年就震惊美国文坛,切中了美国老百姓心中的不安。
之后又被改编成电影,大导演大明星来合作拍摄。
如果余切写这么一本小说,提前发出来,在这个美国更不自信的年代,恐怕影响力是很大的。
这是余切第二次想要写英语小说,第一次是看《大西洋底来的人》的时候。
没想到,王锵又继续说,“他们美国人在我们中国特别少,据说一趟飞机能全运走,像咱们燕京这块儿的美国人,互相间都认识,是朋友,如果我成了美国人的男朋友,我也就是他们的朋友。”
“于是签证官也是我朋友,他当然不会为难我了。”
这王锵为了出国,真是什么招儿都想透了,但余切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问道:“那你知道我们中国的美国人,有没有谁是做出版商的?”
“有啊,露西家里就是出版商啊,他爸爸是美国麦格劳希尔的高管,这个公司在全世界卖各种语言的小说。”
“露西是谁?”
“露西就是我女朋友。咱的红宝书,他们也翻译过。”
卧槽,太逆天了。
很难想象新化社翻译《独立宣言》,尽管这确实有可能发生过。
余切当即说:“以后咱也认识认识你那帮美国朋友,聊聊文学。”
“成,他们就爱这些,但我跟你讲,他们爱红宝书胜过了一切中国文学。”
于是,余切把《美国精神病人》的剧情梗概,写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边儿,将来找着机会就写出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发出去。
这个露西是燕大留学生,对华有好感,又是出版商高管的女儿,简直再合适不过。
西语系的同志们,确实是有大用啊。
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儿,剩下的时间又继续写《大撒把》,不久,复习起英语、高数这些功课。
元旦节是中国最早引进的洋节,八十年代的中国人也过元旦节,燕大这边组织了各种文艺活动,可惜学生们基本没空享受。
《十月》刊邀请余切去参加京城作家的活动,余切都拒绝了,以至于其他作家问起原因来很惊讶:
“啊?余切老师竟然还是个大学生呢。”
元旦过后几天,余切收到了《外国文学研究》的样刊,打开一看,他的《拉美现实主义》就在上边儿,一字不落。
另一边,骆一禾攥着新一期《人民文学》,急匆匆的找余切跑来。
第55章 寒潮(一)
“怎么了,骆一禾?”
“余切,你一定要看完这几页。”骆一禾表情比较严肃。
原来,在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上,转载了83年第11期《文艺报》社论和12期座谈会报道。
上面批判了部分作家把西方现代派作为我国文艺发展的方向和道路,创作上“热衷于表现抽象的人性和人道主义”,把“表现自我”当成唯一的和最高目的等等现象。
还批判了77年上映的美国科幻系列片《星球大战》,“这个星球大战完全没有科学根据。星球大战是一个星球的生物在侵略和压迫另一个星球;即使人类开展了星际航行,甚至跑出了太阳系,他还是要到那里去进行剥削、压迫,去和其他有智慧的生物互相残杀……所描绘的世界里面,剥削是永存的、宇宙性的……”
“这种东西,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呢?”
这当然和余切没关系了,科幻文学自今年秋天起,因为撞上了枪口,被群体而攻之,早已奄奄一息。
为期几十天的对科幻文学的批评,最终导致一切涉及科幻的原创性出版活动几乎都被彻底停止,最严重的时候,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发表一篇科幻小说。
但是有人想让它有关系。
在这一期《人民文学》上,同时刊登了署名为“刘芯武”的评论文章《警惕幻想文学》,这篇文章看上去是在批判如今被驳倒的科幻文学,实则不然,评论文章上说:
“现在流行一种幻想文学,什么是幻想文学?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具备产生的条件,以情感上的激荡去触碰人内心的脆弱处,诱发人心中对幻想的共鸣。”
“幻想文学,代替不了真正的文学,无法实际的给到人力量,最终,它只会使人消沉下去,危害很大。”
余切读到这,已经发觉到了:这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天若有情》是比较符合这一套标准的,而且是最有名气的小说之一。
这篇评论表面上客气,实际根本否定了被刘芯武称为“幻想文学”的价值,这是极其危险的苗头。
骆一禾忧心忡忡,他告诉余切:“科幻文学现在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我们不能和科幻文学有任何的联系……有时候文学的价值不取决于它的读者,而取决于其他的实在的东西,科幻文学兴盛一时,现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来。”
“尤其是这个‘幻’字相当危险,因为科幻文学就是这么被驳倒的。先是人们扯掉了科幻文学中的‘科’,把它变为反科学的,然后扯掉了科幻文学中的‘文’字,把它变为无文学性的,最终成为纯粹的无病呻吟……它就是没用的,而没用的文学是有罪的。”
余切继续看下去,接下来的评论文章就更加明白了,“幻想文学就是文学鸦片,看完之后只会让人陷入到无尽的空虚当中。”
“可以这样说,它没有任何价值可言,非要说有价值,那也是负面的价值。”
“它和今天流行的其他文学类别,比如知青文学是不大一样的,因为知青文学并不存在过多的幻想因素,而是真实的反映了作者本身的经历和处境,是作者的文学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