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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34节

  到这儿,刘芯武的评论文章,已经堪称是图穷匕见了。

  众所周知,余切和他小说中的人物完全不一样,这和八十年代的诸多作家不同,比如下乡插队的回来搞了知青文学,留学的诞生了留学生文学,从军队退伍的产生了军旅文学……

  八十年代,固然是有这么一些人,写的东西逐渐和自己的经历无关,是多方面都擅长的全才。

  比如早一些的冯骥材,他原先是津门男子篮球队的中锋,第一部作品是革命历史题材的《义和拳》,而后当了一段时间画家,后来又开始写伤痕文震惊文坛,然后,又转而开始写爱情小说、民俗奇人小说。

  但说真的,这种人并不多。

  大家一般是经历了什么,就能写出什么,难以跨界,因为他们当时的知识储备不支持他们“幻想”。

  余切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确实有点紧张了。事情这么发展下去,恐怕会影响到他的创作,乃至于后面的“新现实三部曲”的出版。

  有些批评看起来是小事情,搞大了就难说了。

  科幻文学的大佬们,最开始没有把批评太当一回事,以为就算不属于文也不属于科,大不了转战少儿文学——没想到,批评者把节奏带成了“科学和反科学”,也是发在了《人民文学》上来质问。这在八十年代的关头堪称挑战最大zz正确,一下把科幻文学搞死了。

  事情的发展是很快的,前一天科幻作家们还在讨论发哪一个杂志,第二天就得知,不得再有任何科幻文学出版。

  骆一禾说:“刘芯武这个人擅长抓机会,知道投机和站派,知道把握住风向和借势——其实伤痕文是因为《伤痕》这一本小说得名的,但是他很多次的宣传自己的《班主任》是最早的伤痕文,最后把这个开创名头,夺过来了。”

  余切说:“咱现在的小说,和之后的小说怎么办?”

  骆一禾的岁数并不大,他干脆得有年轻人的意气:“能怎么办?写出来,该发就发,大不了都停刊,我回去写诗,读研究生,怕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事情却不能由骆一禾来决定。

  两人赶到了《十月》刊编辑部。这里早已经是烟雾缭绕,不仅仅主编王世民感到愁苦,其他组的编辑也愁眉苦脸,大家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争论不光会影响到文学价值的评判,即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也真切的影响到诸位的生计——要知道,如今文学作品大爆炸,纯文学期刊也销量爆炸的时候,不过四五年而已。

  在这之前,是十多年的苦日子,没作品,也没读者。

  黄修几和唐环坐在门口,像两个没收到麦子的农民。

  他俩是《十月》中负责搞文学评论的,也是余切的师兄,之前发表过对《天若有情》的评论文章,正准备再加把火,现在一看到余切来就说:

  “余切,我恐怕暂时要停一段时间写评论,这不是不喜欢你的小说,而是要替你韬光养晦,不要再给你增添光彩了。”

  “被人注目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啊……”他们意味深长道。

第56章 寒潮(二)

  骆一禾年说:“熬过去之后,不就一飞冲天了吗——刘芯武写伤痕文的时候,不也熬了一段时间才确立地位?”

  “他凭什么调去了《人民文学》,不就是在历史的关头,赌对了吗?”

  “——话是那么说,但是今时不同以往,而且……唉。”黄修几和唐环没有再多聊,而是给小了他们许多岁的余切一个勉励的笑。

  哪里能有那么容易呢?

  伤痕文可有一大堆作家写出来了,量变产生了质变,一系列优秀作品诞生,使得他们看到了群众的支持——什么是支持,就是雪花一样的信件,飞往了出版社,渴求看到更多作品。

  就是出版社的编辑们,大着胆子,认为“还可以使一些要产生社会影响的文章”发表。

  就是官复原职的干部们,说自己正在看这些“不太上得了台面但很火热”的文章。

  最终,伤痕文惊动了高层,他们给了伤痕文地位,于是一个新的流派诞生了,伤痕文作家们得到了奖赏,成为文坛中流砥柱。

  刘芯武赌对了,写样板戏的那些作家不就输了,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这俩师兄说:“大不了你过两年来《十月》实习,现在避避风头,无论是评论组还是小说组,你肯定是有一个位置的,我们的工资可高啦,九十块钱一个月呢,据说还要再涨五块钱……诶,你俩咋走了?”

  “我们去找王主编!”

  王世民有一个专门的办公室,虽然不怎么大就是了。

  余切和骆一禾来的时候,被整个屋子的烟味吓了一跳,骆一禾一边咳一边问:“主编,你在做什么呢?”

  王世民掸去身上的烟灰,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余切,人家出招了,你的招呢?”

  余切老实说:“我还得再想一想。”

  “这就对咯,”王世民缓缓站起来,在余切和骆一禾之间踱步,“事情要谋定而后动,只是没想到你一来到咱《十月》,就碰到这种事情……但是,做大事从来都不容易,我们《十月》现在还没怎么搞出出息,已经吃了好多苦头。”

  “上一次我和你讲了故事,这一次,我和你讲另一个故事……”

  王世民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他讲起了几年前的事情:

  “《十月》是在改开之前就创立的,77年的7月份,那时候乔公已经恢复了各项职务,但我们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样……7月30日,在工人体育场的一场国际足球邀请赛,乔公突然出现在主席台上——你知道吗?所有观众都不看球了,先是巨大的沉默,然后,大家站起来疯狂的鼓掌,大喊……我就在现场,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在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热烈的掌声……”

  王世民的眼睛熠熠生辉,他没有在看他面前的两个人,而仿佛仍然在回味那一天。

  “8月份,开了个座谈会,要求抓科技与教育工作,10月份,决定恢复高考,然后我看到了这些消息,决心要和人一起创办个文学期刊杂志,那时候纯文学期刊的老大《收获》还没有复刊,我们就是第一个……

  “我们创刊后并不知道是否有那么多作品给我们发,于是让原先京城人艺的老赵组织一些活动,吸引年轻人来写小说,刘芯武就是这里面的人,你所知道的石铁生、还有你们燕大的师兄陈建工,他们都在这里,我就知道尽管过去了十年,大家仍然偷偷的热爱文学……”

  “我又打听那些老作家们,听说他们不断的向外放出消息,要‘归来’了,我想啊归来吧归来吧,文学正需要你们的余晖,我又听说,那些受到过打压的作家们,也仍然在努力的创作小说,在牛棚里面,在农场里面,他们是‘重放的鲜花’,连他们也离不开文学!文学是不会死的。”

  “创刊后,又有几次风波,大家都以为不行了,最大的两次是没有出版号和要求我们管好自己,守住阵线——就是不让乱发小说嘛……后来我们都扳赢了,大家都以为是我有功,外面也这么传,我今天悄悄的告诉你,余切……”

  王世民掐灭烟头,重重的说,“其实我从来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相信吗?”

  余切口干舌燥,说:“我相信。”

  王世民笑着点头,“我根本就不知道啊,但是我还是做了,你又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等余切回答,王世民道:“因为要做大事情,从来就没有八九成的把握,这样人人都能做,那就不是大事情。”

  “王主编……”骆一禾喃喃道。

  而余切的胸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愤怒,这种愤怒让他快要烧起来了。

  我只是想要写个小说,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大家过的更顺一点,少走点弯路。

  为什么总要遇到这些?

  文学为什么那么的难?

  刘芯武不是一个只会以势压人的小干部,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有水平的作家,还是个文学研究者。

  因此,在读完《天若有情》之后,他发现了这篇小说中的缺点:确实,为了吸引到读者,小说存在一些戏剧化的设定和桥段,这些本身来自于它的原作——作为一个故事片所存在的必要商业元素。

  然而在八十年代初,这是有些突兀和稀奇的。

  这既让小说得到了喜欢,也让小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它是幻想的,它几乎不可能发生。

  恐怕刘芯武写这一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嘲笑:当余切遇见了社会事件,因此让小说得到超常规的追捧时,文艺界也正在进行另一个事件,你也想不到我能这样联系。

  王世民不想让两个年轻人过于焦虑,尤其是不想让余切焦虑,“余切,你是个作家,你的任务是好好写小说,这些场外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他叹道:“幻想文学……幻想难道不好吗?人本来就是爱幻想的,为什么连幻想也要分个有价值和无价值的,谁不爱做白日梦。”

  “我马上有个高级别座谈会要参加,到时候我代表《十月》和刘芯武沟通。”

  “——那我们做什么?”骆一禾问。

  “写小说,作家的事情,就是写大家喜欢的小说,说起来最简单,也最难。”

第57章 又快又好

  之后,余切的一切时间都投入到了创作当中。

  正如王世民所说,他首先要写出更有力的小说。就像是拿着魔法杖的魔术师,他是个脆皮法师,不论是要打情骂俏还是使出杀人诛心的不可饶恕咒,一切都在他这支笔上。

  三天后,王世民参加完座谈会,给余切带来不好的消息。

  王世民和刘芯武的沟通破产了。

  刘芯武坚决要继续发文,势必要借着批评科幻文学的东风,打击到以余切为代表的青年创作者。

  在这场级别较高的座谈会上,王世民想办法和刘芯武坐到了一起。

  王世民私下问:“你是否可以停止发文?”

  刘芯武微微摇头:“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王世民直白道:“你那个文章会引起误会,余切可能要首当其冲!但不光是他,还有其他人也要受到批评——石铁生也是你的朋友,他在学习余切,写身边人的世情小说,也是你说的幻想文学……还有更多人。”

  刘芯武不说话。

  石铁生是燕京作家群体中备受尊重的一员,大家都很照顾他。

  尽管到哪里去他都要坐在轮椅上,但他参加各种作家会议的时候,大家抢着背他上台阶,把这当做一种殊荣。

  石铁生写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一文,虽然讲述的是知青生活,却写出了知青与当地村民相濡以沫的情意,没有丝毫怨恨,谁能不喜欢他呢。

  王世民恳切的说:“请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春天。”

  刘芯武缓缓道:“我和余切没有私仇……作为《人民文学》的主编,我本来就要顺着风向来,他将好杵在那了,不能怪我。”

  “好~你真够行的!”王世民是有脾气的,他到这也被激怒了,失去了说和的心思。

  座谈会的过程中,有要求各位文艺界人士发言,表达自己诉求或是感想的环节。

  刘芯武站起来说:“《人民文学》是关键的文艺阵地,是文学发展的风向标,负责对作家提出创作上应该遵循的思想方针与艺术路线,今后我们将继续肩负这一要求,不辜负大家对我们的期望。”

  由谁来引导阵地呢?

  由《人民文学》来引导。

  《人民文学》又由谁来引导呢?

  由他刘芯武自己。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王世民则说:“我们全社上下,都真诚地希望《十月》能走一条新路,有一点特色,有一些独立宽松的创意空间。《十月》这份杂志创刊在全会之前,好比为导弹发射前灌注的燃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希望紧随我们其后的,是一片‘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壮阔景象!”

  这番话,引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刘芯武的行为,已经根本性的违背了《十月》的创刊理念。从座谈会回来后,王世民告诉余切:“这已经不光是你的事情,也是我们《十月》上下的事情,我们都应该支持你。”

  王世民在编辑部搞了个投票,要求拿出全部的力量来支持。编辑部一共六十多个人,一人一票。

  “现在投票!”

  “一票!”王世民先自己举起了手,然后是“两票、三票……”

  “我们要团结,要站在一起……十个人可以组成敢死小队冲破防线,一百个人能打一场小型战役,一万个人……可以主宰一个小国家的生死……多少票了?十七票!”

  “余切是一个有想法的青年作家,他来写小说,是大家都乐意见到的事情……不要以为事不关己,反对余切,也是反对我们杂志的创刊理念,《十月》始终落后沪市的《收获》一头,他们是老大哥,但我们不是为了创立一份老二杂志来的……”

  “多少票了?”

  王世民粗略一扫,感觉明显过了半数,他故意不去细看是哪些人没有举手,而是大手一挥,“好,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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