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7节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沪上的作家们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陆泽在姐姐家里，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短裤，正对着稿纸苦思冥想。

　　忽然，楼下弄堂里传来一个清亮又熟悉的女生呼喊：

　　“陆泽——！陆泽同志——！？”

　　这嗓门，中气十足，还带着点上海姑娘特有的娇俏，不是王安忆又是谁。

　　陆泽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好家伙，来的还不止她一个。

　　王安忆正叉着腰，仰着头冲楼上喊。

　　她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些面熟的人物，看样子都是近期在沪上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

　　两个男性，年长点的那个三十出头，身材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思索的神情，陆泽认得，是写了《蹉跎岁月》的叶辛。

　　另一个年轻些的，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是陈村。

　　她们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性，气质温婉，陆泽却没什么印象。

　　“哎！在呢！马上下来！”陆泽冲楼下应了一声，赶紧套上件汗衫，趿拉着拖鞋就快步下了楼。

　　“王大姐，你这嗓门，整条弄堂都晓得你来寻我了。”陆泽一出门就开起了玩笑。

　　算下来，他“混迹”沪上文坛也有两年了，大大小小的交流会、座谈会也参加几次，跟眼前这几位都算混了个脸熟。

　　因为创作理念相近，彼此都读过对方的作品，也算是有不少共同语言。

　　但除了跟王安忆私下里多几分往来之外，和其他人，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的普通文友。

　　像今天这样，成群结队地直接找到家里来，还是头一遭。

　　陆泽把众人让进屋。

　　“啥事体这么兴师动众啊？还劳烦各位亲自跑一趟。”陆泽看着这架势，心里好奇。

　　回答他的是叶辛。

　　这位在贵州当了十年知青的作家，身上有种独特的沉稳气质，开口说话时，一口上海话里还若有若无地带着点贵州的口音，听着很有意思。

　　“陆泽同志，冒昧打扰了。”他先是客气了一句，然后指着身边那位穿长裙的女性介绍道。

　　“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萌芽》杂志的编辑，也是我们青年作家里很出色的一位，王小鹰同志。”

　　“王编辑，你好你好。”陆泽连忙跟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女作家握了握手。

　　“陆泽同志，久仰大名了。”王小鹰微笑着，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欣赏。

　　寒暄过后，叶辛才说起了正事：“是这样的，陆泽同志。我们几个，还有另外几位朋友，最近凑在一起，合计着想自己组织一个文学沙龙。

　　大家都是年轻人，平时在作协开会，总有些放不开。

　　我们想啊，不如自己搞个地方，时不时地聚一聚，大家畅所欲言，聊聊最近的创作，交流交流思想，甚至相互批评批评作品，都没关系。

　　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

　　叶辛话说得很诚恳，一旁的王安忆立马帮腔，她用胳膊肘捣了捣陆泽：“就是讲呀！侬迭个人，本事是大的，就是太不合群了。

　　成天要么待在学校里，要么就往电影厂跑，正经作家的圈子侬倒是不大凑过来。

　　现在我们主动邀请侬，出来多跟阿拉同道中人交流交流嘛，侬晓得伐？”

　　陆泽被她这番连珠炮说得哭笑不得，赶紧举手求饶：“大姐诶，我这不也没说不参加嘛。你这帽子扣得也太快了。

　　这个沙龙我肯定有兴趣啊。正好我最近写剧本写得脑子都快僵了，也想换换脑子，听听大家的高见。”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那太好了！”陈村扶了扶眼镜，高兴地接过话头。“就等你了。侬要是来了，阿拉这个沙龙的分量就更重了。”

　　“现在就走吗？大概有多少人？地方你们定在哪里了？”陆泽问道。

　　提到地点，陈村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人数不多，现在确定下来的，也就咱们几个，再加上程德培、吴亮他们，总共七八个人。就是这个地点，不太好找。”

　　他又看了一眼王安忆，有些无奈地说：“本来都跟王安忆说好了，借作协那个小会议室用用。结果昨天突然接到通知，说上面要临时搞什么资料审查，作协那栋小楼从现在开始要封闭管理，一直要搞到八月底去。”

　　“资料审查？”陆泽心里微微一动，立刻想到了前阵子开会时钱老师他们提到的，关于“清除jswr”的种种风声。看来，这股风还是吹起来了。

　　众人也都心照不宣，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在座的都是写东西的，对这种风向的变化最为敏感。

　　王安忆也是一脸的没办法：“阿拉姆妈都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最近少在外面乱讲话。

　　作协那边是肯定指望不上了，我们编辑部里，人来人往的，也没有一个能让咱们畅所欲言、不受打扰的地方。”

　　一时间，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兴致，眼看就要因为一个场地问题而泡汤。

　　就在这时，一直比较沉稳的叶辛，目光转向了陆泽，试探性地问道：“陆泽同志，你是复旦的老师。你看，学校里……有没有可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泽身上。

　　陆泽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忽然笑了，他打趣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今天这哪是来邀请我参加什么沙龙，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在这儿等着我，打我的主意呢。”

　　王安忆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说道：“能者多劳嘛！我们这帮人里头，要论名气，论影响力，侬肯定是首屈一指的。

　　再说了，侬现在是复旦大学的老师，牌面足得很，出面帮大家解决个场地问题，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这个激将法，可真是够蹩脚的。”陆泽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随即，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地分析道：“说真的，学校的地方，还真不好借。

　　咱们这个沙龙，借用公家的地盘，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万一传出去，说复旦大学支持我们这帮青年作家搞小团体，到时候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学校那边不好交代，我们自己也惹麻烦。”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大家也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给作家朋友们的亿点点震撼

　　看着众人失望的表情，陆泽话锋一转，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不过嘛……我倒是有个地方，清净，宽敞，没人打扰，别说咱们七八个人，就是再来个十七八个人，也坐得下。”

　　他也没有卖关子：“是我家里一处空置的房子，在徐家汇那边。”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安忆、叶辛、陈村、王小鹰，四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地瞪着陆泽，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丝“你小子在开玩笑吧”的不可思议。

　　在1983年的上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自己有一处“空置的房子”，还是在徐家汇那种地段，这冲击力，不亚于他说自己昨天晚上坐飞船上了趟月球。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王安忆，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陆泽，脸上是那种极度夸张的“原来如此”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好哇！陆泽！阿拉总算明白了。外面那些报纸刊物上，说你是‘精神贵族’，批判你，我看是一点都没冤枉你。

　　你看看，你看看！这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你果然是哪个屋里的少爷。”

　　她这番夸张的“指控”，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逗乐了，刚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叶辛和陈村也是忍俊不禁，看着陆泽，眼神里充满了调侃。

　　陆泽被她这番抢白搞得是彻底无语，只能冲这位戏精大姐重重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啊，王安忆同志，你这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嘛。

　　再这么给我上纲上线，我可要去你们作协找茹志娟同志告你诽谤了啊。”陆泽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你们可别瞎传。

　　我跟你们一样，根正苗红的工人子弟，无产阶级家庭。

　　这房子，是我今年用稿费买的。”

　　“稿费买的？！”陈村失声叫了出来，眼镜都差点滑到鼻尖上。

　　陆泽摊了摊手，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嗯，也是运气好，正好碰上个机会。房主后人急着用钱，价格比市价便宜点，我就给盘下来了。

　　就是个旧房子，最近刚让我姐夫托人给拾掇完，刷了刷墙，通了水电，买了点旧家具，正好能用了。我想着，用来做咱们的沙龙活动地点，倒是正合适。”

　　这番解释，比刚才的冲击力更大。

　　用稿费，在上海买了一栋徐家汇的房子！

　　四个人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他们也是作家，也拿稿费，可他们的稿费，顶多是改善一下生活，买块手表，添置个收音机。

　　而眼前这位，已经直接解决了住房问题，而且还是以一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式。

　　叶辛看着陆泽，眼神复杂地感慨道：“陆泽同志，你真是让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们还在为几百块的稿费沾沾自喜，你已经用它来完成置业安家的大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知识改变命运’啊。看来版税果然跟传闻里说的一样丰厚啊。”陈村也轻声感叹。

　　王安忆则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马又兴奋了起来，她一拍大腿：“管他怎么来的！反正是解决了大问题了！走走走！还坐着干嘛？陆泽，赶紧带我们去看看你的‘大本营’去。”

　　“对对对，去看看！”陈村附和道。

　　看着众人兴致勃勃的样子，陆泽笑了。“行，那我换身衣服就走吧。正好，你们也帮我这个新家，添点人气。”

　　说走就走，一行五人，五辆自行车，浩浩荡荡地从陆泽姐姐家所在的弄堂出发，朝着徐家汇的方向骑去。

　　八月的上海，午后依旧热浪滚滚，但骑上车，迎面吹来的风总算带走了些许黏腻的暑气。

　　几位作家都是兴致高昂，一边骑车，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年头，能凑齐五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道不多见的风景线。

　　才刚拐过一个路口，陈村就忍不住了，他蹬着车子凑到陆泽旁边，满脸还是那种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的神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陆泽同志……你……你跟我们交个底，你到底赚了多少稿费，才能在徐家汇买得起一栋洋房啊？”

　　他这一问，叶辛和王小鹰也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了过来。

　　王安忆更是不客气，直接嚷嚷道：“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侬快点老实交代，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金矿？”

　　陆泽被他们这副样子逗乐了，放慢了车速，想了想说道：“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主要是《锦灰》和《春分》这两部长篇，再加上两次单行本的发行比较挣钱。七七八八算下来，毛估估到手差不多两万块吧。”

　　“两……两万块！”陈村差点把车头给晃歪了。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几人心头轰然炸响。

　　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叶辛是成名已久的作家，陈村和王小鹰在文坛也小有名气，可他们辛辛苦苦写一年，稿费能有个几百上千块，就已经是值得在家里摆酒庆祝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