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8节

　　陆泽看着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赶紧笑着道：“你们也不用这么羡慕我，国内现在稿费制度是暂时的，未来的稿费肯定会越来越高的。

　　之前不是一直有风声说，明年起，咱们国内原创稿酬的基本稿费，最高标准就要上涨到千字二十元了嘛。到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

　　王安忆撇了撇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酸溜溜：“讲得轻巧！我们谁有你那么高产啊？两年时间，两部长篇，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轰动。

　　我们这几个人里面，眼下也就叶辛，前两年刚完成一部长篇。”

　　被点到名的叶辛，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苦涩的笑容。

　　陆泽顺势引着众人走近永嘉路旁的一条幽静胡同，一边说道：“叶辛同志的《蹉跎岁月》，我之前在市面上看到有单行本销售，我还专门买了一本拜读。

　　写得非常深刻，把贵州的风貌以及那一代知青的迷惘和坚守都写透了。我听说销量也很好，稿酬应该也不少吧？”

　　叶辛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我那本小说，去年首印了十万册，印数稿酬也就拿了两三千块钱。

　　跟你那能拿香江版税的，肯定是不能比的。”

　　“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夸张。”陆泽已经领着众人来到一栋带着小院子的二层洋房前，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边解释道。

　　“香江那边虽然给的是版税，但你想想，那个地方才多大？

　　物价又高得吓人。真正愿意花几十块港币，去买咱们这种长篇严肃文学的读者，人数非常有限。

　　我那本《锦灰》的首印，在香江也就五千册而已，算下来，真没比国内的印数稿酬多太多。”

　　他推开院子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时候，一直若有所思的陈村，像是总结陈词一般说道：“说穿了，作家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只要能写出真正获得市场和读者广泛认可的好小说，那么稿费、转载费、印数稿酬，甚至是海外版税，都会纷至沓来，腰包自然也就能厚实起来了。”

　　他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陆泽已经打开了客厅的大门，一股夹杂着新刷的石灰水和老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都进来吧，随便坐。”

　　众人的注意力，总算从虚无缥缈的稿费，转移到了眼前这栋实实在在的房子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沙龙

　　一进门，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艳羡的神情。

　　房子显然是经过了简单的修葺，墙壁刷得雪白，地板是老式的拼花木地板，擦得锃亮。

　　一楼是个巨大的客厅，因为没有柜子之类大家具作为陈设，显得有些空旷。

　　只在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套半旧的沙发和一张茶几，以及厨房门口有一套餐桌椅，这还是陆泽让姐姐姐夫帮他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是院子里几棵长得正盛的梧桐树。

　　“我的天……这也太大了……”王小鹰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王安忆更是夸张，她张开双臂，似乎在丈量房子的面积，又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叉着腰，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气宣布道：

　　“陆泽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现正式通知你。

　　你这处房产，自即日起，被我们‘沪上青年作家俱乐部’征用了。

　　活动时间，暂定在明天晚上七点。

　　希望你，能积极配合组织，做好相关的后勤保障工作。

　　后续，组织上会根据你的表现，再给你论功行赏。”

　　她这人来疯的样子，把大伙儿都给逗笑了。

　　陆泽压根就没看这个年近三十了还跟小姑娘一样爱演的大姐，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对明显是这群人主心骨的叶辛说道：“叶辛同志，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点，就在我这儿，搞一次文学沙龙？”

　　“这可太合适了！”叶辛激动地搓了搓手，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泽同志，这次真是太冒昧了，给你添麻烦了。

　　你放心，其他的东西你什么也不用准备，茶水点心，我们都自备。”

　　虽然这年头，在相熟的作家朋友家里搞类似的文学交流活动，是家常便饭，很多作家也都乐于在自己家中招待文友。

　　但他们几个人，除了王安忆跟陆泽是熟识以外，其他人毕竟只是点头之交的普通文友关系。

　　更主要的是，陆泽比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年轻了十岁上下，这一上来就跑到人家刚买的新房子里办活动，多多少少有点占年轻人便宜的嫌疑。

　　“叶辛同志你这就见外了。”陆泽真诚地说道。

　　“我也是咱们沪上文学界的一份子嘛，能为大家出点力，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我也就是提供个场所而已，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明晚的沙龙，我大概也会带几个同道好友过来一起参加，都是我们复旦的老师和学生，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人多才热闹嘛！”叶辛等人一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二天，陆泽一早就把今晚有“沪上青年文学沙龙”的消息，告诉了陈思和他们几个。

　　这几位老大哥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能跟叶辛、王安忆、程德培这帮沪上的青年作家和编辑们凑在一起聊天，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陈思和、孙乃修、梁永安这三位室友兼同事自不必说，当场就拍板要去。

　　陆泽又去学校里溜达了一圈，先后找到了复旦诗社的许德明和王长田等几个朋友。

　　这几人一听，二话不说也要跟着去凑热闹。他又想了想，干脆把消息告诉了几个假期留校、上过他《写作实践》课、颇有灵气的本科生。

　　结果，他就在学校里这么稍微一合计，竟然就凑齐了小十个人的“复旦观摩团”。

　　考虑到今晚自己是主场，陆泽作为主人家，嘴上说着大家自备，可真要是什么都不准备，那也太不像话了。

　　于是，下午三点多，他就提前出了门，骑车到附近的食品店，瓜子、花生、各类糖果、饼干、糕点，每一样都按着二十来人的量，称了足足十几斤。

　　等他慢悠悠地骑着车，大包小包地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到达永嘉路的路口时，发现王安忆、叶辛他们几个人，已经等在了弄堂口。

　　几个人手里也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们这是……”陆泽有些惊讶。

　　“喏，给你这新家添点家当！”王安忆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个大网兜，里面是两套崭新的青花瓷茶具，杯子、茶壶、托盘一应俱全。

　　而叶辛和陈村手里，则一人拎着两个崭新的军绿色铁皮热水瓶。

　　王小鹰笑着解释道：“昨天我们看你这里什么都缺，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就凑了点分子，帮你置办一点。不然今晚来这么多人，很多人怕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陆泽听了也没跟他们客气，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各位。”

　　他把众人引进房子，几个女性作家便自然而然地忙碌了起来。

　　王安忆和王小鹰她们，烧水的烧水，拆点心包装的拆点心，布置茶点的布置茶点。

　　说是七点开始，但其实从五点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摸过来了。

　　来的人也很少有空着手的，这个提了点儿水果，那个拿了些点心。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几个青年作家，竟然直接从副食品店拎了刚斩的卤味和几大瓶散装啤酒过来，往茶几上一放，豪气地喊道：“光喝茶聊天有啥意思，自古以来文学就得配着美酒。”

　　让陆泽意外的是，来的人数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计。

　　几乎每一波过来的人，都会额外再带三两个朋友。

　　朋友再带朋友，到最后，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屋子里到底挤了多少人。

　　原本显得空旷无比的一楼大厅，此刻已经被三十多号人塞得满满当当，显得有些拥挤。

　　沙发早就被人占了，后来的人，有的索性直接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还有的，干脆就坐在了大厅拐角的木质楼梯上，三三两两，端着杯茶，磕着瓜子。

　　根本无所谓七点正式开始，实际上，随着这批浑身散发着荷尔蒙和创作激情的文艺青年们的陆续到来，沙龙其实早就开始了。

　　整个大厅里，嗡嗡作响，热闹非凡。

　　四五个人一堆，七八个人一圈，各自围成一个个小团体，小范围地激烈交流着。

　　有人在讨论最近《文学评论》上关于“现代派”的争论，有人在分享自己下乡采风的趣闻，还有人拿着自己刚写出来的诗稿，激动地念给同伴听，引来阵阵叫好或尖锐的批评。

　　陆泽的“复旦观摩团”也很快融入了进去。

　　陈思和正跟叶辛探讨着知青文学的未来走向，孙乃修则和程德培等几个青年评论家，就着陆泽的《春分》，辩论着“人性书写”的边界问题。

　　陆泽端着个搪瓷缸子，看着眼前这幅热闹非凡、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属于一个时代的文学氛围。

　　自由，热烈，无所顾忌，充满了思想碰撞的火花。

　　……

　　沙龙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多才渐渐散去。

　　众人帮着一起打扫了卫生后才意犹未尽地告辞，临走时不忘感谢的同时还请求陆泽，下次有时间，要继续来他这叨扰。

　　陆泽的这栋洋房，似乎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有成为八十年代上海青年文坛一个非官方的“根据地”的趋势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国际写作计划

　　送走了最后一波意犹未尽的客人，整个院子瞬间从鼎沸的人声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夜里不知疲倦的蝉鸣。

　　陆泽刚伸了个懒腰，准备锁上院门回屋休息，却被王安忆一把从身后拉住。

　　“哎，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陆泽回头，只见王安忆一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她朝外面黑漆漆的弄堂看了看，确定其他人都走远了，才把陆泽拉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压低了声音。

　　“我姆妈，她这个月底要去美国。”

　　“去美国？”陆泽有些意外。茹志娟先生要去美国？

　　王安忆的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豪，点了点头：“是去参加一个叫‘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活动。

　　一个美国大学办的，每年都会邀请全世界各地的作家去他们那儿住三两个月，大家一起交流学习。

　　我姆妈是今年中国大陆受邀的作家之一。”

　　陆泽点了点头，这个“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他倒是有点印象。

　　在后世被誉为“作家联合国”，是世界文坛的一项盛事，很多中国知名作家如萧乾、丁玲、王蒙等人都去过，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位大姐本人。

　　“这是好事啊！值得庆贺！”陆泽由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