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9节

　　王安忆看着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作协这边已经商量过了，打算把你的名字，也加到这次的推荐名单里，作为主要成员一起报上去。”

　　“我？”陆泽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王安忆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事儿，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你可是第一届茅奖得主。

　　两部长篇，一部卖给香江，一部听说日本也有意向买版权，论成就你完全够格了。

　　但茹志娟同志特意叮嘱我，让我先私下里探探你的口风。

　　她说，你这个小同志，主意正得很，怕到时候文件下来了，你再闹什么不愿意去的幺蛾子。”

　　陆泽听完，顿时哭笑不得。

　　去美国？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他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大姐，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我才刚入职复旦，下学期本科生的大课都排好了，一周两节，雷打不动。

　　我这刚当老师，第一个学期就请将近三个月的大假，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我们校领导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王安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这德行”的表情。

　　“你是个作家诶，作家！天天待在学校里，上课下课，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品来吗？

　　多好的机会啊，去国外见识见识，采采风，跟国际上那些顶尖的作家交流交流。

　　这机会，多少内地作家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还往外推。”

　　她看陆泽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又加了一把火：“而且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们学校那边。

　　我跟你打包票，只要作协的正式公函送到复旦大学，你们新任的谢校长和校领导，高兴还来不及呢。

　　派自己学校的青年教师出国交流，增加国际视野，这是给学校挣面子的事情，领导怎么可能会阻止你？”

　　陆泽被她这么一通抢白，沉默了。

　　他倒不是在乎什么出国增加履历，或者开眼界之类的。

　　说实话，对如今的美利坚，他并没有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那种普遍的向往和好奇。

　　但是王安忆的话，却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不久跟谢校长谈话后，自己冒出来的那个关于下一部小说的模糊念头。

　　国际视角。

　　战争题材。

　　如果要去触碰那个领域，很多第一手的史料和相关的背景资料，在此时的国内获取渠道是十分有限的。

　　而在思想更为开放，信息也更流通的美国大学图书馆里，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想到这里，陆泽的心，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

　　看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从最初的抗拒到此刻的沉吟，王安忆知道，这事儿有戏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拍了拍陆泽的肩膀：“怎么样？想通了吧？我就说嘛，没有一个作家能拒绝这种诱惑。”

　　陆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路灯照得发亮的梧桐树叶，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事……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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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陆泽正琢磨着怎么修改《锦灰》剧本的几个细节，一个熟悉又火急火燎的身影就冲进了教师宿舍楼。

　　“陆泽！陆泽同志！”

　　来人依旧是中文系办公室的李老师，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手绢不停地擦汗，一看到陆泽，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李老师？您怎么又来了？这回又是什么大事？”陆泽哭笑不得地给他递了根烟。

　　“可不是大好事嘛！”李老师点上烟，猛吸了一口，也顾不上烫嘴，压低声音道。

　　“我上午不是在校务办，参加那个关于你《春分》日本版权的会议嘛。

　　刚说到下个月徐校长就要带我们北上，作协那边就来公函了。

　　邀请你参加那个什么‘国际写作计划’，要去美国！”

　　李老师说得两眼放光，仿佛要去美国的是他自己。

　　“这原本的会议一下子改了主调，校领导当即就先研究你这事，都打算支持你出国交流，但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我一听这事，当场就跟谢校长和盛书记立了军令状。

　　我说陆泽同志思想觉悟高，就是有时候太专注于创作和教学，对这种个人发展的好机会不敏感。

　　我保证，一定把这个思想工作做通！”

　　陆泽无语的看着李老师表演。

　　果然，李老师下一句就露了底：“走走走，现在就跟我去校委，谢校长和盛书记都在等你呢。

　　陆老师你可得给我个面子，待会儿态度积极点，就说是我一番劝导，你幡然醒悟，欣然接受了组织的安排！”

　　陆泽还能说什么，只能被这位李老师拽着，哭笑不得地往行政楼走去。

　　校委会办公室里，谢希德校长和盛华书记果然都在，两人见陆泽进来，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意。

　　“小陆来了啊，快坐。”谢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泽同志，作协的公函我们已经收到了。”盛书记开门见山。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复旦的光荣。

　　学校党委研究决定，全力支持你参加这次国际交流活动。”

　　谢校长接过话头，语气亲切：“你是不是在担心课程的问题？这个你完全不用操心。

　　我和盛书记已经跟中文系打过招呼了，你那门《现代文学史》，前两个月，就让陈思和、孙乃修他们几个青年教师轮流去代课。

　　他们几个人，基础扎实，给你顶半个学期，绰绰有余。这也是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两位最高领导你一言我一语，把陆泽所有能想到的后顾之忧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泽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对于此事本来就在权衡利弊，两可之间。现在学校如此支持，他自然是顺水推舟。

　　“谢谢谢校长、盛书记，谢谢学校的支持。我愿意去。”陆泽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就对了嘛！”李老师在一旁激动地一拍大腿，仿佛是他劝说成功的最大功臣。

　　这件事很快就在复旦青教楼里传开了。

　　毕竟，原定陆泽负责的《现代文学史》课程，突然通知要换成几位老师轮流代课，这消息根本瞒不住。

　　陈思和晚上回到宿舍，一脸酸溜溜地搂住陆泽的脖子：“行啊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就算了。这回倒好，直接奔着美利坚去了。

　　我们几个苦哈哈地在学校里给你代课，你跑去花花世界开眼界，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梁永安也在一旁起哄：“就是！这事没说的，等你从美国回来，必须给我们每个人带件像样的礼物。牛仔裤、蛤蟆镜，一样都不能少。”

　　“对对对！最好再弄几本外文原版书回来。”孙乃修也凑趣道。

　　看着几位老大哥羡慕嫉妒恨的表情，陆泽笑着一一应下，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作协那边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派人来和陆泽对接，指导他准备各种材料。

　　这年头出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有沪上作协出面协调以及美国方面的邀请，各种政审、证明、护照申请等流程走下来，也得折腾个把月时间。

　　期间陆泽自己需要做的不多，主要是填写各种表格资料，接受组织的“谈话”与“教育”，以及最后前往位于淮海路的美国领事馆面签，申请美国交流访问学者签证。

　　趁着这段时间的空隙，陆泽还处理两件迫在眉睫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第一时间坐到书桌前，摊开信纸，给远在杭城的小陶写信。

　　自己这一出国就是两三个月，这年头跨国通信极为不便，一封航空信在路上三五个星期是常事，还时有遗失的可能。

　　为了不让她担心，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他在信里详细说明了这次去美国的缘由，又强调自己只是去参加正常的文学交流活动，让她安心排练，照顾好自己。

　　写完信，小心地封好，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潜规则

　　处理完私事，就该办正事了。

　　陆泽揣着那份修改了数遍、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的《锦灰》电影剧本初稿，骑上自行车，直奔上影厂。

　　八月的上海，暑气蒸腾，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陆泽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才最终定稿的《锦灰》剧本。

　　他没有先去找吴贻弓导演，而是径直把车停在了上影厂行政办公楼的门口。

　　擒贼先擒王，办事找领导。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上次跟老厂长徐桑楚的一番交谈，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掌舵人，才是真正能拍板，而且其做事风格雷厉风行的同时，在观念上也十分前卫先进。

　　徐桑楚的办公室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气派的大班台，只有一张磨得边角发亮的普通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各种电影相关的资料。

　　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毛笔字。

　　“徐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是陆泽同志啊。快进来坐。”徐桑楚正戴着老花镜审阅一份文件，看到陆泽，立刻高兴地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上影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嘛。”

　　陆泽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厚厚一叠稿纸，双手递了过去。

　　“徐厂长，这是我根据小说《锦灰》改编的电影剧本初稿，您给过过目，看看能不能入你们上影厂的法眼。”

　　“哦？”徐桑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郑重地接过剧本。

　　“陆泽同志，你这动作够快的啊。吴贻弓导演前几天还跟我念叨呢，说《匠心》快弄完了，下一步还不知道拍什么好，没想到你自己先把剧本给送上门来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当场就翻阅了起来。

　　作为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锦灰》的影视改编权本身就是各大电影厂眼里的香饽饽。

　　现在原作者亲自操刀改编，还把第一稿送到了上影厂，这份分量，徐桑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