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0节

　　陆泽也不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老厂长！我听说陆泽同志来了？还带了《锦灰》的剧本？”

　　来人正是吴贻弓导演，他脑门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他看到徐桑楚手上那厚厚一叠剧本时，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礼貌了，语气里满是“护食”的急切：“哎哟我的陆泽同志，你来了怎么不先找我啊。

　　老厂长，这剧本……能不能先让我瞧瞧？”

　　徐桑楚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笑骂道：“你吴贻弓的鼻子比狗还灵，厂里这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

　　行了，拿去看吧，我看了快一半了，写得很有味道。”

　　吴贻弓如获至宝，一把抢过剧本，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贪婪地读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这镜头感……陆泽同志，你天生就该干这行啊。”

　　看着吴贻弓这副痴迷的样子，陆泽清了清嗓子，对两人说道：“徐厂长，吴导，有个事得提前跟你们说一声抱歉。

　　《锦灰》如果近期能成功立项的话，我这个编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跟组了。”

　　“嗯？”两人同时抬起头。

　　“沪上作协那边，推荐我参加今年的‘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过几天就要去美国，大概要去两三个月。”

　　“去美国？”徐桑楚和吴贻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是大好事啊！”徐桑楚一拍大腿。

　　“咱们国家的作家，是该多走出去看看，跟国际上多交流交流。你放心去，电影剧本还要审核，剧组前期筹备取景等等一大堆事情，可能你从美国回来剧组都还没正式开拍。”

　　陆泽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私心”。

　　“谢谢厂长。不过，也正因为我要出国，剧本里有些细节，我想提前跟您和吴导沟通一下。特别是关于女二号‘柳月眉’这个角色……”

　　“柳月眉？”吴贻弓一愣，翻了翻剧本，奇怪道。

　　“咦？我记得原作里，这女二号没这个设定啊？我记得是个进步学生，怎么剧本里还给她加了喜爱越剧的背景？”

　　陆泽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算是我的一点私心改编。

　　我觉得，给这个角色增加一层传统戏曲的背景，更能凸显她身上那种新旧时代交织的矛盾感。而且……我这儿，想斗胆向上影厂推荐一位演员。”

　　陆泽说的是向上影厂而不是《锦灰》剧组。

　　“谁？”吴贻弓来了兴趣。

　　“杭城越剧团的，陶慧敏同志。”

　　话音一落，吴贻弓还在琢磨，一旁的徐桑楚却是人老成精，他看着陆泽那略带一丝腼腆的笑容，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杭城越剧团啊，倒是个出演员人才的地方。不过，这个陶慧敏同志，跟陆泽你关系不一般吧？”

　　“是我对象。”陆泽也没藏着掖着，坦然地承认了。

　　“确实是有点私心，想给她争取个机会。当然，她自身的条件，我觉得是完全符合这个角色的。”

　　这年头的人，在感情上还是相对含蓄的。

　　陆泽这么干脆地承认，反倒让两位领导高看了一眼。

　　“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我懂。”徐桑楚爽朗地大笑起来，指着陆泽，对吴贻弓说。

　　“举贤不避亲，这没什么。再说了，咱们自己的大作家、大编剧开口，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大手一挥，几乎就要当场拍板：“这事儿，我给你做主了。回头让那个小陶同志直接过来。”

　　“别别别，徐厂长。”陆泽赶紧拦住，“我就是个推荐，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试镜什么的，一切按规矩来。不然传出去，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也给厂里添麻烦。”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小陶自己愿不愿意来拍电影甚至未来直接顺着这条线将工作转到这边来，八字还没一撇呢，自己不能越俎代庖，把什么都安排了。

　　“你这小子，想得还挺周全。”徐桑楚赞许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让你那个小陶同志，先把照片和资料寄过来，等我们这边项目正式启动了，第一时间通知她单位让她来试镜。”

　　“好嘞！谢谢徐厂长，谢谢吴导！”陆泽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上影厂出来，陆泽立刻就把精力投入到了出国的准备事宜中。

　　他先回了趟姐姐家。

　　听说弟弟要去美国，还是公派，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但高兴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心。

　　“美国那么远，你一个人，吃得惯伐？听说那边都是吃面包牛奶的，你这中国胃受得了？”陆芸拉着弟弟的手，絮絮叨叨。

　　“衣服记得要带够，我给你织的那件新毛衣一定要带上，也不知道那边什么气候，别冻着了。”

　　“小弟你刚装修完房子，钱还称不称手？我跟你姐给你拿点，你先拿着，出门在外，不能苦了自己。”李立国也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往陆泽手里塞。

　　看着家人真切的关心，陆泽笑着把信封推了回去：“姐，姐夫，你们放心吧。这次是公家出钱，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就是去学习交流的，花不了几个钱。你们把钱留着，给兰兰买好吃的。”

　　告别了姐姐一家，他又专门抽时间去拜访了导师贾植芳先生。

　　一个假期没见，贾老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但或许是知道陆泽也即将在复旦为人师表，态度上比以往缓和了许多。

　　听闻陆泽要出国交流，贾植芳沉默了半晌，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中国文学史》，放到陆泽面前。

　　“书，是要多读的。国外的理论，也是要多学习的。”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是，我们自己的根，不能断。

　　你出去了，要多看，多听，多想。

　　但最终，还是要落回到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写我们自己的故事。

　　别学那些时髦的，把魂给丢了。”

　　“学生记住了。”陆泽躬身回答。

　　在出发前的一个星期，他终于收到了来自杭城的回信。

　　信封里，除了小陶娟秀的字迹，还夹着一张她的近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练功服，笑靥如花，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盼归。

　　陆泽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八月底的最后一天，上海火车站。

　　陆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与茹志娟、王安忆等几位作家汇合，一起坐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抵达美利坚

　　陆泽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颇有分量的旧皮箱。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身用官方置办费买的西装，大半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书籍和厚厚的写作手稿。

　　为了这二十公斤的托运限重，他可费了不少劲儿，在家里用老杆秤反复称了好几遍，才勉强把重量控制在红线以内。

　　软卧候车室里，王安忆一见他那大包小包的样子，立马就忍不住了：“陆泽同志，侬是准备去美国搬家啊？我们娘俩都没你带的东西多。

　　这趟出去，外汇额度一人才一百二十美刀，去中国银行办个外汇携带证明都折腾了半天，你带这么多书，是准备到那边卖了换钱伐？”

　　陆泽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王大姐，这一路上不得靠这些消磨时间吗，而且我下一部小说的资料全在里头呢。”

　　一旁的茹志娟老师气质温婉，她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替陆泽解围：“安忆，你别拿小陆开玩笑了。他做学问认真，这是好事。

　　咱们这次是公派出去，代表的是国家形象，多准备些总没错的。”

　　晚上七点整，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他们乘坐的14次京沪特快列车缓缓驶离站台。

　　软卧车厢里，红丝绒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一行人总算能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松快下来。

　　车厢里还有另外几位从其他南方省市作协来的作家，大家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去美国，彼此之间既客气又好奇，简单寒暄几句后，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这次的“国际写作计划”上。

　　“听说那边是聂华苓女士和她先生保罗?安格尔办的，在国际上名气很大。”一位作家说道。

　　王安忆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立马接过话头：“是呀！听我姆妈讲，那边像个‘作家联合国’，每年都有几十个国家的作家过去。

　　我们这次去，可得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也让他们晓得晓得，中国现在的文学，写到哪一步了。”

　　陆泽坐在一旁，听着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看着。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除了完成官方的交流任务，最重要的就是为自己的新小说搜集资料。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窗外的夜色渐浓，车厢里的谈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次日清晨七点，列车准时驶入BJ站。

　　一出站，他们就被一辆中巴车直接拉到了著名的BJ友谊宾馆。这

　　是一座充满苏式风格的宏伟建筑群，主楼高大，气势不凡，在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城里，绝对是地标性的存在。

　　一行人拿着介绍信办好入住，刚把行李放下，就接到了通知，下午三点在宾馆的小会议室开行前说明会。

　　会议由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主持。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同志们，这次大家是代表我们国家的文化界人士，走出国门，到美国去参加国际文化交流活动。这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作家：“在国外，大家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国家的形象。

　　所以，外事纪律一定要牢记在心。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要多交流，多学习，把我们新时期昂扬向上的文学风貌，展现给世界人民看。”

　　一番话讲得是字正腔圆，滴水不漏。

　　王安忆坐在陆泽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偷偷压低声音对他吐槽：“听听，跟咱们中学班主任训话一个调调。不就是去写几个字，交流交流嘛，搞得跟要上战场一样，神经兮兮的。”

　　陆泽忍着笑，目不斜视，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会议结束后，大家领到了最终的行程单和机票。

　　第二天，一行人起了个大早。下午两点，他们终于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CA983次航班。

　　这是一架波音747SP客机，在当时绝对是庞然大物。

　　机舱宽敞，座椅是蓝色的绒布面，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

　　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作家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乘坐这么大的飞机，甚至是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飞出国门。

　　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后，穿着制服的空乘人员开始分发午餐。

　　餐食装在亮闪闪的铝箔餐盒里，打开一看，是米饭配上一个炒菜，旁边还有一小包榨菜和一块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