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1节
虽然简单,但能在这万米高空上吃到热乎乎的中餐,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满足了。
机上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后世那种可以看电影的小屏幕。
唯一的消遣,就是座位前口袋里插着的一本纸质的《中国民航》杂志以及自己随身带的书籍了。
十二个小时的漫长飞行,足以磨掉最初的新鲜感。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歪着头,裹着毯子,试图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入睡。
陆泽却没什么睡意。他望着舷窗外墨一般的夜色,偶尔能看到云层下星星点点的渔火或是城市的灯光,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他的心里很平静,没有同伴们那种去往“花花世界”的激动,也没有对未知的忐忑。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为下一部小说寻找资料。
一战华工,这个几乎被历史遗忘的群体,他们的血泪与挣扎,他们的光荣与梦想,都静静地躺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图书馆或档案馆里,等待着被发掘,被书写。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小陶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练功服,笑靥如花。
……
飞机在北京时间的次日凌晨两点半,也就是旧金山当地时间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半,缓缓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当飞机巨大的轮子接触到跑道,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时,机舱里许多人都下意识地鼓起了掌。
走下舷梯,一股带着海洋气息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与上海的湿热和BJ的干燥截然不同。
因为是公务出行,他们被引导着走了外交人员通道。
入境大厅里人不多,一位高大的白人移民官坐在柜台后面,表情严肃。
轮到陆泽时,他递上护照和一叠表格。
“Purpose of visit?”移民官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陆泽用英文回答。
移民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J-1签证和DS-2019表,拿起一个印章,“砰”地一下,重重盖在了陆泽的护照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快得让陆泽都有些意外。
等所有人都顺利通关,提取了行李,已经是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刚走出抵达大厅,一个举着“IWP”牌子的年轻华人面孔就迎了上来。
他看起来像个学生,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带着点台湾腔:“请问是中国作家代表团吗?我是爱荷华大学派来接你们的。”
确认了身份后,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接机人将他们安排到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下,休整倒时差。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一行人再次来到机场,乘坐美国联合航空的国内航班,从旧金山飞往锡达拉皮兹。
这次的飞机是波音737-200,比跨洋的大飞机小了不少。飞机起飞后,窗外的景象渐渐从加州的海岸山脉,变成了无边无际、如同棋盘格一般规整的农田。
“乖乖,这地也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啊。”一位作家贴在窗户上,啧啧称奇。
王安忆撇了撇嘴,小声说:“大有什么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还是阿拉上海热闹。”
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锡达拉皮兹东部爱荷华机场。
这个机场小得可怜,感觉还没有上海一个长途汽车站大。
一辆印着爱荷华大学校徽的白色面包车早已等在外面。司机是个快活的白人老头,热情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从机场到爱荷华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沿途全是广袤的玉米地和稀稀落落的农舍,偶尔路过一两个安静得像电影布景一样的小镇。
这种美国中西部的田园风光,与他们所熟悉的国内景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下午四点半左右,面包车终于驶入了爱荷华大学的校园,在一栋名为“五月花”的学生公寓楼前停下。
公寓楼下,一位气质优雅、神采奕奕的女士早已等候多时。她一看到茹志娟,就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她的手。
“茹志娟大姐,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一路辛苦了。”
来人正是“国际写作计划”的创办人之一,著名作家聂华苓。
在她的安排下,大家很快领到了各自房间的钥匙。陆泽和著名剧作家吴祖光被分在了一个单元里。
打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双卧室公寓,除了两间独立的卧室,还有一个共用的客厅、一个开放式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客厅里摆着沙发和茶几,厨房里有冰箱、炉灶,甚至还有一个烤箱。
王安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锃亮的厨房台面,又打开了冰箱看了看,最后跑到陆泽面前,夸张地叫道:“哟!陆泽同志,这条件可以嘛!有厨房,还有抽水马桶。比阿拉上海的家都敞亮。”
陆泽看着她那副戏谑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各有各的好。我们那儿,至少出门就能吃到生煎馒头。”
大家都被他这句话逗乐了,旅途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陆泽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宁静而翠绿的草坪,远处是爱荷华河缓缓流淌。
从上海到BJ,再跨越太平洋来到这美国中部的小城,漫长的旅途终于告一段落。
第一百一十八章 离岸式爱国
初到美国的头两天,对于这批八十年代的中国作家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新奇与冲击。
倒时差成了一件集体性的大工程。
有人白天昏昏欲睡,到了半夜却精神抖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有人则被公寓里过于松软的床垫折腾得腰酸背痛,抱怨着还不如国内的硬板床睡得踏实。
而最大的挑战,来自于饮食。
公寓厨房里的电炉、烤箱、冰箱一应俱全,但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锃亮的现代化厨具远不如自家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煤球炉来得亲切。
“陆泽!陆泽同志!侬快来看看,这玩意儿怎么不出火啊?”
一大清早,陆泽刚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英文报纸,王安忆就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敲响了陆泽的房门,指着对门自己厨房里的电炉灶,一脸抓狂。
“我就是想烧点开水泡饭,捣鼓了半天,这铁盘子就是不热。”
陆泽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帮她把旋钮拧到正确的位置,又指了指上面的指示灯:“王大姐,看到没,这灯亮了,说明已经在加热了。这叫电炉,没明火的,你得有点耐心。”
王安忆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悬在炉盘上方,感受到一股热气升腾起来,这才将信将疑地把水壶放上去。
她扭头看着陆泽,更是奇怪:“哎,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受影响?昨天看你睡得挺早,今儿个起得也早。”
陆泽熟练地把米倒进锅里,加上水,放到另一个炉盘上。“在飞机上睡够了,时差就不是问题。至于这电炉,之前在报纸上见过。”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适应能力,让同行的作家们啧啧称奇。
当大家还在研究怎么用抽水马桶,怎么区分热水和冷水龙头时,陆泽已经把附近几条街区逛了个遍,甚至摸清了哪家小超市有卖酱油和醋。
八月三十日,一行人正式前往国际写作计划的办公室报到。
聂华苓女士和她的先生保罗?安格尔,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办公室里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们用各种语言交谈着,像一个热闹的文学联合国。
办完注册手续,领了一堆手册和日程表后,聂华苓宣布,当晚将为所有新来的作家举办一场欢迎交流会。
“届时,我们还特别邀请了来自中国大陆的两位著名作家,茹志娟女士和吴祖光先生,为大家做一场报告,分享他们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见解。”聂华苓用流利的中文和英文宣布道,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这个安排,让大陆作家团的成员们都感到与有荣焉。
到了晚上,会场里座无虚席。茹志娟老师的发言温婉而深刻,她从上海的文学风貌讲起,谈到了新时期以来文学创作的复苏与探索。
而戏剧大家吴祖光先生则风趣幽默。
这位当年在重庆谈判时期顶住各方压力,力主发表了教员《沁园春》的老作家老编辑自有一番风骨。
他结合自己的创作经历,讲述了中国话剧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创新,引来阵阵掌声。
报告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陆泽端着一杯果汁,正准备找个角落安静待会儿,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说的是一口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
“请问,您就是《锦灰》的作者,陆泽先生吧?”
陆泽回头,看到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沉静而温和,身上有种旧式文人的儒雅气质。
“您是?”陆泽有些意外。
“我叫陈映真,从台湾来的。”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您的《锦灰》,我托朋友从香港辗转买到,拜读之后,感触良多。今日能在此见到陆先生本人,实在是荣幸。”
“陈先生,幸会。”陆泽赶紧与他握手。
陈映真这个名字,陆泽并不陌生。
后世的他,曾读过这位作家的作品,对其文字里深沉的现实关怀和民族情感印象深刻。
“陆先生的小说,写出了大时代里中国人的命运,那种挣扎与坚守,我们这些身在海外的人,读来尤其心有戚戚。”陈映真的言辞恳切,没有丝毫客套。
“陈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写了些自己听到看到的故事而已。”
“不,这不仅仅是故事。”陈映真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会场里热闹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文学的根,终究是在自己民族的土地上。我们这些人,就像飘在天上的风筝,线的那一头,始终还是在故乡。
陆先生的笔,让我们这些在外面飘久了的人,能时时回头看一看,那根线,还在不在。”
一番话说得陆泽心中一动。
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那种对故土深沉的眷恋,与一些海外华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截然不同。
两人相谈甚欢,从文学聊到历史,又聊到两岸的风土人情。
陈映真对大陆的一切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问得很细,从上海的物价,到年轻人的思想动态,陆泽都一一作答。
交流会结束后,陆泽与吴祖光老先生并肩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
爱荷华城的夜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低唱。
“吴老,今天跟您请教个事儿。”陆泽开口道。
“说吧,这一阵子看你感触不少?”吴祖光心情很好,乐呵呵地问道。
“刚才跟我聊天的那位台湾作家,叫陈映真的,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不太一样。”
吴祖光闻言,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陆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能看出他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个陈映真,是岛内出了名的左派,骨子里的统派。
他当年因为跟一群年轻人私下里组织读书会,学习马列和《毛选》,被抓了起来,坐了整整十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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