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2节
前几年老蒋过世,搞特赦,他才被放出来。”
“他这样的人,”吴祖光感慨道,“在岛内是被打压的,是异类。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那份对国家的认同,比谁都足。你今天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说明你们是同路人。”
“同路人……”陆泽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对那位儒雅的陈映真先生,更多了几分敬意。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他同路。
几天后,写作计划组织了一场户外篝火晚会。
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们围坐在草坪上,弹着吉他,摆弄着手风琴,喝着啤酒和红酒,气氛轻松而惬意。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几个大陆来的青年作家,聚在一起,满脸艳羡地讨论着在美国的所见所闻。
“乖乖,你们看到没,镇上那些独栋的大别墅,前面有草坪,后面有院子,那才叫生活啊!”一个作家感叹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道,“咱们在国内,一家三代挤在个筒子楼里,做饭都得在楼道里,跟这儿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聊着聊着,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喝得满脸通红,望着跳动的篝火,用一种充满无限向往的语气,高声说道:
“哎,你们说,咱们要是努努力,将来也能在美国买一栋这样的别墅,远离国内那些是是非非,每天就在这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地写作,那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陆泽看了一眼那位诗人,又看了看周围几个纷纷点头附和的同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喧闹的篝火堆。
王安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走到陆泽身边,撇了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听见了吧?有些人啊,骨头轻得很。才来几天,看了点花花世界,魂儿都快飞走了。”
陆泽淡淡一笑:“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从那晚之后,他便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与那几位大陆作家的来往。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小说
陆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与世界各地作家的交流中。
得益于他流利自如的英文和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储备,他很快便在这些国际作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次文学沙龙上,他与来自墨西哥的大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相谈甚欢。
富恩特斯惊叹于这个年轻的中国作家对“拉丁美洲文学爆炸”的深刻理解,而陆泽则从“魔幻现实主义”中,找到了与中国“寻根文学”在文化身份认同上的共通之处。
“所有的魔幻,根源都在于那片土地本身不可思议的现实。”富恩特斯总结道。
“我们也是一样,”陆泽回应,“我们是在为我们民族的古老记忆,寻找现代的寓言。”
他又在一次小型诗会上,认识了来自南斯拉夫的诗人杜尚?拉多维奇。
这位擅长用儿童文学隐喻社会现实的东欧作家,正在研究“战争记忆与创伤叙事”。
当陆泽向他请教,如何书写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群体在一场世界大战中的经历时,拉多维奇的眼睛亮了。
“那你要做的,就不是重现历史,而是打捞记忆。”拉多维奇说。
“从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个人物品,最不起眼的只言片语里,去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所淹没的,活生生的人的灵魂。”
这些高质量的交流,如同一块块磨刀石,让陆泽对自己下一部小说的构思,愈发清晰和锋利。
当然,此行最大的收获,还是来自于聂华苓夫妇的帮助。
当陆泽提出,想查找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欧洲的中国劳工的资料时,聂华苓和保罗?安格尔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题材,保罗,你觉得呢?”聂华苓转向自己的丈夫。
保罗?安格尔,这位爱荷华大学的教授,扶了扶眼镜,立刻说道:“当然!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在特藏部就保存着一些相关的档案。
我记得有当年基督教青年会在华工营地的活动记录,还有一些传教士的信件和日记。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和图书馆的负责人沟通。”
第二天,在保罗?安格尔的亲自引荐下,陆泽顺利地进入了爱荷华大学图书馆的特藏部。
当管理员戴着白手套,将一卷卷标注着“Chinese Labour Corps”的微缩胶卷,和一沓沓泛黄的、散发着旧纸气味的文件放到他面前时,陆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迟滞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份名为《华工周报》的影印件,那上面印着一行行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汉字。
一份份YMCA基督教青年会的报告,记录着华工们学习识字、参加娱乐活动的情景。
一封封家书的译稿,倾诉着对万里之外亲人的思念。
这些不再是冰冷的历史名词,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陆泽几乎成了一个幽灵。
他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与一战华工相关的资料。
他白天查阅档案,晚上则回到公寓,就着台灯,将那些零碎的史料、动人的细节,分门别类地整理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夜深人静,室友早已进入梦乡。陆泽的桌前却灯火通明,稿纸上,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一段段对话,开始从历史的尘埃中浮现。
一个关于牺牲、尊严与归属的故事,其模糊的轮廓,终于在他笔下,渐渐变得清晰、坚实。
从开始创作起,日子对陆泽来说就变得简单又规律。
当大部分作家还在为英语交流而头疼,或是在各种文学派对上流连忘返时,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公寓,成了一个专职的写作者。
公寓的客厅成了他的书房。他每天上午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下午则回到公寓,将那些泛黄档案里的故事,转化为笔下一行行有力的汉字。
他写得很快,思绪流畅。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华工,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苦难与抗争,仿佛就站在他身后,急切地想通过他的笔,向这个世界诉说些什么。
同住一个单元的吴祖光老先生,成了他小说的第一位读者。
吴老先生出生于1917年,恰好是一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
他虽然后来成了戏剧大家,但对那段历史,却有着极大的兴趣与关怀。
“陆泽同志,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吴老不止一次端着个茶缸,站在陆泽身后看他奋笔疾书,啧啧称奇。
“这帮人都忙着去见识花花世界,就你一个人躲在屋里写东西。这写的什么?给我瞅瞅。”
陆泽也不藏私,把自己刚写好的十来页稿纸递了过去。
吴老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得极其投入。他看得慢,时而点头,时而叹气,偶尔还用手指在稿纸的空白处轻轻敲击。
“写得好!“吴老一拍大腿。
“这段历史我以前只在零星的记载里看过,说咱们国家当年派了十几万劳工去欧洲。
没想到,他们在那边,过的是这种日子。你这不光是写小说,你这是在给一群被忘了的中国人立传啊。”
从吴祖光开始,这沓稿纸的传阅范围很快就扩大了。
对门的茹志娟和王安忆母女,是第二批读者。
“陆泽同志,稿子写完了没?拿来给我姆妈看看呗。”王安忆难得轻手轻脚地敲开门。
陆泽哭笑不得,只能把刚写完,笔墨都还没干透的新章节递过去。
很快,他每完成大约两千字,这十页稿纸,就成了作家团内部最抢手的精神食粮。
稿纸在几个房间里流转,从吴祖光手里,到茹志娟母女,再到其他几位作家。其中也包括台湾来的陈映真先生。
陈映真对这部尚未成型的小说,评价高得惊人。
“陆先生这部作品,不得了。“一次晚餐后的散步,陈映真跟几个大陆作家聊起陆泽的新作,言语间全是赞叹。
“我们总说文学要关注人,要有人文关怀。陆泽这部小说就挖掘出历史中还有这样一大群人。
他们当年被派到万里之外的战场,为了一场跟他们无关的战争流血流汗,最后却被各方都遗忘了。
陆先生能把笔触伸到这个角落,这个视角,这份情怀,啧啧。”
他还在一次有各国作家参加的公开讨论会上,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我最近在读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年轻作家的小说初稿,他写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中国劳工。
那是一种深沉的反战思考,更是对一段被遮蔽历史的人性打捞。
我相信,这部作品未来会是整个华人文学界都绕不开的巨著。”
但也因此,让同行的几位大陆青年作家,看向陆泽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第一百二十章 他是去美国卖书的吗?
对于外界的情况,陆泽显得很平静。
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雷打不动地输出三到四千字。
一个多月下来,书桌一角的稿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足有十万字。
故事已经进入后半程,他预计整部小说会在十七八万字左右完结。
这天下午,陆泽刚写完一个关键章节,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准备起身烧壶水喝。
公寓的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却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聂华苓女士和她的丈夫保罗?安格尔,还有吴祖光老先生。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和惊奇的神色。
“陆泽,没打扰你写作吧?“聂华苓笑着问。
“没打扰,我这正休息呢。聂女士,保罗先生,吴老,快请进。“陆泽赶紧把人让进来。
几人落座后,还是保罗?安格尔先开了口:“陆,出事了。”
“怎么了?“陆泽心里莫名。
保罗摆了摆手,然后解释起来。
原来,前几天保罗去参加一个朋友家的聚会,席间有几个在出版界工作的朋友。
聊天时,保罗得意地提起了他最近在国际写作计划里的新发现,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中国青年作家,正在写一部关于一战华工的小说,视角独特,对历史细节的挖掘令人惊叹。
保罗本意只是想夸夸陆泽,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在今天上午,”聂华苓接过话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们办公室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来打听你这部小说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家,是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他们对这类有学术价值的历史题材很感兴趣。
第二家,是著名的诺顿出版社,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在美国文学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第三家,则是专门在美国发行中国相关刊物的中国书刊社。”
吴祖光在一旁赞叹道:“你小子中文稿子还没写完呢,英文版的买家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可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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