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3节

　　聂华苓和保罗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故事的背景，连小说的具体情节和质量都没细说，居然就吸引了三家出版社的关注。

　　但两人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光是对陆泽个人，对他们经营的国际写作计划，也是一次极好的宣传。

　　“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茹志娟大姐。”聂华苓说。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得赶紧办。所以兵分两路，我们几个过来找你沟通，茹大姐和王安忆，已经去想办法联系你们在国内的相关部门，做初步的请示了。“

　　陆泽听完，心里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喜悦。

　　他写这部小说的初衷，就是希望一战华工的经历能被更多人知道，尤其是被西方世界看到。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他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这边当然没问题。“陆泽点头道。“不过，有个实际困难。我恐怕没时间也没能力自己进行英文版的创作。“

　　没时间是因为中文稿还没有完成。

　　没能力是因为他很清楚，懂英语，能用英语交流读写，和能用英语进行高水平的文学创作，完全是两码事。

　　“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聂华苓和保罗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保罗接着说，“我们俩可以先帮你把现在写完的这十万字翻译出一部分，作为样稿，发给那几家出版社，看看他们的诚意。

　　等到出版社确定了，我们会配合他们，寻找最合适的译者，保证把你的小说原汁原味地翻译出来。”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茹志娟和王安忆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王安忆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她脸上挂着兴奋的红晕，“我姆妈托了咱们驻美使馆文化处的人，跟国内的宣传、文化和外事部门都通了气。

　　上面非常重视，正在研究相关事务，还说要马上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来跟进这件事。”

　　茹志娟老师则要沉稳得多，她走进屋，对陆泽欣慰地点了点头：“小陆，这是好事。你只管把小说写好，剩下的事情，组织上会帮你协调。“

　　陆泽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些为他的事奔忙的前辈和朋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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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京城，某部委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年轻的办事员小李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加急电报，兴冲冲地推开了处长的门。

　　“王处，美国那边来的消息。“

　　王处长年近五十，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小李说下去。

　　小李激动地把电报递过去，“驻美使馆文化处报告，美国三家出版社，都对陆泽正在写的新小说表示了出版意向。听说这书稿都还没写完呢，这可太厉害了。”

　　办公室另一头，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老资历干部老钱，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又是他啊。这小子路子可真野。上半年香江，夏天日本，这秋天刚到，又跑去美国搞出动静了。我看他不是去参加什么写作计划，是去卖书去了吧？”

　　小李听着这话有点不舒服，辩解道：“钱哥，这可是好事啊，给咱们国家挣脸的，说明咱们的文学作品，在国际上也是有市场的。”

　　老钱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重重一放，阴阳怪气地说：“挣脸？我看是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尽了。咱们这儿，光是给他建的涉外出版档案，都快比得上一个省的了。

　　同样是作家，怎么就他事儿这么多呢？这背后，没点别的道道？”

　　“老钱！“王处长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你这个话说得有问题。不管是运气还是本事，结果是好的就行。

　　文化要走出去，喊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人带头趟出了一条路，我们不是要想着去堵上，而是要想办法把路拓宽。“

　　他看了一眼小李，又瞥了一眼不服气的老钱，做出决定：“小李，马上准备上报开会。

　　老钱，你也别光顾着发牢骚，把陆泽今年所有的对外出版材料都整理一份出来，下午开会要用。

　　这个‘陆泽现象’，值得我们好好研究研究。“

　　小李兴奋地领命而去。

　　老钱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研究什么，不就是运气好嘛”，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向了档案柜。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报机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而在爱荷华的公寓里，陆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写作者，一个讲故事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两份合同

　　陆泽本以为美国出版社这事不会很快就有音信。

　　从聂华苓夫妇帮他翻译部分稿件，到递交给几家出版社审稿，再到对方内部讨论、给出反馈，一来一回，能在回国之前把这事敲定下来，都算是神速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打算，到时候全权委托聂华苓和官方派来的人，帮他处理后续的合同问题。

　　可他没想到，事情的进展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而且是以一种他没料到的方式。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查完一些细节资料回来，就看到吴祖光老先生和聂华苓女士站在他公寓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老头。

　　“陆泽，快来，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聂华苓一见他，就笑着招手。

　　“这位是亨利·诺伊斯先生，‘中国书刊社’的创办人。”

　　“陆先生，很荣幸认识你。”没等陆泽开口，那位叫亨利的老先生已经用一口流利的中文伸出了手，口音里甚至还带着点广东腔。

　　陆泽跟他握了握手寒暄几句。进了屋，几人分宾主落座。

　　聂华苓简单解释了几句，陆泽这才明白。这个“中国书刊社”名字乍一听还以为是华人开的书社。

　　但其实它是眼前这个美国人亨利·诺伊斯在1960年创办的。

　　在冷战的大背景下，这家出版社一度是美国唯一能合法拿到中国图书出版许可的书商。

　　亨利的祖父是清末来华的传教士，他本人就出生在广东，中文说得比很多广东当地人还地道。

　　也正是因为这个便利，他才能在另外两家出版社还在走流程的时候，直接杀到爱荷华来，当面找陆泽聊。

　　“陆先生，不瞒您说，我读了您的初稿，非常喜爱这部小说。”亨利·诺伊斯扶了扶眼镜，态度真诚。

　　“这部小说，题材和视角都非常独特。我相信，它完全有潜力吸引西方世界的读者，甚至会引起学者们的广泛讨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郑重：“我认为，基于小说里反思战争的主题，它很有可能突破严肃文学的界限，成为一本畅销书。”

　　陆泽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不就是后世说的“破圈”嘛。

　　但他没有轻易表态，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诺伊斯先生过誉了。小说毕竟还没写完，后面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打磨。”

　　“不不不，好作品的底子是骗不了人的。”亨利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吴祖光。

　　“何况，您身边就有吴先生和茹女士这样经验丰富的编辑，我相信稿件的质量绝对是顶尖的。”

　　陆泽见他这么说，便顺水推舟：“既然这样，那不如等我把稿子最终完成，咱们再来商讨具体的事情，您看怎么样？”

　　“当然，我等得起。好作品也值得等待。”亨利立刻点头答应。

　　几人约定好，等稿件最终成型后再谈。

　　送走亨利，吴祖光拍了拍陆泽的肩膀，乐呵呵地说：“这个亨利，是个中国通，眼光毒得很。他能这么看重你这本小说，说明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泽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他加紧创作，终于在来到爱荷华的第三个月，完成了小说的初稿。

　　这期间，吴祖光和茹志娟两位前辈，也当真成了他的“随行编辑”。

　　他每写完一个章节，两位老先生就会第一时间拿过去审读，从情节结构到遣词造句，都给出了不少宝贵的意见。

　　小说的修订工作，几乎是和创作同步完成的。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亨利·诺伊斯这个书店老板，竟然在爱荷华大学附近租了个短租公寓，硬生生等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他也没闲着。

　　等到国内派来的官方工作小组抵达爱荷华时，亨利已经凭借自己出色的中文交流能力和“中国书刊社”这个名头，跟小组的负责人混得烂熟，俨然成了自己人。

　　相较之下，另外两家出版社就显得有些迟缓和傲慢了。

　　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作为一家学术出版社，在评估了作品的商业潜力后，很快就因为有限的商业运作能力，主动退出了争夺。

　　而名头最响亮的诺顿出版社，则只派来了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编辑。

　　那小伙子见到陆泽和中方代表，一口一个“business is business”，言谈之间全是商业条款，对作品本身并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这个诺顿出版社，派头倒是大得很。”王安忆在一次私下碰头时，忍不住跟陆泽吐槽。

　　“派头大，架子也大，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一份合同，搞得跟施舍咱们似的。“

　　吴祖光在一旁听了，哼了一声，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这帮洋大爷，向来如此。觉得咱们是第三世界来的，能给个出版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官方派来的小组负责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做事严谨的中年干部。他全程没有发表意见，此次上面的任务仅仅是把控事情的大方向以及负责内容的审核。

　　陆泽对众人说起合同的商量细节。

　　“诺顿出版社给出的条件是这样的。出版权限仅限美国本土的英文版，期限五年。

　　版税方面，精装书按定价的百分之六，平装书百分之四。

　　翻译费用需要从作者的版税里扣除，大概占百分之十五。

　　另外，他们要求保留对内容的修改权，只有重大改动才会通知作者。首印只是三千册，没有额外的推广预算。“

　　听完这番话，王安忆第一个撇嘴:“这叫什么条件？又扣钱又删改，卖得好不好全靠运气，这不是欺负人嘛。“

　　陆泽没有作声，又拿起另一份文件:“中国书刊社这边，亨利·诺伊斯先生给出的条件，确实诚意高很多。“

　　他一条条念了出来:“首先，是美国及北美地区的英文精装加平装独家出版权，期限七年。

　　影视、戏剧等改编权明确归作者个人所有，他们可以代理，但收益是二八开，作者拿八成。

　　版税方面，精装书百分之八，平装书百分之六。

　　他们会聘请专业译者，翻译费用由出版社承担。所有编辑修改，都会邀请作者的书面同意。

　　首印八千册，并且有专项的一万美元推广预算。计划安排五到八个城市的路演和讲座。不过后者我给拒绝了。“

　　两份合同一对比，高下立判。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万美金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连王安忆都难得地没再咋呼，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