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4节
还是陆泽先开了口,他看向茹志娟和吴祖光:“茹编辑,吴老,我觉得就选中国书刊社吧。“
吴祖光抽了抽手里的烟斗,同意道:“这个亨利是个懂行的,也是个尊重人的。跟这种人合作,心里舒坦。“
茹志娟也表示同意:“从条款上看,中国书刊社的合同对作者权益的保护,远远超出了目前美国诺顿出版社给出的条件。尤其是在版权保留和收益分成上,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优厚。”
当即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旁的王安忆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脸上也露出了喜色:“陆泽同志,我给你算了笔账。这本书在美国的定价,估计在二十美元左右。
首印八千册的话,按百分之八的版税,光是第一笔版税收入,就能达到一万两千八百美元。”
说完又算了一下道,“乖乖,按现在一比二的汇率,换成人民币,那就是两万多块钱啊。
陆泽,你这哪是来交流的,你这是来挖金矿了啊。”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同时也不免赞叹。两万多块,在人均月工资几十块的八十年代初,无疑是一笔巨款。
周组长难得插话接着解释道:“按照国际惯例,出版社会先预付三分之一的版税,也就是四千多美元。
这笔钱需要你在这边开个银行账户,完税之后,再通过银行转到你在沪上中国银行的账户里。
根据国家规定,其中百分之十可以作为外汇留存,其余部分会兑换成人民币。”
陆泽心里也挺高兴。
这次直接和美国书商对接,虽然官方也派人来把关,但在稿费上,确实省去了国内层层上报、各个部门抽成的环节,到手的收入实打实地会比还在商谈的日文版《春分》多上不少。
合同的签署很快提上了日程。
亨利·诺伊斯的效率高得惊人,他甚至已经联系好了译者,一位是哈佛大学研究东亚史的教授,另一位则是精通一战史的著名汉学家,两人将合作翻译,可谓是给足了面子也下足了功夫。
唯一让亨利感到遗憾的,是陆泽即将回国并拒绝了后续的发行活动。
“陆,你就要回去了,这可太可惜了。”在签约后的晚宴上,亨利端着酒杯,满脸惋惜。
“我原本的推广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你的全美巡回演讲。
我已经开始联系纽约、波士顿和芝加哥的大学和书店了,这对于提升图书的知名度至关重要。”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亨利先生,实在抱歉。我国内还有教学任务,这次出来时间已经太长了,实在没法再待下去了。”
他并不想为了卖书,耽误了自己在国内的生活和工作节奏。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亨利还是不死心。
看着他真诚和苦恼的样子,陆泽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只好松了口:“这样吧,明年夏天,如果学校放假,到时候我又有空的话,可以考虑再来一趟美国,参加一些你们出版社的签售活动。”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亨利立刻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新书大卖的场景。
陆泽看着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于他而言,当稿子完成的时候,这趟美国之行,就已经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在美国的最后几天,陆泽揣着出版社预付给他的一部分美元现金,在1980年代的美国逛了逛。
他先是去百货公司给导师贾植芳先生和几位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老先生,挑了最新款的派克钢笔,笔身光滑,分量十足,是国内见不着的货色。
给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这三位寝室老大哥,他一人买了一块时髦的电子表。
这玩意儿在爱荷华的超市里不贵,但拿回国内,绝对是能让小年轻们眼红的稀罕物。
给姐姐陆芸挑了套在国内见不着护肤品,又给小外甥女兰兰买了个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
至于李小琳这些文艺圈的朋友,他买了些精美的画册和原版小说。
当然,也少不了给远在杭城的小陶同志,精心挑选了一条亮闪闪的项链。
回国的旅程依旧漫长。当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同行的大多数作家都长舒了一口气。
按行程,他们需要在京城盘桓三五天,参加部里组织的总结汇报会,并接受几家官媒的采访。
这天下午,刚开完一个冗长的总结会,王安忆就凑到陆泽身边,压低声音抱怨:“哎哟,可算结束了。
听得我脑仁疼。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什么‘展现风貌’,‘不卑不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说这帮领导,是不是觉得咱们在外面丢了魂,非得给咱们念几天紧箍咒才放心?”
陆泽笑道:“王大姐,忍忍吧,流程还是要走的。”
这几天,京城的各大出版社和编辑部异常活跃。
听说这批作家从美国回来了,纷纷组织了各种名目的座谈会、茶话会,想听听第一手的见闻顺便约点稿子。
陆泽本想低调,跟着大部队走走过场就行。可架不住同行的人里有嘴快的。
在一场《人民文学》编辑部组织的交流会上,一位青年作家在介绍美国出版业时,不知道是为了烘托气氛,还是有意如此,话赶话地就秃噜了嘴。
“要说这次收获最大的,还得是陆泽同志!咱们还在了解美国呢,人家的新小说《他从东方来》,稿子都还没写完,美国的出版社就追上门来,当场就签了合同,还是美金结算的版税。”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座的都是京城文艺圈里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可这事儿他们是头一回听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坐在角落里的陆泽身上。
国内作家的作品在海外出版不稀奇,但大多是官方文化交流的产物,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像陆泽这样,人还在国外,稿子还没写完,就被商业出版社主动找上门,签下市场化的版税合同,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一下,陆泽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轮也该轮到人民文学了吧?
第二天上午,陆泽正在友谊宾馆的房间里整理从美国带回来的笔记,房门就被笃笃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他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正是《人民文学》的主编,也是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王蒙,这位在未来可是官至尚书的大人物。
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眼神锐利。陆泽也认得,是《BJ文学》的编辑,评论家李陀。
“陆泽同志,没打扰你吧?”王蒙笑呵呵地开口,态度亲切得像个邻家长辈。
“王主编,李陀同志,快请进。”陆泽把人让进来。
李陀的性子更直接,人高马大,一坐下,眼睛就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就开门见山:“陆泽同志,我们俩是不请自来,实在冒昧了。
昨天在会上听了一耳朵,回来我是一宿没睡踏实。你这可是给咱们中国文学,往外捅开一个大口子啊!”
王蒙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李陀别那么急,他看着陆泽,态度亲切又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玩笑意味:“陆泽同志啊,你这事可办得不厚道。
从《匠心》到《锦灰》,再到今年的《春分》,你这三部大作,一部接一部,全塞给巴金先生他们《收获》了。
哪怕你是沪上本土作家,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吧。”
他故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京城的编辑部是天天就盼着你哪天能往北看一眼。”
一番话说得陆泽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王主编,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写东西的,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有!”李陀在旁边帮腔,语气严肃又激动,“陆泽同志,你这次在美国签的合同,意义完全不一样。
这是咱们的作品,第一次不是靠官方的文化交流项目,而是凭自己的本事,真刀真枪地打进了人家的商业市场。
这是个信号弹,是告诉所有人,咱们的故事,也能卖钱,也能让洋人看得进去。”
面对两位编辑的热情攻势,陆泽连忙转移话题,站起身给二人倒茶:“王主编,李老师,您二位这么看重,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只是……只是这件事,我可能还是要跟二位说声抱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解释道:“不瞒二位说,这次能去爱荷华,那边丰富的资料和档案对我创作这部小说帮助很大。
而我能成行,又全靠作协的茹志娟同志大力举荐。
在美国写稿的时候,茹编辑和吴老,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帮我审稿、提意见,跟我的随行编辑一样。
这份情谊,我实在是不能视若无睹。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把《他从东方来》的稿子,交给茹编辑担任编委的《上海文学》。”
这番话说得诚恳,在情在理,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蒙和李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欣赏和敬重。
“你这是要投桃报李啊。”王蒙听完,一拍沙发扶手,非但没生气,反而大声赞道。
“你这么说,我确实不好再让你为难了。行,我们《人民文学》等得起!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着陆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下一本,必须是我们的。不然我可真要跟巴金老同志打电话告状了,说你们上海人搞地域歧视。”
李陀也笑了,对着陆泽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人,做事讲究。稿子给《上海文学》确是应有之义,我们没话说。不过,小说我们不争了,但你总得给我们《BJ文学》留点汤喝吧?
回头给我们写一篇创作谈,也给咱们国内的作家们传授传授经验。这个,总没问题吧?”
“那当然没问题!一定写!”陆泽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送走两位编辑,陆泽总算松了口气。
没想到,当天下午,房门又被敲响了。陆泽开门一看,得,又是李陀。
“李陀同志,怎么又来了?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陆泽开门一看,发现李陀身后还跟着一个“大高个”。
那人身高估摸着快有两米了,体格健壮,往门口一站,把走廊的光都挡了一大半。
陆泽自己一米八三的身高,在这年月已经算是相当挺拔,这几年坚持锻炼,身板也算结实,可站在这人面前,居然得仰视,估摸着得有两米高了。
“你好,我是冯骥才。”那高个子男人声音洪亮,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不等陆泽反应,蒲扇大的手掌就伸了过来。
“冯骥才同志,你好。”陆泽把人请进来,跟对方握了握手,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又大又有力。
冯骥才的大名他如雷贯耳,文章也读过不少。
“别客气,叫我大冯就行!”冯骥才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一坐,那宾馆里小巧的沙发顿时陷下去一大块,他声如洪钟地对陆泽说。
“我听李陀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连王蒙同志都给拒绝了。哈哈哈!咱们写东西的,就得有这股子自己独特的心气在。”
李陀则把自己的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纸笔,对那两人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陆泽同志,我实在等不及到明天,只能来打扰了,实在抱歉,回头我请你吃饭。”
说完,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书桌前,拿起陆泽给他的一叠稿纸,戴上眼镜,自顾自地埋头读了起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了。
冯骥才见状,哈哈大笑:“你看他,就是个文痴。咱们聊咱们的。”
他喝了口陆泽倒的水,继续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我听说了,你在美国写了本关于一战华工的小说。这个题材好!”
“我最近也正在琢磨我们天津卫的一些老故事,”冯骥才身体前倾,越说越兴奋。
“也是想从这些民间的犄角旮旯里,刨点咱们民族自己的根出来。我听李陀一说你的事,就觉得,咱们俩的路子,有点像!”
陆泽心中一动,猜测大概率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的《神鞭》了/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无论是上海的十里洋场,还是你们天津卫的九河下梢,这些地方藏着咱们中国最生动、最复杂的文化密码。”
冯骥才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现在外面老在说‘寻根文学’,我看,这就是咱们的根就得挖掘本土的文化资源,进行现代创作,这才是咱们自己的路。”
他越说越起劲,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我跟你说,我们天津卫那些老玩意儿,什么泥人张,风筝魏,你要是见了,保准喜欢。那手艺,那故事,写出来比什么魔幻现实主义都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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