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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85节

  冯骥才的热情和爽朗,让陆泽感觉十分亲切。两人从市井文化聊到民族性格,从《锦灰》里的上海商人聊到《神鞭》里的天津混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京城的作家们

  正聊得起劲,一旁埋头看稿的李陀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

  “啧……”

  冯骥才和陆泽同时停下话头,朝他看去。

  李陀仿佛没注意到他俩的目光,他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划过,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视角……竟然是从一个西方记者的角度展开叙事?有点意思……”

  他翻过一页,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处细节……用这种笨拙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翻译腔,来模仿华工生涩的法语,一下子就把那种文化的隔阂感、那种交流的艰难给写出来了。”

  听着李陀这个评论家一句句不加掩饰的赞美,冯骥才也来了兴趣,他站起身,凑过去想看,结果被李陀不耐烦地用胳膊肘顶开:“别捣乱,正看到关键地方呢。”

  冯骥才也不生气,反而冲陆泽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看,疯了。”

  陆泽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与冯骥才洪亮的笑谈和李陀不时发出的赞叹声中飞快流逝。

  直到夕阳西下,屋外的天色都渐渐擦黑了,李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泽,眼神里是混杂着震惊、激动和狂喜的复杂光芒。

  李陀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将那叠稿纸仔细地整理好,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陆泽说了一句让冯骥才都愣住的话。

  “陆泽同志,你这部小说,不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李陀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是直接在这堵墙上,给我们所有人,凿开了一扇门。”

  当天晚上,陆泽就领教了京城文人圈的热情。

  李陀把他和冯骥才送到前门一家老字号涮肉馆“一条龙”门口,自己却不进去,一拍自行车后座:“你们俩先进去排队占座,我再去叫几个朋友来作陪,人多热闹点。

  陆泽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今儿这顿必须得把他招待好了!”

  说完,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车铃叮当作响,转眼就汇入了下班的车流里。

  “陆泽你别见怪,这李陀同志行事作风就是这样,洒脱随行,带着点侠气。”冯骥才笑着摇摇头,领着陆泽往饭馆里走。

  陆泽当然不以为忤,他也乐于多认识些北方朋友,跟人聊聊各自的见闻。

  正是饭点,涮肉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两人等了一会,冯骥才人高马大,往那一站就引人注目,他跟门口的伙计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在角落找了个四方桌坐下。

  铜锅还没上,伙计先给沏了两大碗高碎,又端来一碟瓜子。

  “来,陆泽,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冯骥才磕着瓜子,继续着下午在宾馆里没聊完的话题。

  两人就这么天南地北地聊着,三四十分钟一晃而过。正聊得投机,李陀那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大冯,陆泽,人我可给你们请来啦。”

  陆泽抬头一看,李陀身后跟着两位,一位是六十岁上下的老者,清瘦矍铄,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眼神平淡冲和,自有股老派文人的书卷气。

  另一位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中长发,神情看着有点散漫,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李陀一屁股坐下,指着那老者。

  “这位,汪曾祺,汪老。他的文章事迹我也不多介绍,你们肯定都读过听过。”

  又指着那年轻人:“这位,钟阿城,笔名就叫阿城。别看年轻,脑子里的东西多着呢。”

  陆泽起身与二人一一握手:“汪老您好,阿城同志你好,久仰大名。”

  陆泽知道二人都是这一时期和未来京城文坛的重要人物。

  汪曾祺师从沈从文先生,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其人博学多识,情趣广泛,爱好书画,乐谈医道,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

  前两年他的短篇小时《受戒》问世,虽然主流评论界对其保持了沉默,但却受到了读者的广泛欢迎。

  钟阿城则是出身文艺家庭,其父钟惦棐被誉为新中国电影美学的奠基人。

  他自己也会在未来成为一名知名作家和编剧。

  汪曾祺笑眯眯地打量着陆泽,点了点头:“你好,陆泽同志。闻名已久啊,李陀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阿城则只是懒洋洋地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人一到齐,伙计立刻就忙活开了,景泰蓝的炭火铜锅、切得薄如纸翼的羊肉片、翠绿的香菜、白生生的糖蒜……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桌子。

  “吃涮羊肉啊,这小料是魂儿。”汪曾祺也不客气,拿起小碗,熟练地调着麻酱、韭菜花和酱豆腐。

  “羊肉要内蒙乌珠穆沁的,切肉的师傅手艺得地道,讲究个薄、匀、齐。

  吃的时候,七上八下,肉色一变就得捞出来,老了就柴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讲授一门学问,听得陆泽一愣一愣的。

  李陀在一旁笑道:“听见没?跟老汪吃饭,不光是填肚子,还能上课。”

  几杯酒下肚,众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李陀果然最关心上海的文坛动态:“陆泽,你们沪上最近有什么新动向?

  叶辛他们最近在忙活什么?复旦那边又在琢磨什么新的文学理论了?

  我听说,‘新批评’、‘存在主义’这些话题,在你们那边讨论得很热烈啊?”

  陆泽便捡了些能说的,又聊了聊陈思和他们最近在课堂上讨论的西方文论,引得李陀和冯骥才连连点头。

  “说起这个,”冯骥才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蘸小料,“我最近在天津卫到处采风,听了不少怪事奇谈。

  你说,怎么把这些即将消失的民俗、这些老手艺人的精气神,用文学给抢救下来。

  这事儿,我觉得比讨论什么‘主义’更要紧。”

  “对喽!”汪曾祺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

  “这文学的根,还得在咱们自己的土里找。”

  大家正讨论着“现代派”到底好不好,一旁闷头吃了半天没怎么说话的阿城,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前几年我在云南,看过一回他们寨子里的祭祀跳神。

  那动作,那神态,你说他抽象吧,比毕加索还毕加索。

  可寨子里的人,甭管老的少的,都看得懂,看得进去。你说,这算不算‘现代’?”

  他这话一出,桌上顿时一静。

  阿城继续道:“我觉得吧,咱们的根上,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不是非得从西洋人那儿搬过来才叫‘现代’。

  怎么把咱们自己骨子里的东西,换个新说法讲出来,可能更有意思。”

  陆泽知道几人讨论的其实正是时下正在酝酿和流行的“寻根文学”。

  事实上,汪曾祺、冯骥才、阿城几人正是接下来这股风潮的领军人物之一。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不会数典忘祖

  阿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就琢磨着写个关于下棋的故事,人活一辈子,不就跟下一盘棋似的嘛。”

  陆泽心中一动,知道这大概就是《棋王》的雏形了。

  他适时地接话道:“阿城同志这个思路,有点像我们学术界现在提的‘叙事学’理论,把一个复杂的主题,用一个核心的结构模型给展现出来。”

  “叙事学?”几个北方作家对这个新词都有些好奇。

  陆泽便简单解释了几句,“我认为阿城所言‘人活一辈子像下棋’,本质就是我们传统文学‘以事寓理’的思维方式,即通过具象故事承载抽象哲思。

  这种创作观与经典叙事学,如普罗普故事形态学、格雷马斯的行动元模型存在暗合,二者都试图从具体叙事中提炼抽象结构……”

  一顿涮羊肉,从食材的考究,到文学的门道,再到创作的根本,直吃得是酣畅淋漓,宾主尽欢。

  席间还有个小插曲,店家送了一盘糖蒜给众人解腻,蒜头各个都晶莹剃头,看着就开胃。

  冯骥才他们吃得不亦乐乎,就着糖蒜又吃了两斤羊肉。

  陆泽这个南方人却浅尝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实在消受不了那股冲劲儿。

  汪曾祺见了,乐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直乐:“你这小同志,吃得了沪上的西餐,居然吃不了大蒜?这可是好东西。

  回头我画一幅《霜后新蒜图》送你,到时候你就挂在家里,天天看,看习惯了,就能吃大蒜了。”

  一桌人都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饭后,众人尽兴而别。李陀和冯骥才执意要送陆泽回宾馆,一路上还在回味着今晚的谈话,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一次京城之旅,虽然同样短暂,但比起上回来领奖时的官方流程,这次的接触,无疑更深入,也更有人情味儿。

  第二天傍晚,陆泽一行人坐上了返沪的火车。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他盘算着,火车路过杭城的时候,要不要跟上次一样,中途跳下车,去给朝思暮想的姑娘一个惊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现在跟着大部队,自己一个人离队不太合适。

  再说了,万一小陶已经被剧组借调到上海了呢?

  他这副坐立不安、时而皱眉时而傻笑的样子,全被斜对面的王安忆母女看在了眼里。

  王安忆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想你的小陶同志了?”

  陆泽一愣,有些不好意思。

  王安忆撇了撇嘴:“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上次你那张宝贝照片,被我给发现了吧。

  我说你小子可以啊,人家姑娘那时候还未满十八岁吧?你就打着笔友的名义跟人搞对象,下手够早的啊。”

  陆泽被她挤兑得哭笑不得,只能拱手告饶。

  火车一路南下,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缓缓驶进了上海站。

  沪上作协派了专车来接,把他们拉到驻地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才算正式解散。

  陆泽背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包,先回了自己在永嘉路的小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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