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7节
陆泽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走上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当自己瞒得很好啊?”他柔声笑道。
“人家都出道快十年了,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消息灵通着呢。我估计你人还没到上海,底细就早被人打听得明明白白了。”
他感到掌心下姑娘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便收回手继续笑着安慰道:“再说了,咱们是正经的革命友谊,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说着,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送你的。”
陶慧敏看着那个盒子,咬着嘴唇,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泽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的造型很别致。
他把项链拿出来,绕到姑娘身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戴上。
冰凉的链子一接触到皮肤,陶慧敏的脖子都红透了,害羞得不敢抬头。
等陆泽扣好搭扣,她才像只小兔子似的,跑到衣柜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姑娘,脸颊绯红,锁骨间一点银光闪烁,平添了几分秀丽。她喜滋滋地看了半晌,爱不释手。
可欣赏了没一会儿,她又转过头来,开始心疼钱了:“这是在美国买的吧?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陆泽笑着说,“再说了,你对象现在有钱。”
他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这次去美国,新小说的版权卖出去了,预付的版税大概有一万多美金。”
“一万多?美金?”
小姑娘震惊得小嘴张得溜圆,眼睛瞪大,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喃喃地挤出一句话来:
“难怪张瑜姐说你是狗大户了啊。”
看着她那副被惊到的可爱模样,陆泽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没在房间里待太久,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这年头还是个很犯忌讳的事情。
小陶颇有些不舍地将项链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然后压在了自己行李箱的最底下。
陆泽也由着她。这年月,女同志的装扮确实还不兴佩戴项链这种饰品,戴出去,严重点说不定真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
出了招待所,陆泽便带着姑娘,就近找了家干净的国营饭店,打算一起吃顿晚饭。
他注意到,小陶出门时,还专门把那本厚厚的剧本给带上了,看来第一次拍电影,她心里压力不小。
饭桌上,没有太多风花雪月的你侬我侬。
一个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自己在美国的见闻和后续的工作安排,一个则认真地讲述着自己来上海参演的经过,以及对剧本、对角色的理解和困惑。
陆泽听着她对“柳月眉”这个角色的分析,不时地点头,从编剧的角度,给出自己的建议。
他发现,小陶虽然是第一次接触电影,但悟性极高,对人物的揣摩也很用心,很是有股子钻研的劲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字十八元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新一期的《上海文学》摆上了全市各大邮局和书店的报刊架。
这一期的杂志显得格外厚重,刊名底下,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本刊特稿:茅盾文学奖得主陆泽最新长篇小说《他从东方来》”。
编辑部甚至奢侈地用了整整大半本刊物的篇幅,来全文刊载这部将近十九万字的小说。
在此之前,关于陆泽这篇新作的各种传闻,早已在沪上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被遗忘的群体”、“深刻的反战主题”、“在美国写成的巨著”、“一万美金天价版税”……每一个标签,都足以吊起文艺界和普通民众的胃口。
一股阅读的热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点燃了。
《上海文学》编辑部紧急调整刊物内容和排版、将这部小说“加塞”进十二月最后一期的决策,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
杂志发售当天,许多销售点还没到中午就宣告售罄,编辑部里要求加印的电话和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样。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陆泽在永嘉路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王安忆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喏,阿拉姆妈让我给你带的。”她把一个装着一大袋橘子的网兜往石桌上一放。说着自己拿起一个吃起来。
“替我谢谢茹志娟女士。”陆泽笑着说。
王安忆脸上露出那种“我有大新闻要爆料”的得意神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下子,全国的作家都得感谢你。”
“怎么说?”
“因为你之前几次三番地折腾那个什么涉外版权,一会儿香江,一会儿日本,一会儿又是美利坚的,把上面给刺激到了。
我姆妈说,新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下个月就要正式颁布。
到时候,咱们的稿费标准,要从现在的千字三到十块,一下子涨到千字六到二十块!”
王安忆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稿费是专门涨给她自己似的。
“这可是国家相关部门深思熟虑的成果,打哪儿论,也谈不上是我的功劳哇。”陆泽赶紧摆手。
他心里却知道。这事儿本来就在讨论,但按历史的进程,新规得到一九八四年年底才姗姗来迟。
如今却足足提前了将近一年,要严格说起来确实跟他有关。
从年初的香江三联,到夏天的日本讲谈社,再加上隔壁古华的《芙蓉镇》日文版权也跟岩波书店谈得差不多了。几次三番下来,确实是大大加速了相关规定的出台。
王安忆可不管他谦虚不谦虚,她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那你猜猜,《上海文学》这回给你这篇《他从东方来》,开了个什么价?”
陆泽懒得搭理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他知道这位大姐的性子,就爱玩这种小把戏,自己要是不接茬,她肯定比谁都急。
果然,见陆泽不上套,王安忆撇了撇嘴,没好气地主动公布了答案:“千字十八块!给你留了两块钱的进步空间,省得你骄傲自满。”
说完,她又像个小会计似的,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你这篇《他从东方来》,我看了原稿,不多不少,一共是十八万六千字。
这么一算,就是三千三百四十八块钱的稿费。就算扣掉个税,你这一下子,又毛估估三千块钱到手了。”
她一拍大腿,嚷嚷道:“叶辛跟陈村他们几个,现在私底下都不叫你名字了,给你起了个外号,叫‘陆十万’。说你这两年拿到的各种稿费加起来,差不多很快就要有十万块了。”
陆泽被她这夸张的说法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你要是羡慕的话,还不如抓紧时间,把你自己的长篇给写出来呢。”
这话像是戳到了王安忆的痛处,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侬讲得轻巧!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码字机器啊?
一部十几二十万字的长篇,从构思、采风到落笔,三两个月就搞定了?
这个速度,我们这种普通人,写个中篇都够呛。”
她抱怨归抱怨,但随即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不过嘛……最近被你们讨论的那个什么‘文化寻根’的说法,倒是真给了我点启发。
我想把我当年在安徽插队时候的一些见闻和想法写出来,近期打算动笔试试看。
到时候写出来了,你可得帮我好好看看。”
“那必须。”陆泽一口应下。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阴冷。
陆泽应约来到上影厂一间专门准备的大会议室,参与《锦灰》剧组的第一次正式剧本围读会。
长条会议桌上,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的茶缸子散发着浓郁的茶香。
主持人当仁不让的是作为制片的徐桑楚厂长,他坐在主位,左首第一位,是作为导演的吴贻弓。
而陆泽,作为编剧和文学顾问,被安排在了老厂长的右首。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吴贻弓清了清嗓子,先是介绍了一番主创人员。
主要是对着陆泽介绍,因为在座的大部分人彼此都早已熟识,只有陆泽这个大名鼎鼎的原著作者,很多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咱们这部戏的灵魂人物,原著作者兼编剧,复旦大学的陆泽老师。”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陆泽也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了一圈自己这部戏的演员们。
出演男主角“陈锦云”的,是当下正红的男演员周里京。
他时年二十九岁,上半年刚在电视剧版的《高山下的花环》里演了男主角赵蒙生,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和几分忧郁,形象上确实非常契合那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沪上绸缎坊少东家。
老朋友达式常也赫然在座。年近五十的他,却是无缘再演男主角,但也成功拿下了陈锦云父亲“老东家”这个角色。
在剧中,这个固执守旧的老派商人,将与思想新潮的儿子有大量激烈而精彩的矛盾冲突戏。
之前在《匠心》里饰演陆泽徒弟的青年演员白凡,这次也再次合作,角色依旧是陈锦云身边一个忠心耿耿的绸缎坊伙计。
再加上早已熟识的、饰演女一号“素芬”的张瑜,和饰演进步女学生“柳月眉”的陶慧敏,这戏里的主要演员,算下来倒有一大半是陆泽的熟人。
倒是老朋友龚雪由于忙着拍摄白沉导演的《大桥下面》而无缘再度合作。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新”老师与香江来信
一番介绍寒暄后,围读会正式开始。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在此之前,他们显然都已经做足了功课,无论是原著小说还是电影剧本,都看得滚瓜烂熟。
“爹,时代不同了。咱们陈家的生意,不能再守着那些老规矩了。”周里京一开口,就进入了角色,他没有看剧本,而是直视着对面的达式常。
达式常“哼”了一声,端起茶缸,眼皮都没抬:“什么叫老规矩?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吃饭的本事!没有这些规矩,哪有你今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就脱稿对起了戏,情绪饱满,火药味十足。
只在一些拿不准人物情绪转折的地方,才会停下来,征询了一番吴贻弓和陆泽后,再拿起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一上午的时间飞快过去,剧本围读的进度,仅仅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
这在当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部电影的拍摄,前期准备工作往往做得极为扎实,光是剧本围读,一连开上七八天,都是家常便饭。
到了第二天,作为制片人的徐厂长事务繁忙,就没再全程跟着了。
而第三天,导演吴贻弓干脆直接把陆泽推到了自己的主位上。
“陆泽同志,你来主持。”他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搬了条椅子坐在了旁边。
“我发现我在这儿有点多余。你是原作者,又是编剧,对每个角色、每句台词的理解,比我这个导演透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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