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88节
你们聊剧本,我这个导演还不如去盯盯道具组、灯光组和摄影组的进度,回头我在找你对接一下。咱们两头并进,能大大加快拍摄进程。”
吴贻弓是个实干派,说完就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
陆泽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看着自己的文字,从小说变成剧本,再从剧本上的铅字,通过演员们的演绎,一点点变得鲜活、立体,那种奇妙的创作快感,让他投入了全部的热情。
期间,小陶同志作为新人,明显缺少电影拍摄经验,在与周里京、张瑜这些影帝影后级的演员对戏时,难免有些紧张和跟不上节奏。
但好在有陆泽这个“外挂”在,每天围读会结束后,他都会拉着她,在没人的角落里给她开小灶,一点点地分析人物,打磨台词,倒也让她勉强跟上了进度,表现得一天比一天好。
剧本围读会,整整持续了五天。
到第六天,电影在车墩影视基地正式开拍。
陆泽心里再怎么痒痒,再怎么想留在片场,甚至坐到吴贻弓导演的监视器前过把瘾,他都必须得走了。
因为,复旦大学那边,他必须回去上课了。
周一,上午,复旦大学,第三教学楼,二楼阶梯教室。
讲台下面,黑压压坐满了年轻的面孔,足有上百号人。他们是复旦大学中文系1983级的大一新生。
此刻,教室里嗡嗡作响,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门口。
“哎,你们说,咱们这位陆泽老师,到底长什么样啊?”
“还能什么样?报纸上不是有照片嘛,听说年轻得很,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
“我听高年级的师兄说,这位陆老师可是个传奇人物。
茅盾文学奖,知道吗?咱们国家最牛的文学奖。
他还拿了美金的版税,一本小说赚的钱,顶咱们家里几十年工资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议论声中,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和灰色长裤的年轻人,夹着一本讲义,不疾不徐地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直接走向讲台,而是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陆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上百双好奇、探究、崇拜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同学们好。”
“从今天起,你们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这门课,由我来带大家一起学习。”
时隔近四个月,大半个学期都过去了,这群大一新生,终于见到了他们这门课的、真正的任课老师。
偌大的阶梯教室,下课铃声仿佛成了一个信号。
前一秒还沉浸在“五四”文学浪潮中的学生们,下一秒就像潮水般从座位上涌起,不是涌向门口,而是齐刷刷地涌向了讲台。
“陆老师!陆老师!”
陆泽刚合上讲义,就被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年轻脸庞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老师,您在美国待了那么久,那边真的跟电影里一样,遍地都是高楼大厦和小汽车吗?”一个胆子大的男生率先发问。
“陆老师,我看了您那篇《他从东方来》了,写得太好了。我们宿舍几个同学都传着看,听说您在美国查了好多资料,能跟我们讲讲吗?”
“陆老师,外面都说您是‘陆十万’,是不是真的啊?写一本书真能挣那么多钱啊?”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问出的问题却最大胆,引得周围同学一阵哄笑。
陆泽被这群学生的热情给弄得哭笑不得,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笑着应对,丝毫没有不耐烦。
“美国确实很发达,但也没电影里那么夸张,咱们国家发展也很快嘛。
至于那本小说,其实是我在美国爱荷华大学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些关于一战华工的档案资料,才有了创作的想法。那段历史,确实不该被忘记。”
他巧妙地避开了关于稿费的敏感问题,把话题引回了学术和创作本身:“至于稿费,大家就别听外面瞎传了。要是真的像知道,我这边鼓励大家积极创作,自己投稿试试看。”
他这番话,既满足了学生的好奇心,又带着几分师长的鼓励,引得学生们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和钦佩的议论。
好不容易从学生们的包围圈里“突围”出来,陆泽抱着讲义回到中文系的教研室,屁股还没坐热,陈思和就从对面的桌子探过头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怎么样,陆老师,被你的学生们吓着了吧?感受到自己在学生群体里的地位。”
“思和兄你就别取笑我了。”陆泽无奈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正说着,系里的通讯员,送来了一堆信件,挨个分发。
李专员北上处理《春分》日文版的事情还没回来,系办处理信件的是个年轻小姑娘。
陆泽也拿到了一封,信封上的邮票和邮戳,都透露着一种与此时内地不符的质感。
仔细一看果然是香江三联书店的周佩琳寄来的。
他拆开信,信纸上是周佩琳那干练漂亮的字迹:
“陆泽先生:
见信如晤。
《锦灰》繁体版自十月在港上市以来,市场反应远超预期。
首印五千册已基本售罄,我司已安排紧急加印三千册,后续版税将根据合同按季度结算。
除普通读者外,贵作在香江学界及知识分子圈内,亦引发了广泛的讨论。
香江大学、中文大学的几位教授,都在报刊上发表了评论文章,对小说中展现的时代变迁与人性挣扎给予了极高评价。
有评论认为,您的小说为审视近代中国商人的历史命运,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人文关怀的视角。
随信附上部分报刊剪报,以供参考。
另,欣闻新作《他从东方来》已经发售,尚未有幸读览。
但料想此等题材,振聋发聩。我司翘首以盼,希望能有机会将此作再次引荐给香江及海外的读者。
顺颂文祺!
周佩琳敬上”
信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陆泽看着那些剪报上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评论,心里也颇为感慨。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史学泰斗
与此同时,《他从东方来》在国内引起的波澜,也远远超出了陆泽的预料。
与之前几部作品总会伴随着或多或少的争议不同,这一次,主流学界和评论界对这部小说,难得形成了一致的高度赞誉。
毕竟,这个题材太“正”了。
挖掘一段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充满血泪与屈辱的海外奋斗史,书写底层人民在世界大战中的悲惨命运,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爱国主义和人道主义表达。
一时间,各大报刊的评论文章,都将这部小说拔高到了“为国补史”、“为民立传”的高度,鲜少有批评的声音。
这天下午,陆泽刚备好第二天的课,正准备收拾东西去上影厂看看拍摄进度,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系主任郭绍虞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些郑重的神情。
“陆泽,你来一下。隔壁历史系的周谷城老先生来了,说是要拜访你。”
“周谷城先生?还拜访我?”陆泽心里一惊。
这个名字在复旦,乃至在整个中国的史学界,都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陆泽近期刚在《光明日报》上读过周老先生发表的评论文章,文中强调历史学应服务于现代化建设和民族精神塑造,旗帜鲜明地反对历史虚无主义。
那些观点,让陆泽深感赞同,也受益匪浅。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位人物,会主动来找自己。
陆泽跟着郭主任来到了隔壁的一间小会客室。
周谷城老先生正坐在一张沙发上,身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
他见陆泽进来,便主动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陆泽同志你好,果然是年轻有为啊。”老先生的声音洪亮,丝毫听不出老态。
“周老先生,您好。”陆泽连忙上前,握住那只苍劲有力的手。
寒暄过后,周谷城开门见山:“你的那本《他从东方来》,我也找来读了。
小说写得很好,但今天,我不是以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身份来找你,我是作为一个历史工作者,来向你‘求教’的。”
“周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担不起。”陆泽诚惶诚恐。
“担得起。”周谷城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这部小说,为我们这些搞世界史、搞近代史研究的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我们过去只知道有‘华工’这个名词,但他们具体经历了什么,生活是怎样的,国内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
你用文学的方式,填补了这段历史的血肉。”
他看着陆泽,眼神里满是欣赏:“我今天来,就是想邀请你,能不能抽个时间,来我们历史系,给我们的老师和研究生们,做一个小型的研究汇报?
就讲讲你在美国搜集到的那些关于一战华工的一手资料。这些东西,可太宝贵了。”
陆泽一听,连连摆手:“周老,这可使不得。我就是个写小说的,虽然是拿到了一些资料,但完全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历史学训练,做的都是些粗陋的整理工作,哪敢在您和各位历史系的专家面前班门弄斧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嘛。”一旁的郭绍虞主任却是笑着帮腔。
“咱们中文系出去的,做学问什么时候怕过?再说了,文史哲不分家,做学问的方法和路径,都是相通的嘛。”
“绍虞兄说得对。”周谷城点头赞同。
“陆泽同志,你不要有顾虑。就你那本小说里展现出的对史料的甄别和运用,很多地方,已经兼顾了文学性与学术性,非常严谨了。
另外你遇到什么问题和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系里任何一位老师讨论。
我们就是想听一听看一看最原始的材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泽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只好答应下来:“那我就斗胆试一试。只是准备需要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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