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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46节

  “是呀!这一仗打下来,估计朝廷又要给魏侯加官进爵了!对了,你说朝廷这次会给魏侯加封什么官爵!”

  “爵位他是县侯,已经到顶了,要加也只能加封户数了,估计这次应该有六七千户了吧?至于官位,那真就是个笑话,朝廷让冯绲当车骑将军,这已经是和三公平级的了,结果几年打下来蛾贼都打到宛城了。而魏侯这两仗打下来,就把蛾贼堵在汉水里,平定就是时间的问题了,你说朝廷该给魏侯什么官?”

  相比起正在闲聊的兵士,出身扬州豪强的刘胜所知道的要多得多,魏聪和蛾贼之间的关系可绝非官兵和贼那么简单,至少在豫章郡内,蛾贼和魏聪颇有共生共荣的意思。蛾贼还没有平定的时候,朝廷当然不会拿出来治罪,但蛾贼平定之后,朝廷会不会翻旧账,玩先治罪再施恩的把戏,这可说不定。说到底,魏聪这个军功还是立的太突兀了。

  “阿胜!”

  “叔父?”刘胜回过头,看到是叔父,笑了起来:“你怎么上来了,这边还有蛾贼的残敌没有清理干净呢!”

  “就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刘曲笑道。

  “哪有受伤!”刘胜张开双臂:“您看,皮毛伤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刘曲上来仔细查看了下:“祖宗庇佑,你这次是先登有功,赏钱也还罢了,有了爵位,我们在岭南就立下根了!”

  “岭南?”刘胜意外的看了刘曲一眼:“叔父您先前不是总想着打回老家去吗?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是啊!”刘曲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我这些日子也经过了一些地方,和岭南比了比,还真是不如。所以我打算干脆就不回去了,平定蛾贼之后,就把家乡的田产全部卖了,去岭南扎根!”

  “您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刘胜摇了摇头:“算了,您是当家人,留岭南还是回扬州都由您!”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刘曲给了侄儿一个板栗:“我操心这些难道是为了我自己?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后辈?”

  刘胜缩了缩脖子,苦笑道:“是,是,是我不懂事,不明白叔父您的苦心。不过留岭南也好,回扬州也罢,都得先打完仗再说,您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夏口已下,蛾贼已经被堵在汉水之类,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必然乞降!”刘曲自信满满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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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夏口已下,蛾贼已经是瓮中之鳖,指日可灭呀!”温升已经是喜上眉梢。

  “是呀!”袁田也是满脸喜色:“今日破却月垒,加上前两日攻下的对案数城,汉水入大江之口已在我大军之手。只需两岸举火为号,以快船游弋巡视,蛾贼之兵插翅也跑不掉了!”

  “是呀,此番灭蛾贼,将军您已立不世之功,朝廷定然会重重封赏您的!”这次说话的却是黄平,他比前面说话的几人要冷静不少:“只是朝廷若征召您回京师,那怎么办?”

  魏聪没有回答黄平的提问,他只是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响,突然问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冯绲、张奂他们会不会乘着这次的机会,把我和蛾贼一勺烩了呢?”

  魏聪的问题让帐篷里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随着时间的持续,众人脸上的惊恐也越来越多。

  “应该不至于吧?毕竟蛾贼是咱们平的呀!咱们在朝廷那儿算是有功之臣呀?”

  “有功之臣怎么了?韩信、彭越也是高祖的有功之臣呢!结果高祖怎么对付他们的?”

  “是呀!换了我是冯绲和张奂也会这么干。要是这次不动手,下次朝廷让他们来对付魏侯,战场上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不错,乘着我方不备,背后一刀,不但蛾贼灭了,交州也是唾手可得。朝廷肯定很高兴看到这种局面!”

  “是呀!一次纵敌,百代之患,这道理可不是只有咱们知道。指不定朝廷已经下了密令了!”

  “那怎么办?现在退兵回交州?”

  “没志气,跑有用吗?”

  “不跑怎么办?打?那可是朝廷的兵!”

  “朝廷的兵怎么了,咱们又不是没打过!”

  眼见得众人越说越不像话了,黄平咳嗽了一声,对魏聪道:“主上,我等皆是仰将军之恩方有今日,自然是应您马首是瞻。是战是和,还请示下!”

  “还请示下!”帐内众将齐声应道。

  “都起来吧?”魏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都起身:“我刚刚也就是想到有这种可能,并不是说一定就会这样!我和你们说,也就是让你们帮我想想应该如何应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是不是?”

  “照在下看,最重要的就是您的安全!”黄平道:“只要您还在,朝廷就不敢对交州下手。所以依照属下的意思,您今后身边必须有一支卫队,时刻不能离身,最好还是那种朝廷没法收买的,这样才万无一失!”

  “嗯!”魏聪点了点头:“还有吗?”

  “照我的看法,不如先下手为强!”温升道:“只有一日防贼,哪有日日防贼的!”

  “这就过了!”魏聪摇了摇头:“还有人吗?都可以开口说,不管对错,都不治罪!”

  “照属下看,最要紧的蛾贼的处置!”袁田道:“蛾贼的人数多的说有二十万,少的也有十几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降服了朝廷,那就是朝廷手里的力量强了。怎么相对就弱了,要防备朝廷利用蛾贼来对付咱们,可要是蛾贼降服了我们,那我们的力量就强了,朝廷反而会更顾忌,怕一旦害了您,无人控制,蛾贼会再来一次!”

  “嗯,不错,不错!”魏聪笑了起来:“你这句话说到关键了,的确,关键就是在蛾贼朝谁投降,只要是朝我们投降,那朝廷就不太敢动手了。还有就是冯绲和张奂是两个人,他们各有各的想法。我们要先搞清楚他们两个人的想法,然后分而治之。黄平!”

  “属下在!”

  “你去一趟冯绲那儿,就说我已经夺取夏口,接下来应该如何用兵,两军如何配合,要询问一下冯车骑,探一探他的底细,明白吗?”

  “属下明白!”

  “至于张奂嘛!”魏聪犹豫了一下:“现在还是早了点,毕竟他是凉州人,两边没有什么交情故旧什么的,不好开口,还是先等一等,等蛾贼之事大局已定,那时也不怕他玩什么花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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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篷里香气扑鼻,卢萍站在几案旁,正摆弄着一束花。

  “怎么样,还喜欢吧?”魏聪从外进来:“我好不容易才让人弄来的!”

  “喜欢!”卢萍喜滋滋的转过身来:“你这么讨好我,是要让我做什么事吧?”

第250章 人心

  “讨好你?”魏聪脸色一僵,赶忙否认道:“哪有的事,并无此事?”

  “是吗?”卢萍将信将疑的看了魏聪一眼,捧起花束嗅了嗅:“你可不要骗我!”

  “这个——”魏聪干笑了两声:“确实是有一桩事,非你不可!”

  卢萍白了魏聪一眼,将花束放回陶瓶中:“我就知道,说吧,什么事?”

  “嘿嘿!”魏聪干笑了两声:“我想要请阿萍你去一趟刘辛那儿,让他向我投降?”

  “让刘辛向你投降?”卢萍看了魏聪一眼:“这个恐怕有些麻烦了,你先前不是已经放齐铁回去示好,却又攻下夏口。这在刘辛眼里就是你使诈了,你让我去劝说他向你投降,怎么可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的形势夏口已经被我夺取,除非他丢掉船队,徒步撤退,否则已经被我和冯绲、张奂包围,已经是死局。比起那两个人,投降我是他最好的选择!”

  “你说的虽有道理,但他未必照你想的行事!毕竟照他看来,你前脚放人写信示好,后脚就攻下夏口,叫他如何信任你呢?”卢萍叹了口气:“不错,照形势看,刘辛降你总比降冯绲,张奂好。但他麾下十几万人,恐怕手下的人未必都会听他的!”

  “你的意思是?”

  “与你拼死一战,死中求活!”

  魏聪吐出一口长气,卢萍方才说的就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一种情况,如果真的像卢萍说的那种情况,魏聪打输了自然不必说,打赢了也肯定会损兵折将,对接下来和朝廷的博弈极为不利。但在政治上,往往你越是不希望哪种情况发生,哪种情况就会真的发生。自己身为一军之帅,肯定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怎么?我去还是不去?”卢萍问道。

  “罢了!”魏聪摆了摆手:“听你这么一说,这一仗归根结底还是躲不过的。与其让你冒风险走这一趟,不如专心把这一仗打好。说到底,只要仗打赢了,谈判桌上什么都好说,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你有胜算?”卢萍问道:“刘辛麾下可是有十几万人!”

  “那是自然!”魏聪笑了起来:“水上自然不必说,即便是陆战,他骑兵弓弩手都太弱,我又先占据了地利,有战象,有骑兵,虽然人少些,但想击败他并不难,无非觉得让冯绲和张奂坐观成败,心中有些不快罢了!”

  “冯绲?张奂?”卢萍重复了这两个名字:“郎君,你觉得这两个人会怎么做?”

  “我又不是神仙,这如何知道?”魏聪笑了起来:“不过如果是我易地而处,肯定是用轻锐攻击蛾贼的后卫和掉队的士兵,保持两军的距离,以免被穷虎反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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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

  “魏聪已经攻下夏口了!”冯绲叹了口气:“看来此番平贼大功,要让他执牛耳了!”

  “冯公莫急!”应奉道:“眼下胜负未决,尚未到投子认负的时候!”

  “世叔你就莫要说好话安慰我了!”冯绲长叹了一声:“我自束发从军以来三十余年,对于兵事还是知晓一二的。若是拿打猎做比方,魏聪已经将蛾贼这头野猪赶到了三面是悬崖峭壁的绝境,自己还亲自守住了唯一的出路。最后论功行赏,他不是首功谁是?”

  “冯公,您该不会觉得平定完蛾贼这仗就打完了吧?”应奉笑道。

  “还有什么?你是说还有武陵蛮吗?”冯绲问道。

  “哈哈哈!”应奉闻言大笑起来:“冯公,您这不是在说笑吗?武陵蛮这种,疥癞之患,如何能和蛾贼相比?当初若非蛾贼起事,十个武陵蛮也被您灭掉了!”

  冯绲听到应奉对武陵蛮的评价,微微点了点头:“那你指的是?”

  “自然是魏聪!”应奉沉声道:“我斗胆说一句,十个武陵蛮及不上一个蛾贼,而十个蛾贼也及不上一个魏聪。异日看来,此人必为我大汉之祸害!”

  “这——”冯绲露出一丝苦笑:“世叔你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吧?没错,他当初在交州行事有些过分,但从结果来看,他内抚百姓,外平蛮夷,还是好的;蛾贼势大之后,他从交州番禺逆流而上,走灵渠,入湘水,直抵江陵,这一路加起来怕不有万里。桑落洲火攻烧毁蛾贼舟师,又攻陷夏口,断绝了蛾贼退路。没有他,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怎么能说是大汉的祸患呢?”

  “冯公!这才是魏聪这厮的可怕之处呀!”应奉急道:“没错,冯公你没有发现吗?表面上他是替朝廷做事,实际上得利最大的事他自己。交州且不提了,夏口一战之后,荆南四郡,南郡,庐江都已经落入其手。”

  “世叔你这就是危言耸听了!”冯绲笑了起来:“他眼下也就是个交州牧,荆南四郡,南郡,庐江这些地方说到底还是朝廷的郡县,只不过眼下蛾贼作乱,魏聪要收复,自然兵马要经过当地,等到蛾贼平定了,他还是要交出来的。至于他替自己要好处,这个也算不得什么的。我们做人臣的,替天子效命,哪个不想封侯拜相,福荫子孙呢?要是这也算过错,那朝堂上就没好人了!”

  “冯公我和你打一个赌,魏聪他绝不会轻易把荆南四郡这些州郡交出来的。而且他和您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今年还不满三十!”应奉道:“现在已经是食禄两千多户的县侯呢!若是平定蛾贼,肯定还要加封。以他的年纪,功绩,出任三公开府是早晚的事情。您觉得他到五十的时候,朝堂上还有谁是他的抗手?”

  这一次冯绲终于不再说话了。与后世不同的是,武帝之后的二十级军功爵虽然已经基本沦为废纸,但最高的列侯(东汉时的县侯)还保留着相当的作用,被封侯之人除去可以获得世代相传封地租税之外,列侯还是进入高层政治的重要门票。毕竟在两汉时期,列侯在任官,出仕,为将,子弟举孝廉这些事情都有各种各样的特权。

  像魏聪这种还不满三十就已经军功封侯,且在交州牧任上体现出非常出色的民治能力的,未来在仕途上可谓是无可限量。基本入朝为官就是出任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这九卿以及京兆尹,出外领兵就是车骑将军、卫将军、四征将军,当上三公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这种级别的重臣,很快就会享有开府,自行征辟僚吏的特权,而依照两汉的政治官吏,这些被魏聪征辟,在其府中为官吏的人就是魏聪的门生故吏,之间会结下君臣之义。正常情况下,能爬到这一步的官员少说也五十多了,以当时的人均寿命,能在朝中混个六七年就差不多要下台换人了。而像魏聪三十就能开府的,少说可以朝堂上混小三十年,那这些年培养举荐的,在其门下干过的官吏数量就非常恐怖了。谁都知道袁家四世三公厉害,但问题是袁家四代人当三公的时间加起来恐怕未必有魏聪一个人当的长,累积的政治资源和能量未必有他一个人大,这就非常可怕了。

  “世叔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冯绲叹了口气:“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有功必赏是朝廷的纲纪,魏聪此番的功绩全天下人都看着,若是他这样的功绩都不重重赏赐,那今后又有谁愿意为朝廷出力呢?”

  “论功行赏自然要论功行赏!”应奉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套上罪名,然后功过相抵,恩归于上!”

  “这恐怕不是我们能做的事吧?”冯绲道:“论罪是廷尉的事!”

  “人先拿下,再定罪过!”应奉道:“廷尉定罪,只会激反了魏聪,那就不可收拾了!”

  “这怎么可以?”冯绲连连摇头:“苛待功臣,后世怎么说我们?”

  “问题是他的功劳太大了!”应奉道:“不说别的,他出兵之前就是交州牧,整个交州都是他的了,现在他灭了蛾贼,怎么赏赐他?把豫章给他?还是加封万户,他当三公?只怕他还是不会满意。既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满意,那只有将其拿下了。你是车骑将军,魏聪是左中郎将,按照军法他位在你之下,将其拿下,然后奏明朝廷论罪,才是消弭大祸的唯一办法。窦游平他不会不明白你的苦心的!”

  冯绲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他当然知道如果自己照着应奉说的做了,哪怕事情最后成了,自己的声名在后世也是臭不可闻。但正如应奉说的,魏聪功劳太大,年纪太轻、官职升的太快,这样下去,只会给后世留下无尽的祸患。

  “冯公!”应奉见冯绲持久未决,急道:“这可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呀!”

  “哎!”冯绲长叹了一声:“此事着实太大,非我一人能决,这样吧!等灭了蛾贼之后,我与张奂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说罢他一甩衣袖,便出门去了。

  “糊涂呀!”应奉叹道:“此等事岂可与人商议后再做?优柔寡断,大祸不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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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就是夏口,过了那儿就是大江了!”刘辛看了看远处的江面,发出一声叹息。

  “老师您叹什么气!”张嵩问道:“难道是担心魏聪那狗贼,您放心,给我两日,便将夏口夺回来!”

  刘辛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局势的发展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魏聪先是在桑落洲大破自己的二弟子统领的舟师,又在放回二弟子和交好的信笺之后,迅速拿下夏口,将自己的大军封锁在了汉水之内,这一系列自相矛盾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像大弟子张嵩说的那样,当初写信放人是为了麻痹自己,然后趁其不备攻下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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