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68节
“出首!”王志吓了一跳:“你知道那天在鹿谷都有什么人吗?鲍信、吴景、何颙、伍琼、许攸,这些都是名满天下的豪杰,我身为袁氏的门生故吏,却出首故主,天下人都不会放过我,到头来我还是死路一条,不但如此,还会声名狼藉!”
“那你去刺杀魏聪就好了?”王妻冷笑道:“你自己说的呀,魏聪去哪里身边都有卫士紧随,你怎么能成功,就算你能刺杀成功,也会被魏聪身边的护卫杀掉。所以袁术这是让你去做一件必死之事,这一百两金子是给你的买命钱,什么两千石不过是给你画个大饼罢了!而你向魏聪出首,自然那天出席鹿谷聚会之人都要死,不管什么天下豪杰,死了也就是一个鬼,难道你一个大活人,还怕一个鬼吗?”
“可,可是那天参加聚会的有上百人呀,这么多人都要因我而死!我有点不忍心!”王志苦笑道。
“他们不死就是你死,你忍心不忍心?”王妻冷笑道:“这件事可拖延不得,能向魏聪出首的可不只有你一个。这种事情能得到好处的只有第一个,你要是去的晚了,只怕还行性命难保!”
王妻的最后这句话给了王志决定性的一击,他站起身来,顿足道:“不错,要怪就怪袁公路吧,他行事如此孟浪,如何有成功的希望?我可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种孟浪之辈!”说罢他便披上外衣,拿起装金子的木盒,连夜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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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9年的十二月十七日深夜,王志急匆匆来到大将军府外,禀道:“虎贲中郎王志有要事求见大将军!”
夜里当值的是黄平,他上下打量王志,只见其身材长大,白面长须,面容端正,手里抱着一只木盒,神色紧张,心中便生出疑念来:“你是虎贲中郎,你的上官不是聂中郎将吗?为何不向他禀告?还有,这个时候天色已晚,为何不白天来?”
王志苦笑了一声:“着实是事涉机密,须得当面向大将军禀告,白天耳目众多,恐被旁人发现,生出波折来!”
“好吧!”黄平看了看王志,确定对方不似作伪:“希望你真的有大事禀告,不然半夜惊扰了大将军,最后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那是自然,小人理会得!”王志答道,他随黄平进了大将军府,在一间耳房等候,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魏聪来了。王志跪下磕了两个头:“大将军,小人两日前受袁公路所邀前往城西北鹿谷一处庄园,参加了一次聚会。聚会时袁公路狂态大作,说要杀害大将军,悬首市中。第二天他又将小人召去,拿了一百两金子给小人,让我收买手下,想要乘您入宫时伏击杀害。小人惊骇莫名,便连夜赶来出首!这便是他赐给的一百两金子!”说到这里,他将那木盒举起。
魏聪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原有的那点睡意早就被吓散了。他示意手下打开木盒,随手拿起一枚马蹄金看了看,确认是真金后丢了进去,问道:“你既然昨天就知道了袁术的阴谋,为何今晚才来举报?”
“这——”王志被魏聪顿时问住了,他犹豫之后才答道:“小人父辈受过袁氏的恩惠,第一天还以为只不过是袁术的发酒疯,毕竟他平日里行事就那样,所以就没有出首。今天被他招去才能确定是真的要谋害您,所以才出首的!”
“你父辈受过袁氏的恩惠?”魏聪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志:“什么恩惠?”
此时王志心中不由得暗自后悔,不应该说那么多的,但现在没有后悔药了,自己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魏聪肯定饶不过自己:“家父当年为郡吏时,得罪了太守,被打入狱中,后来被袁成所救!”
“就是说袁氏与你父有救命之恩?”魏聪点了点头:“所以一开始你是不想出首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我都明白了!那天夜里聚会有哪些人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大部分记得!”王志吐出一口长气,赶忙道。
“那好!黄平,你去取纸笔来,让他尽快抄录下来!”
“喏!”黄平应了一声,赶忙出门去了。魏聪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志,温声道:“起来吧!你放心,此番你可以说对我有救命之恩,此番事了后,我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多谢大将军!”王志赶忙又拜了下去,泪水盈眶而出,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害怕。
魏聪又安慰了几句王志,起身出了门。刚出门,他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了,露出下面的愤怒和惊恐来,他当然知道袁术的计划是极少数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办法,毕竟就算是自己,进了皇宫,也不可能带着成百上千的卫队,最多身边也就十几二十人,一旦被郎官或者剑戟士围攻,皇宫外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没用。
“你立刻传令,召集邓忠、聂生、袁田来见我!”
“喏!”
最先赶到的是邓忠,魏聪将其召进书房:“事急矣!袁术前天在城西鹿谷召集同堂,意图谋刺我。袁氏为三公亦有四世,门生故吏极多,袁术又有薄名在外,麾下多有亡命之徒。只恐京中已经满是逆贼。你回去后立刻着急军士,控制城门和武库,以备不虞!”
“遵命!”邓忠也被吓了一跳:“大将军,眼下最要紧的其实是太皇太后和尚书台那里!只要那两处没事,就不用担心!”
“这个我知道!”魏聪点了点头:“宫内有阿生,北军那边有袁田,只要有所戒备,就不用担心!你控制好城门和武库,去鹿谷缉拿贼人之事,我调动城外之兵便是!”
“明白!”邓忠应了,便回司隶校尉府去了。魏聪手书一封,用了自己的印章,招来一名心腹:“你拿我的符节连夜出城,令温升调千人,立刻赶往鹿谷,将逆贼一网打尽!”派出使者之后,魏聪令召集城内兵马,一夜之间,大将军府下聚集披甲持弓之人便有两千余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魏聪就在数百名卫士的簇拥下,进宫拜见太皇太后。
“大将军,你怎么这么早就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窦氏惊讶的看着魏聪,在她的记忆里,这个男人虽然是以武力起家,但平日里脸上总是讨人喜欢的笑容,很少有武将的严峻和杀气。但是今天的他却眉头紧锁,一身戎装,好似就要立刻杀人一般。
“确实是有要紧事!”魏聪道:“昨夜有虎贲郎中王志来臣府上出首,两日前有逆贼在城西鹿谷聚众密谋,意图谋害微臣,然后举事倾覆天下。微臣得知后,已经派人马前往鹿谷缉拿,所以一大早就来禀告太皇太后,惊扰之处,还请恕罪!”说到这里,魏聪俯身下拜,磕了个头。
“有这等事!”太皇太后闻言不由得又惊又怕,难道这伙人与自己有关?魏聪一大早来这里是向自己问罪的?可自己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呀?
“大将军可知这伙逆贼为首之人是谁?”她小心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魏聪道:“据出首之人说,当时在场的有袁术,袁基、鲍信、吴景、何颙、伍琼、许攸,这些人都颇有声望,是有名的士人!”
“哦!”听到这些名字,窦妙松了口气,这些人应该和窦氏没有什么关系,她笑道:“既然如此,大将军派人严加缉拿就是,何须来见哀家!”
“袁术和袁基都是袁公的家人,其余几个也都是关东名士!”魏聪沉声道:“这些人图谋叛逆,微臣死不足惜,只恐震动大汉社稷,又闹出蛾贼之乱这等事来!”
第285章 质问
“竟然如此!”窦妙怒道:“大将军只管去做,哀家倒要看看,这几个所谓‘名士’如何能撼动四百年大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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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谷。
“将军,前面就是贼人的庄园了!”斥候指着前方的围墙道。
“立刻将其包围,不能让一个贼人逃走!”温升狞笑道。
“喏!”
随着温升的号令,他麾下的士兵就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用自己的身体将庄园包围,然后逐渐勒紧。很快,庄园里的人们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开始慌乱的击鼓示警,拿起武器爬上围墙,惊恐的看着城外的包围者。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可是汝南袁氏的庄园,还不快速速退去!”有人在庄园门口的望楼上大声叫喊道。
“装腔作势,不知死之将至!”温升冷笑一声:“弩手上前,让他闭嘴!”
“喏!”
随着温升的号令,十多名弩手快步上前,在大约七八十步的距离拨动扳机,随着几声轻响,望楼上传出几声惨叫,叫喊声被打断了。
“管家,你怎么样了!”
望楼上已经是一片慌乱,方才喊话的管家躺在地上,肩膀上早就中了一箭,弩矢贯穿了他的肩膀将其钉在身后的支柱上,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快,快叫人击鼓来!”
“上墙守庄子吗?好,我马上叫人击鼓!”
“击个屁呀!”管家怒道:“这等强弩,还有甲,这不是盗贼,是军队,守肯定是守不住了,快逃,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似乎是为了印证管家的判断,围攻者的进攻立刻开始了,最先冲出来的是数十披甲骑士。魏聪打进雒阳之后,除去娶了窦氏的女儿,当上大将军执掌国柄之外,饲养在雒阳周围御苑的大批好马就是其最大的收获。虽然无法和西汉天子拥有的横跨数县之地的上林苑相比,但东汉天子在了雒阳周边依然有大量的山林沼泽,作为其游猎之所。在这些地方里也饲养着大批马匹,以供天子仪仗近卫。相比起魏聪军中原有占绝大多数的滇马,这些从御苑中得来的原本来自凉州、幽州、并州的马匹无论从体型、力量,冲刺速度都要强多了。其结果就是魏军中的骑士可以身披铁札甲,冲到距离围墙只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用带有大反曲弓稍,弦垫的筋角复合弓发射箭长一米以上的重箭,射杀围墙上的守兵,随着阵阵弦响,围墙上传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上面就再也没有人了。
清除了围墙上的射手,后面的步卒们便冲到围墙下,他们用临时砍断的树木撞开庄园大门,放外面的骑兵冲进来,凄厉的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枪矛撞击盾牌的声响,夹杂着马蹄和咒骂声,一缕缕烟火升起,火苗蔓延开来。
“混账,哪个允许他们放火的!”温升怒道:“要抓活口,还有各种物证,传令下去,严禁放火,不然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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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回到大将军府,魏聪觉得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他告诉手下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就不要打扰自己,然后回到卧室,躺回床上,很快就打起鼾来。不过他没有睡多久,就被孟高功叫醒了。恼怒的他呵斥道:“我不是说了吗?若无特别要紧的事,就莫要打扰我?你聋了吗?”
“是冯太尉和张司空!”
“冯绲和张奂?”魏聪清醒了过来,他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给我打盆水来,先洗把脸!”
书房里冯绲和张奂二人正襟危坐,不过相比起张奂,冯绲明显就有些心神不宁了,他不时偏过头看看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冯公!”张奂道:“你若是后悔,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呵呵!”冯绲干笑两声:“张司空为何这么说!”
“为何这么说?”张奂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魏聪的好处,欠了他的人情,今天却被我强拉来了,觉得没脸见他?那你现在可以走,反正三公的官位,一万三百户的食禄你都吃到肚子里了,对不?”
“然明兄!”冯绲苦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拜三公封侯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也有吧?你要是觉得你的食禄比我少个几百户,可以去和魏聪和太皇太后谈谈嘛,何必逮着我不放呢?”
“别!张某人可不觉得食禄少了,恰恰相反,是多了。张某人当初举兵是因为有天子的手诏,可现在天子死的不明不白,窦氏还在宫中,唯一不同的就是大将军换了个姓魏的,我也稀里糊涂的得了九千四百户食禄,这着实是太多太多了,张某人受之有愧!所以我来和那姓魏的谈谈,能不能将这三公拿去,食禄也拿去,省的天下人都说张某人无功受禄,倒行逆施,为人鹰犬,只是不知道冯公你舍得不舍得,——”
“然明兄,然明兄!你这是何苦呢?”张奂这番话说的冯绲窘迫之极,他自然不愿意将奋斗一生才好不容易得到的三公和封侯再吐出来,尤其是那一万三百户的列侯爵位,那可是可以传于子孙的呀!最要紧的是,此时辞去三公和封侯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退出窦氏和魏聪的政治联盟,站到对里面去,那会有什么下场,冯绲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何苦?我倒是觉得甜的很呀!”张奂道:“我倒要问问,冯公你也是读过五经圣人之言的吧?这些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眼睁睁的看着魏聪派兵迫害忠良贤明之人,却坐视不理,圣人之言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看来张司空觉得魏某人所做作为违背了圣人之言了?”魏聪正好从门外进来,他笑了笑:“好,我倒要请张司空说说,魏某人做的哪件事情违背了圣人之言?”
“哪一件事情?”张奂冷笑一声:“那可太多了,张某一时间可说不完。这样吧,我问你,袁基、何颙、伍琼、许攸这些人都是天下名士,有功之人。你为何派人袭击鹿谷,或者杀害,或者缉拿,你纵然身为大将军,也不能这般胡作非为吧?”
“原来如此,你们两位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呀!”魏聪笑了笑:“也好,即便二位不来,我也要请二位来,将这件事情告诉二位,二位自己来了,倒是省下气力了。高功,你派人去一趟邓校尉那儿,将鹿谷一案的案卷取一份来,让二位看看!”
“喏!”孟高功招来一名侍卫,低声叮嘱了几句,那侍卫便出去了。魏聪拍了一下手掌,在当中的位置坐下:“这等案子,照例是由司隶校尉处置的!所以我这里也没有案卷,还请二位等一等吧!”
“装腔作势!”张奂冷哼了一声,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闭目等待起来。
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邓忠一行人便到了,他向屋内三人行礼。魏聪点了点头:“邓校尉,张司空和冯太尉是为了鹿谷那件事来的,这个案子是你在办,就由你向他们二位禀告一下吧!”
“喏!”邓忠应了一声,便从王志深夜出首讲起,然后是魏聪连夜派人四出缉拿,并在鹿谷擒获了若干人犯,最后道:“此事的主谋乃是袁术袁公路,此人企图先在宫中刺杀魏大将军,然后在京师纵火,袭杀三公,也包括二位,以及太皇太后以及天子,然后拥立平原王刘衡为天子。这些便是口供案卷,二位可以细看!”
张奂接过案卷翻看了几页,便冷笑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道理老夫还不知道吗?汝等以刑迫相求,受刑者求死不能,什么口供还得不到?袁术在哪里?”
“追兵赶到时,主谋袁术已经逃走了,张司空,请细看,这里可不仅仅有口供!”邓忠不卑不亢:“按照口供,我们在鹿谷和雒阳城内外几个地方都发现了大批兵甲弓弩,还有火油等纵火违禁之物,还有名册誓书,这些可都不是口供。这是一场大阴谋呀!一旦袁术等人得逞,不但大将军性命难保,就算大汉只怕也有倾覆之危!”
话说到这里,张奂顿时哑然,一旁的冯绲咳嗽了两声,笑道:“大将军,然明兄不晓得内情,又是个直性子,说话没有遮拦,你可莫要怪他!”
“我当然不会怪他,否则就不会亲自来见他了。我也不瞒冯公,我刚刚从宫里出来,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累的要死。太皇太后已经说了,无论是谁,都要查到底,依照律法严加处置,决不允许任何人颠覆了四百年大汉天下。二位年纪都比我大,食汉禄时间都比我长,原本有些话是不应该由魏某说的。但今天我还是要多嘴一句:高皇帝诛灭暴秦,扫平项羽;光武皇帝诛灭王莽,扫平群雄,才有大汉四百年的天下,不能在我们手里没了。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他的资格有多老,官位有多高,一旦触碰到了,魏某都不会放过了!”
听了魏聪这一番话,无论是冯绲还是张奂两人都已经是汗流满面,口供啥的可以造假,大批弓弩兵甲,火油,名册誓书这些东西可没法造假。而且袁术、何颙、许攸这几个人也是有前科的,他们先前就是那种喜欢与江湖游侠交往,收容亡命之徒,当初袭杀宦官这几人都是有份的。而且两汉时城市基本都是土木结构,由于瓦片还很贵,许多房屋屋顶干脆都是干草,一旦放火,其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魏聪没有发现这场阴谋,魏聪会不会死不知道,雒阳城这场浩劫肯定是躲不过的。
“大将军请放心!”冯绲道:“我等若是知道事情是这样,今天是绝对不会来的,然明兄,是不是呀?”
“对,对!”张奂面色也很难看,虽然不想向魏聪低头,但在雒阳城放火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如果传出去,自己声名狼藉时肯定的,只怕那些大学生都不会放过自己。
“这就好!”魏聪面色变得好看了些:“还有一件事情,二位,这件案子牵涉甚多,邓校尉名望不够,只怕有些压不住。二位身为三公,不如一同审案,如何呀!”
“这——”张奂愣住了,他没想到魏聪竟然主动提出自己和冯绲加入审案,显然他对这桩案子的真实性有很大的把握。
“大将军就不害怕我和冯公徇私吗?”张奂问道。
“首先,邓校尉也在其中!”魏聪指了指邓忠:“其次,朝廷有律法在,谋反大罪应当如何处置,律法都写的很清楚,你若要徇私,就算过得了我,过得了太后,难道还过得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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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明呀,我这次可被你害死了!”
刚刚走出大将军府,冯绲就苦笑着对张奂叹息道。
“你这么说,是因为要去一同审问此案之事吗?”
“不错!”冯绲叹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桩案子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兵甲,火油,名册都放在那儿了,这等谋反大案除了夷灭三族还能如何?但诛杀这么多人,牵涉这么多,肯定会引来无数仇恨,他让我们也去审案,是让我们分谤的!”
“话是没错,但我等既然为三公,自然要居其位,谋其职呀!”
“别!”冯绲摆了摆手:“三公在本朝是啥,然明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身居高位,坐享荣职,但权力归于台阁,这才是本朝的三公。明明你我当上个两三年就能回乡讲学养老,何必被牵连进这桩事情呢!”
“好吧!”张奂叹了口气:“想不到冯公你竟然会这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冯绲突然爆发了出来:“不这么想,难道还想澄清玉宇,做一番事业不成?拜托,你别忘了你是凉州人,我是巴郡宕渠人,你我都不是山东人,不是关中人,如果不是魏聪,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当上三公,这辈子都只能在边郡带兵,和匈奴、鲜卑、羌胡、武陵蛮,还有盗贼打交道。即便能封侯,食禄至多不过千户,还不如窦家的那个娃娃。这就是大汉,我有什么办法!”
第286章 自裁
面对冯绲的爆发,张奂陷入了沉默之中,身为一个凉州人,他可能比冯绲的体会更深。毕竟大汉没有讨论过放弃巴郡,却着实在朝堂上讨论过弃守凉州的。虽然最终朝廷并没有真的弃守凉州,但当时提出此议的乃是太傅邓禹之孙、护羌校尉邓训之子,和熹皇后邓绥之兄的大将军邓骘,像这样的大人物在朝堂上开口当然不会仅仅代表他一个人的意思。
自从东汉中期起,羌乱就成了帝国身上一个难以愈合的疮口,虽然帝国投入了海量的人力物力在其上,但却始终看不到愈合的希望。归根结底,却是由于凉州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的,两汉时期的凉州大概包括今天甘肃、宁夏、青海、陕西、内蒙的一部分,以及新疆的东部一小部分。地形狭长,三面被青海、蒙古,西域包围,距离核心部分路途遥远。其建立之初,就是为了“连通西域,断匈奴一臂”这个进攻性的战略目的。
但到了东汉中期,匈奴作为大汉北方军事威胁,已经不复存在,自然也用不着担心匈奴联合青海的羌胡之众,从西面包围大汉了。而东汉由于国力远不及西汉,在西域的存在也远比西汉时薄弱,而且由于汉末的战乱,关中残破,首都和经济重心向关东转移,维持凉州的成本更贵了。所以对于东汉来说,一旦羌乱爆发,继续维持一个像凉州这样一个代价高昂的突出部,从成本上看就颇为不划算了。
而这对凉州人来说,就是一种背叛——我祖上在内地好好的,被迁徙到这里且耕且战已经两百多年,陵墓田产都在这里。结果朝廷算账觉得继续守下去成本太贵,就要我们丢下陵墓田产,回内地当佃户流民,换谁谁都受不了呀!所以尽管最后东汉朝堂之上并没有通过放弃凉州的决定,但那种弃子心态在凉州人心里还是很普遍的。身为凉州士族的张奂当然不用担心自己变成流民,但是对自己身为凉州人在朝廷眼中的地位还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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