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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72节

  “黄河上架桥可不是小事呀!”魏聪笑道:“若是此桥成了,从雒阳到邺城的路程至少要少两天,去晋阳就更快了,这对大汉是有很大好处的!”

  “好处,什么好处?”窦机好奇的问道。

  “那可就多了!”魏聪笑了笑:“举个例子吧!当初如果有这座桥,恐怕我就不敢这么长驱直入,包围雒阳了。否则河北铁骑过了桥上了邙坂,到雒阳就在无险可守,迎头冲下来,城内守兵里应外合,我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了!”

  窦机没想到魏聪居然拿自己当初围攻雒阳之事当例子,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马上的男人,只见其谈笑自若,神色如常,就好像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一般。

  “那,那你现在修桥,就不怕吗?”

  “所以我会在沙洲和两岸桥头皆筑城留兵屯守呀!”魏聪笑道:“只要将桥控制在自己手里,进可控扼河内,冀、并两州;退可以屏护雒阳!”

  窦机低下头,把弄着手中的皮鞭,心中却愈发冲动,终于,好奇心战胜了谨慎,他抬起头问道:“大将军,当初围攻雒阳的事情,你就这么不在意吗?”

  “在意?”魏聪提了一下缰绳:“事情已经发生了,在意又能如何,我能不让别人在我面前说,难道还能不让人在我背后说?”

  “可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窦机道。

  “呵呵!”魏聪笑了起来:“兵者以诈立,以利动。我用兵素来驱利而行,所求唯有一胜,倒是没有想过什么光彩不光彩的!”

  “可我听父亲说兵当以义动,方能无往不胜!”窦机有些不服气的说。

  “这——”魏聪想了想之后道:“令尊这话倒也不能说错,但天下的义实在是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义,归根结底,还是得看谁能打赢,谁的义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窦机问道。

  “就拿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吧!”魏聪道:“将士们立下战功,天子就应该赐予恩赏,我们身为臣子,替天子做应该做的事情,这是义吧?但林苑是天子的私产,我们身为臣子,动用天子的私产,将其分给将士,这是义吗?所以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角度来看,却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来!”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窦机露出茫然之色。

  “义,和不义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但是成败却是确定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这个没有什么好争辩的。比如秦国是虎狼之国,但秦军的确打败了六国之兵,这无论是谁都不能否认。令尊是天下闻名的经学家,要考虑很多事情,而我是手持弓矢的武人,所以我只需要考虑怎么打赢,只要能打赢,自然有精通经义的大儒替我说话!

  窦机毕竟还是个少年,听了魏聪这番话,思忖半响之后问道:“可,可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好像还真是呀!”魏聪笑了起来:“可是我只会这些,也只能教你这些,你愿意学吗?”

  “愿意!”窦机点了点头:“有时候当当无赖也挺好的!”

  “那就好!”魏聪笑道:“你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跟着军吏查看功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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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将军府,魏聪下了马,回到后堂,刚刚坐下,黄平就从外间进来了:“大将军!”

  “有什么事?”

  “渭阳侯说奉您的命令,要跟着军吏查看功薄!真的吗?”

  “嗯,今早他跟着我去黄河边看浮桥的事情,回来的路上他和我提了几句,我就答应了!”魏聪捋了捋胡须:“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

  “那倒没有!”黄平苦笑一声:“只是这位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身份太贵重了,您让他做这等事,未免也太——”

  “太下贱了?”魏聪笑了笑:“没办法,要赐田就要先知道有多少人立功受爵,然后才能如何赐田,既然要让他跟着做,就得从最下面一点点做起!”

  “您这是何必呢?”黄平道:“谁都知道他的身份,差不多就行了,您不会还真的想把他历练出来吧?这对您可未必是好事?”

  “是吗!”魏聪笑了笑:“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可以替我们做不少事!”

  “什么意思?”

  “很简单!赐田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掏一掏冯绲和张奂的底,到底有多少可战之兵,然后编练起来。这件事情做成了,这也就成了我魏聪可以调配的兵马了。不过这件事不能我去做,你明白吗!”

  黄平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让窦机去做?”

  “嗯!确切的说是太皇太后去做!”魏聪笑了笑:“否则冯绲也还罢了,张奂恐怕会不干,他是凉州人,他若是闹起来,凉州那边都会不稳的!”

  “还是您考虑的周到!”黄平钦佩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冯绲看上去已经打算养老了,倒是张奂,好像还是别有心思!”

  “有心思就好,就怕他没心思!”魏聪笑了笑:“照我看,这一两年,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我身为大将军,不太可能出雒阳,那时就看张奂这把刀利不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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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射虎谷(今甘肃天水西)。

  秃鹫掠过山谷,停留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上,这种不祥的飞禽已经聚集了很多了,远远看去,崖壁上麻麻点点的,到处都是。它们耐心的等待着,就像一群彬彬有礼的客人,等待着主人宣布开席。

  “段校尉!”军吏夏育小心翼翼的向上首的中年男子禀告:“已经清点完毕了,此番共斩首一万三千余级,牛马四十余万头,伏地乞降之人还有一万四千余人!”

  “伏地乞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神色阴冷:“羌奴强则寇仇,弱则卑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早就派出使者,晓以祸福。在射虎谷中的都是顽冥不化之辈,全部诛灭,不要给子孙遗留祸患!”

  “喏!按照俘虏所说,还有四五千人冲出了围困,向西逃走了!”

  “分兵追击,决不能让这些丑类逃出生天!”

  对于上司的命令,夏育倒是一点也不意外,那中年男子便是护羌校尉段颎段纪明,也是凉州三明之一。自从延熹二年(159年)他出任护羌校尉以来,除去中途因为遭受冤狱间隔了一段时间,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几乎都在担任护羌校尉,统兵镇压羌乱。其间绝大部分时候,他麾下的兵力都处于劣势,领兵深入各种不毛之地,在极为恶劣的气候环境下与羌人交战。经由他十年艰辛,终于将东西绵延数千里的羌乱一一镇压下去。

  与同为凉州三明的皇甫规和张奂相比,段颎对羌人的态度要极端得多,由于西汉末年的战乱和破坏,以及经济重心的东移。无论是三辅还是凉州,人口数量和经济繁荣程度都无法和西汉时相比,出现了大片荒芜空缺土地的情况,这也就成为了羌人东迁的一个重大诱因。所以皇甫规和张奂在击败了羌人叛乱之后,就主张将一部分投降的羌人迁徙到关中或者凉州地区,以填补空缺,增强东汉在关西地区的力量。

  而段颎则认为凉州边郡本来汉人人口就少,把羌人迁徙到这些土地肥沃,利于农耕的地方,就和把荆棘移栽到良田之中,后患无穷,与其这样,不如干脆全部杀光,斩断其根本,使其再也没法繁衍。所以段颎在对羌战争中的斩首数冠绝大汉,仅仅在延熹八年(165年),段颎的对西羌的征讨战中,就斩首两万三千余级。

  待到部下走出帐外,段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几案上的书信,这些都是刚刚送到的,这次他在射虎谷将东羌最后一部分叛乱的部落全部歼灭,其足迹遍布大片旷野之地,其间几个月消息断绝,根本不知道朝廷的情况。

  “饶命呀!”

  “饶命!”

  “段狗,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的!”

  “段贼,你不得好死!”

  帐外传来一片片凄厉的诅咒和惨叫声,那是汉军正在处理那批力尽乞降的羌人。段颎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继续看着几案上的书信。他的眉头也越来越紧皱,当然,这不是因为帐外正在被处刑的羌人。

  “来人!”段颎突然喝道。

  “喏!”一名卫士出现在帐篷门口。

  “把那些羌狗拖远些处刑!”段颎道:“莫要打扰本官看文书!”

  “喏!”卫士躬身行礼,然后消失了。片刻后,外间的动静就小了不少。段颎开始重新看起书信来,他的眉头也变得越来越紧,终于,他停止看信,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起来。

  “这个魏聪是何等人,怎么一下子就打进雒阳当上了大将军。还有冯绲、张奂也都是一时名将,为何会听从他们驱策,同流合污?蹊跷,这当中实在是有太多蹊跷之处了!不行,我不能再在陇西之地呆着了,要回三辅,先搞清楚雒阳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段颎回到几案旁奋笔疾书起来,待到写完了,他唤来亲信:“你们两个立刻出发,把这些书信送到,途中千万不能出任何差池,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

  写完了书信,段颎走出帐外,一股夹杂血腥和尸体腐烂气息的寒风迎面吹来,他紧了紧衣衫,心中暗想:“自己在这陇上苦寒之地打了十年仗,已经是两鬓斑白,好不容易平定了羌奴,朝中却发生了如此大的动静,难道自己自幼建功立业,出将入相的理想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吗?”

第292章 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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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阳,太尉府。

  “让马厩把这匹马的蹄子要修剪一下,今天在城外时感觉有点不对!”张奂翻身下马,拍了拍自己的坐骑,对迎接自己的管家吩咐道。

  “是,老爷!”管家的脸色通红,显得有点焦虑不安,他从张奂手中接过缰绳,压低声音对张奂说:“凉州有使者前来,就在后院书房里,是段校尉派来的!”

  “段纪明?”张奂的神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虽然他和段颎都是凉州人,按照东汉时的政治惯例,两人可以算是乡党了,但两人在对羌战争的策略上是有很大分歧的。与段颎力主用武力将乱羌全部杀光的强硬派不同的是,另外两位凉州名将皇甫规和张奂都认为羌乱的一个很大原因是汉人官吏的腐败和残酷压榨,所以他们力主军事上击败乱羌之后,要将投降的羌人安置在陇右乃至关中的诸地,予以安抚。

  由于这种分歧,双方过去也没少在朝堂上相互攻击对方的方略,加上各自都是领兵的将领,若是相互之间关系太好,反而会引起朝廷和天子的猜忌。所以张奂虽然是与段颎是乡党,但私下里的交往并不密切,像这样接到对方的使者还是第一次。

  “马交给你了,莫要让外人打扰我!”张奂低声道,便迈开大步向后院走去。

  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否则他是不会派使者来雒阳找我的!

  张奂把自己的书房安置在后院的一个靠西的一间偏院中,那房子阴冷而又偏僻,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桑树,树冠遮挡了大半个院子,即便是在夏天,也阴凉的很。他选择这里当自己的书房的唯一原因就是不引人注意。张奂忧心忡忡的走进院子,登上台阶,门旁的奴仆赶忙站起身,替张奂推开房门。

  “你去院门口守候,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张奂道。

  “卑职拜见张司空!”

  听到张奂进门的动静,那信使站起身来,向其跪拜。张奂上下打量了下,这使者中等身材,长着一张陇上很常见的国字脸,额头宽阔、腮部饱满、下巴浑厚,紫红色的脸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疤,棕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刚毅。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被无数次战斗磨砺出来的陇右如铁男儿。

  “这是鄙上的亲笔书信!”信使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呈上。张奂接过书信,却没有看,他在几案后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段校尉麾下任何官职?”

  “禀告司空,卑职名叫张济,在校尉麾下为军侯!”

  “那是何方人氏?”

  “武威祖厉县人。”

  “哦,是段校尉的同郡了?”

  “不错!”张济沉声道。

  “你来之前凉州那边情况如何呀?”

  张济当然知道张奂问的故乡情况到底指的是什么:“很好,段校尉自从今年夏天出兵,转战上千里,与羌贼大小数十战,终于将东羌贼人包围在了射虎谷,一战尽数剿灭。一共斩首三万八千余级,俘获牲畜数十万匹。自此一战,东羌乱贼已经被全部平定,凉州安矣!”

  “斩首三万八千余级?”

  “这个斩首数字已经上书朝廷了!”

  张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张济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这斩首数字肯定不会假的,否则清点首级的军吏那一关就过不去。以他对段颎的了解,这个人杀良冒功的事情可能会做,但杀汉冒功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做的。哪怕三万八千多颗首级里有不少是恭顺羌部的,但一下子干掉这么多青壮年男子,东羌各部已经伤了元气,至少二十年内,当地羌部肯定是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至于再往后的事情,那就不是自己所能考虑的事情了。从这么来看,段颎还真的杀出了一代人的和平了。

  “此番段校尉能立下如此大功,着实可喜可贺呀!”张奂笑了笑,他拆开书信,看了起来,随着阅读,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几分钟后,长叹了一声:“想不到段纪明也想来趟京师这趟浑水,当真是可惜呀!”随即张奂便发现自己失言了,他看了张济一眼,高声道:“来人,替这位壮士准备酒食住宿,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去拜见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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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府,后堂。

  “你看!”张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看段纪明也想着领兵上洛,说什么有羌奴万人、汗血宝马要献俘雒阳,献给天子。当初我们领兵入京,可是开了一个坏头呀!”

  魏聪将看完的信纳入袖中,喝了口酒:“司空,你觉得段颎是不是想借着写信给你来敲山震虎?”

  “显然!”张奂道:“当初我们三人联兵入京,入京后我又受封三公。在外人眼里看来,我们三人就是一党的,他给我这封信,肯定就会预料到你也会看到!”

  魏聪笑道:“真领兵上洛他还有点不敢,就借着你和他是同州,写信给你,顺便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这家伙还真是个聪明人!”

  “他可不只是聪明,还很大胆!”张奂冷笑道:“当初他在辽东当属国都尉,鲜卑侵犯边境,他领兵赶往边塞。为了避免鲜卑人得知援兵将到逃走,他竟然派驿骑假送玺书诏令自己退兵,并以诈退姿态,鲜卑中计,误以为他真的要退兵,就领兵追杀,反而中了段颎的埋伏,被打的惨败。事后他因为伪造玺书一事被论罪,险些被治死罪。因为论功才被减免,后来被罚到边境戍边!”

  “这位还真是个狠人,不光是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连玺书都敢伪造,这可是死罪呀!”魏聪闻言不由得暗自咂舌。像段颎这样伪造天子诏令来把敌人自己一起骗赢得胜利的汉将,其实东汉还有一位,就是那位留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最强声音的陈汤。这位在担任西域副校尉时,为了征讨远征位于康居(今新疆北境至于中亚地带)郅支单于,竟然背着生病的西域校尉甘延寿伪造诏书,调集在汉朝在当地的屯田兵以及属国兵马,准备远征匈奴郅支单于。而当甘延寿得知此事后,大惊失色,想要制止住陈汤的举动,陈汤竟然拔剑威逼甘延寿,最后促成了这次成功的远征。

  事后陈汤虽然凭借立下的大功,躲过了伪造诏书的大罪。但也因为其贪财受贿的事情,身败名裂,最后下场很惨。从其性格来看倒也不奇怪,像陈汤这种连自己的脑袋都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自己的名节呢?而且他能够带领各个民族的军队,长途跋涉数千里击败匈奴,肯定不是那种对士卒吝啬的人,而这样的人手头也不会有什么余钱积蓄,你要他为官清正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如果段颎也是这么一个人,估计将来的下场也不会太好看。

  “张司空你和这位是同乡,对这个人应该比我了解。你觉得他写这封信来是为了得到什么?”魏聪问道。

  “还能有什么?”张奂冷哼了一声:“除了功名利禄还有什么?他这人的胃口可是大得很呀!大将军切不可小视了!”

  “原来如此!”魏聪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好说了!”

  “好说?”张奂皱起眉头:“你已经有了对策?”

  “不错,我只怕他不要东西,他要什么我答应他就是,又有什么难得!”

  “他要什么你都答应?”

  “这当然不可能!”魏聪笑道:“天子之位肯定不行,大将军之位嘛!太皇太后恐怕不会答应!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嘛!三公不是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吗?他要的话,给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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