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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183节

  “子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许劭转过身来,看到刘表站在门口,赶忙拱手道:“景升兄你这么晚来,有什么要事吗?”

  “京师有急信至!”刘表压低了声音:“朝廷已经下诏,以南郡蒯胜为侍御史,使持节,前往汝南专处此事,多则六七日,少则两三日,必到汝南。你还是速速远避吧!”

  “南郡蒯胜?这是何人?”许劭问道。

  “蒯姓乃是荆州南郡大族,蒯胜此人曾经有大恩于魏聪,后来魏聪得势之后,便将其招入幕府之中,以为心腹。此番让他来汝南,只怕是要兴一场大狱,血流成河了!”

  听到刘表这番话,许劭的身体不由得一颤,汉法继承秦法,远比后世严酷,尤其是这等牵涉到谋反,作乱的案子,又派来魏聪的心腹,给予使持节这样的独断大权,多半是要罗织罪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

  “可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承认自己与窦玄之死有关?自承有罪了?”许劭苦笑道。

  “当初窦玄在岛上扫了你的颜面,这是有几百人看到的。然后没两天他就被人行刺了,你说与你无关,那位蒯御史会信?”

  “景升兄,我是真的没有派人刺杀窦公子呀!”许劭急道:“他是太皇太后的堂弟,大将军的小舅子,就因为几句言语冲突,我就要冒灭族之祸去杀他,天底下没这种道理吧?”

  “有没有道理,你到时候可以和狱吏说,看看是你的嘴巴硬,还是刑具硬。”刘表冷笑道:“子将,你还是不明白吗?这几年你搞这个月旦评的确是声名大噪,但也得罪了很多人,有太多人想要你死了。遇到这种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我敢打赌,蒯胜前脚进汝南,后脚就会收到几箱举报你的文,那里面想找出定罪的凭证来,又有什么难得?”

  许劭听到这里,已经是面如死灰。正如刘表说的,古今中外当意见领袖,引导舆论都是最招人恨的,嘴巴说不过你,干脆肉体消灭这一招谁都会。月旦评的名声在小事上也许能当护身符,可挡不住魏聪的屠刀,别人会顾忌许劭的名声不好下手,魏聪指不定会觉得要挑个名声大的杀鸡儆猴。

  “你说得对,我立刻收拾一下,连夜出发!”许劭站起身来。

  “这就对了,魏聪这厮不可能长久这么下去!”刘表笑道:“你准备去哪里?”

  “广陵,我有个好友在那边,屡次相邀!”

  “甚好,省的夜长梦多!”刘表笑道:“否则若是钱文那厮派兵包围,就来不及了!”

  “不错!”许劭正准备叫来管家吩咐其收拾准备行装,突然听到外间喧哗,正惊疑间看到管家从外间进来,神情狼狈。

  “出什么事了?”

  “追捕使的兵在外面,说要见郎君您!”

  “追捕使?魏聪的鹰犬?”许劭吓了一跳:“这,这难道就要动手了?”

  “来了多少人?”刘表问道。

  “人倒是不多,只有十余骑!不过个个披甲持弓,看上去吓人的很!”管家苦笑道。

  “十余骑,那应该没事!”刘表想了想之后笑道:“他若是真的冲着你来的,怎么也得带几百人来,不然连包围府邸都不够!”

  刘表的分析让许劭好了点,他深吸了口气:“你请他们去书房,就说我马上就到!”

  “喏!”

  看着管家离开,许劭叹了口气:“景升兄你说的没错,要尽快离开这里,不然就走不掉了!”

  待到许劭来到书房时,他看到钱文正站在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放整齐的竹简,铁札甲外披着一件黑色罩袍,腰间皮带上分别挂着环首刀和弓囊箭袋。

  “钱校尉,您这么晚来了,有何贵干呀?”许劭问道。

  “是奉大将军的军令!”钱文向许劭点了点头:“朝廷有诏,令蒯胜为侍御史,使持节前往汝南处置窦公子遇刺之事。大将军令我派人贴身护卫许郎君,以免被小人暗害!”

  “保护我?”许劭愣住了:“这,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

  “这是大将军的军令!”钱文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语气,强调道:“还请您莫要为难在下!”说到这里,他向许劭躬身行礼。

  “这——”许劭赶忙还礼:“不知钱校尉要怎么保护的好?”

  “就和我刚刚说的那样,贴身保护!”钱文笑道:“我带了八个人来,都是精锐之士,两人一班,一共四班,轮流跟在许先生身边。您放心,他们不会妨碍先生平日里做什么,只是保护。等到蒯侍御史一到,这保护就停止了!”

  “钱校尉!”许劭的胸中生出一股火气来:“你这到底是保护还是囚禁?你该不会以为我与窦公子的死有关吧?”

  “许先生!”钱文笑道:“我这都是奉命行事。而且我也觉得这保护很有必要!”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要杀我?”许劭冷笑道。

  “不错!”

  “我平日里又未曾结仇,谁要杀我?”

  “许先生!”钱文不厌其烦的解释道:“窦公子今年才十六,平生第一次来汝南,哪来的仇人,不是照样有人害了他?如果您这时候突然死了,那对大将军来说可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您也许没有仇人,但大将军的仇人可是数也数不清呀!来人!”随着钱文的号令声,两名身着铁甲的侍卫走进屋来,按刀站在许劭两旁,一动不动。

  “就依照我先前命令的那么做!”钱文冷声道,然后他对许劭点了点头:“许先生,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法看清真相的,您耐心一点,说不定最后也会大吃一惊呀!”

  送走了钱文,许劭回到卧室,看着门口守候的两名披甲侍卫,方才钱文说的那番话让他心中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道钱文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走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但有一点却没说错——窦玄的死可能真的没有那么简单,逃走难道真的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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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南郡新蔡县,嵖岈山。

  “什么?魏聪专门派人贴身保护许子将,他无法脱身?”袁术听完信使的报告,脸上露出懊恼之色:“该死,这个魏聪事事都想到我们前头了,当真是难缠!”

  “公路,你这是什么意思?”吴景问道:“难道你劝说许子将逃走还更有目的?”

第309章 装病

  “那是自然!”袁术也不隐瞒:“你不觉得他这时候死了比活着更好吗?”

  “死了比活着好?你想刺杀他?”吴景惊道。

  “不要那么大声!”袁术冷哼了一声:“我说的不对吗?许子将要是好现在死了,那天下人会觉得是谁动的手?对谁最有利?”

  “自然是魏聪!至少也是他的手下!我明白了!”吴景一拍大腿:“你是想把这桩事扣到魏聪头上,这样一来,天下士人都会视魏聪为仇寇的!”

  “这倒不至于,毕竟许子将搞了这么久的月旦评,得罪的人也不少,要真的魏聪杀了他,估计背地里拍手叫好的人不少!”袁术笑道:“但不管怎么说,魏聪这个凶狠好杀之徒的名声肯定是坐实了,这对我们未来大大有利!”

  “不错,只可惜魏聪没有如你的愿!”吴景笑道:“此人器量着实不一般,自己小舅子被人杀了,不但不大肆抓人,反而先派人把相关人员保护起来!”

  “嗯!”袁术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也有可能防备许子将连夜潜逃!他这个人的确有几分本事,否则也没法走到今日!”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吴景问道。

  “静观其变吧!”袁术笑了笑:“汝南这地界你也知道,各种事情千丝万缕混杂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想理清楚哪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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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下虎牙校尉钱文(汝南追捕副使申桓)!拜见使君!”

  蒯胜走下马车,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默然片刻,方才沉声道:“那许子将现在在哪里?”

  “许子将眼下在家中!属下已经派了兵士,每日贴身护卫!”钱文赶忙道。

  “好,你带我,现在就去许子将家!”蒯胜指了指钱文,旋即目光停留在申桓身上:“至于你嘛!先回府中,哪里都不要去,等我有时间再来找你!”

  “喏!”申桓应了一声,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

  由于许劭的从祖父许敬做过三公,汝南许氏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族,其宅邸约莫有两三里大小。蒯胜到时,许劭已经在门前等候,马车尚未停稳,许劭就上前道:“汝南许劭拜见使君!”

  “请起!”蒯胜伸手将许劭扶起,上下打量了片刻,笑道:“我在荆州时就久闻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来,我等进屋说话!”

  许劭见蒯胜没有见面就问罪,心中稍定,赶忙当先延请蒯胜来到后堂,登堂分宾主坐下。蒯胜笑道:“派人贴身护卫是我的主意,可曾打扰你家小?”

  “多谢使君关爱!”许劭赶忙拜谢:“自然是没有的!”

  “那就好!”蒯胜点了点头:“我也不瞒你,大将军派我来汝南之前就曾经说过,你虽然平日里臧否朝廷,品评人物,但终究不是朱家郭解那等游侠之辈,即便窦玄当初在岛上扫了你的面子,你也不至于派人取他性命,窦玄被杀一事多半与你无关。”

  许劭听到蒯胜这番话,喜出望外,连忙道:“大将军果然明见万里,蒯使君您有所不知:那天窦公子的确和人言语有冲突,但却不是在下。这月旦评虽是我们兄弟主持,但通我们兄弟在场中一开始是不会发表意见的,而是专心记录其他人的意见,否则其他人就不好畅所欲言了,直到品评到最后我们兄弟才会将众人的发言汇总,拿出一个评价来。所以那天窦公子也说不上扫了我们兄弟的面子,毕竟这月旦评本就是让人说话的地方,比窦公子说的更过分的也有的是,若是一语不合就杀人,这月旦评也不可能有这点薄名了!”

  “哦,许兄那天有记录场中人发言?”蒯胜问道。

  “不错,不光是那天,其实每次都有!使君若是有兴趣,我便让人取来!”

  “有劳了!”

  “来人!”许劭招了招手,对过来的婢女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而对蒯胜笑道:“还请稍待!”

  蒯胜点了点头,几分钟后,那婢女就捧着数卷竹简来,许劭拿起一卷递给蒯胜:“这便是那天的,其他的是相邻几次的,您可以都查看一下,绝非我胡编乱造的!”

  蒯胜接过那卷竹简细看起来,将其很快浏览了一遍,又去翻看其他几卷竹简,果然如许劭说的那样,这竹简上详细记录了每次月旦评上众人的发言,上面姓名时间都记录的很清楚,而许氏兄弟的发言都是在最后面,一锤定音的时候。这么说来,他说自己根本就和窦玄没什么冲突应该还应该是真话。

  “看这竹简上的记录,那天发言最多的是刘表刘景升,还有这个李乾,这个李乾是哪里人?”

  “是兖州山阳郡巨野县人,是当地大族,家中有部曲数千人!”许劭赶忙答道:“他很喜好经术,几个月前一个朋友介绍的,之后就时常来参与月旦评!”

  “他家中可有人为朝廷官吏?”蒯胜问道。

  “这就不太清楚了!”许劭苦笑道:“毕竟尚未深交,不过应该没有千石以上的官吏,否则我肯定知道,不过族中应该有几人当县吏!”

  蒯胜点了点头,像刘表这种宗室出身,本身条件又很出色的,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士人自然无需许劭再详细介绍,而许劭对这个李乾的评价就颇为耐人寻味了:家族有几千部曲,说明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而又说他喜欢经术,偏偏家族没什么人当官,说明这位家族虽然有钱有人,但却没啥声望,所以从兖州跑到汝南来参加月旦评,估计是想从许劭嘴里弄到只言片语,好在仕途上有所发展。不过听许劭的口气,估计这个李乾还差点意思。

  “许先生!”蒯胜咳嗽了一声:“看你这竹简上所记的,诽谤当朝的甚多,即便这些话不是出自你口,但一旦清查攀咬起来,你也难免要受池鱼之殃。到了那时,岂不是后悔莫及?”

  许劭听到这里,已经汗出如浆,低头道:“使君教训的是,小弟从今往后便停了这月旦评,闭门谢客就是!”

  “蒯某年纪痴长了几岁,就托大称你一声贤弟了。”蒯胜见对方服了软,笑道:“许贤弟呀,你说把月旦评停了,着实有些考虑的欠妥了!”

  “欠妥?”许劭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茫然:“这,这——,还请蒯兄为小弟解惑!”

  “我问你,这位被害的窦公子与大将军是何等关系?”

  “听说是大将军夫人的弟弟!”

  “不错,亲生弟弟遇害,你说大将军的夫人会怎么想?西宫陛下会怎么想?”

  许劭的头又低下去了,浑身颤抖起来。蒯胜叹了口气,拍了拍许劭的肩膀:“所以贤弟明白了吧?窦公子遇害的消息一到京城,夫人便痛哭流涕,昏厥过去数次,咬牙切齿要将当日在岛上之人尽数诛灭,虽然不知太皇太后是怎么想的,但想必也差不多,毕竟窦公子也是一族之人。当时是大将军先反复安慰夫人,又入宫向太皇太后陈请,才免去了贤弟你的灭族之祸。你却要停掉月旦评?叫大将军如何想?”

  “兄长的意思难道是大将军他救我是为了这月旦评?”许劭思忖良久,方才不解的问道。

  “当然啦!”蒯胜猛地拍了一下许劭的肩膀:“不然呢?你和大将军无亲无故,他为何要救你?没错,的确窦公子不是你杀的,但你敢说他的死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吗?大人物发起怒来,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是寻常,那些死掉的人里九成九都是无辜之辈,难道还多你一家?大将军在夫人和太皇太后那儿可是费了好大一番气力呢!还不是你这月旦评能让人一经品评,身价百倍?结果他刚刚免了你的杀身之祸,你后脚就不说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听到这里,许劭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不怕对方提要求,就怕对方始终不开口,他赶忙道:“多谢兄台提点,小弟明白了,请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这就对了!”蒯胜笑道:“你放心,大将军也不会让你说什么违心的话,你表面上还是会保持原有的样子!”

  “您的意思是,大将军不会让我去说那些过分的话?”

  “那是自然!”蒯胜笑道:“别人想要你帮他造声势,是为了举孝廉当官,大将军他要声势干嘛?”

  “那,那是为何?”许劭小心问道。

  “很简单!”蒯胜笑道:“临出发前,大将军和我说过,两军相争,如穴中二鼠相斗,其穴非我所占即为彼所有。你就是一‘穴’,即便大将军一时用不上,也要抓在手里,不能为旁人所有!”

  “小弟明白了!”许劭听到这里,松了口气,他很清楚蒯胜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若不为我所有,那就除之后快!”这位魏大将军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愿意费力气把自己从必死之地里拉出来,就是因为自己搞的这个月旦评有价值,所以自己要继续搞下去。在将来的某一天,魏聪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也得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

  “好了!”蒯胜笑嘻嘻的拍了拍许劭的肩膀:“现在贤弟可以放心了吧?不过为了找到真凶,你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要留在家中深居简出,一来是为了确保安全,二来也可以不让真凶有了防备之心!”

  “确保安全?”许劭吃了一惊:“真的有人要害我?”

  “还没有凭据,不过可能性很大!”蒯胜笑了笑:“据我推测,刺杀窦公子之真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激于意气,寻机刺杀了窦公子,这种可能性很小,毕竟窦公子当初出城时身边跟着有护卫,他冲出保护圈,护卫掉队完全是偶然,谁也无法预料到。刺客只可能是在隐蔽处等了大半天,突然发现然后再刺杀的。若是只是意气,应该不会耗这么长时间和耐心。而第二种可能性则是凶手杀窦公子不过是个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挑起汝南当地和朝廷之间的冲突,进而破坏大将军向各州郡派遣追捕使一事。若是这样的话,那对窦公子的刺杀应该仅仅是个开始,只要他们的目的没有得逞,就会有后续的举动!”

  “这些家伙好生恶毒!”许劭怒道,其实以他的出身家世,过不了几年就也会成为这种权力游戏的玩家,但问题是当棋手和当棋子可是完全两种体验,尤其是自己全族距离成为“游戏代价”只差一步,许劭不由得破口大骂:“蒯兄,只要能将这幕后凶手拿住,小弟做什么都可以!”

  “无妨,你把这段时间的月旦评都拿给我看看,还有,那天岛上参加的所有人,还有他们的家世背景都写清楚,这些我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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