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191节
“要这么说也没错!”王匡点了点头:“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咱们若想在雒阳出头,就得有名声,有人替咱们鼓吹张扬,若是要知根知底才交朋友,那什么时候能声名广播,什么时候能入仕为官呀!”
“好吧!”范阳叹了口气:“不过你还是得小心为上,雒阳这几年可是不太平。袁氏兄弟如何?不但自己被杀,还牵连家族,汝南袁氏那样名门都已经被满门诛灭。我等不得不引以为鉴呀!”
“好了好了!”王匡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出来吃个饭而已,你又何必如此?最多我今后与这萧乾保持距离便是了!”
两人进了酒肆,寻了个位置坐下,只见一百平方米大小的酒肆,已经坐下了六七十人,看上去满满当当。王匡刚刚坐稳,就有人凑过来低声道:“王兄,你听说了吗?前两天街上的事情!”
“什么前两天街上的事情?”王匡莫名其妙的问道:“你这么说我哪里知道。”
“嘿嘿,王兄你这样可不成呀!人在雒阳,这么大的事情却一点都不知道!”那人得意洋洋的笑道。
“有事直说,你再这么打哑谜我可不理会你了!”王匡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两天前,大将军魏聪回府的路上,有三位青年士子当街叱喝其逆行。那魏聪手下将那三位士子拿了来,那三人临危不惧,面折魏聪不扰,令其羞愧不已,将其释放。你说这三位是不是真名士豪杰?”
“有这等事?”王匡吃了一惊:“这三人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面折魏大将军,这简直是挠虎须呀!”
“便是那三位!”那人指了指不远处上首三名士子,周围人无不争相与其攀谈,看上去意气风发,卓尔不凡:“泰山王胜,东郡陈余,陈留边让!”
“泰山王胜,东郡陈余,陈留边让!”王匡重复了一遍这三人的名字籍贯,似乎是想要将其牢牢记住:“果然是胆魄过人!”
“这么说来,魏大将军的气度也非常人能及,否则这三人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范阳道。
“你这厮怎么替魏聪说话!”方才说话那士子听到范阳的话,面色大变:“分明是魏聪畏于大义,所以才不敢加害这三人!”
“魏聪身居大将军之位,手掌天下兵权,兵锋所向,未尝一败。你说他畏于大义,请问大义是有强弓劲弩还是铁马长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是畏大义才放过这三人,至少也说明他心中有大义,否则那三位为何不去面折鲜卑檀石槐呢?却要面折魏大将军?”
范阳这番话说的那士子面红耳赤,口中呐呐不能言,王匡见状赶忙打圆场道:“呵呵,这位兄弟,我这朋友说话口不择言,你莫要放在心上!”将那人劝开了才对范阳道:“老兄你说话也要看看地方,这种地方你说魏聪的好话,小心惹急了人家拔刀出来砍了你!”
范阳拍了拍腰间环刀,冷笑道:“他有刀,我也有刀,我们涿郡人天天和鲜卑鞑子打交道,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王匡听了范阳这话,哭笑不得:“范兄呀范兄,我叫我交友谨慎,免得惹祸上身。轮到你自己嘴上就不把门了!算了,下次这种时候我就不拉你来了,省的惹祸!”
两人正说话间,方才那萧乾带着一名青年士子进来,只见那青年士子身着锦袍,腰悬玉具剑,头戴远游冠,身材修长,端的是貌若子都,神采飞扬。酒肆内士子纷纷起身迎接,就连先前那三个处于交谈中心的三人也站起身来,齐声道:“伯玉兄,好久不见!”
“这人是谁,为何众人都起身迎他?”范阳问道。
“他便是我先前和你说的刘范刘伯玉,其父就是冀州刺史刘焉!”
“原来是他,倒是生的一副好皮相!”范阳笑道。
刘范向四周做了个团揖,一一回应四周的问候。那边让靠近了,低声问道:“伯玉今日怎么来的晚了?可是临时出了事?”
刘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昨日朝廷发了诏书,召家父入雒阳为大司农丞!所以我监督奴仆打扫家父在雒阳住处,忙了半天!”
“大司农丞?”边让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这可是比千石的高官,大司农丞又是掌太仓、平准,均输的要害之位,恭喜伯玉兄了!”
“若是在过往,这的确是一桩喜事,可在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刘范叹道。
“为何这么说?”边让不解的问道。
“自从魏聪秉政之后,京师雒阳的情况越来越难说了。来雒阳当大司农丞虽然是升迁,真说起来还不如在冀州当刺史了。你看看汝南袁氏就知道了,若非袁隗、袁基、袁术、袁逢皆在雒阳为官,家门哪会那么容易被一网打尽的?”
“这倒是!”边让点了点头:“不过你家毕竟是宗室,应该不至于会——”
“宗室又如何?”刘范露出一丝冷笑:“莫说是宗室,即便是先帝,当初不也是死的不明不白的?魏聪也许还不敢下手,窦氏就难说了,说到底,天子年幼,太皇太后才是宫中之主,要杀谁也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边让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东汉外戚权重,名义上是刘氏天下,但实际上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实际掌权的都是外戚,窦氏和魏聪联姻之后,一个拥有中枢名分,另一个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配合的亲密无间,让士大夫们虽然心中怀恨,也只有徒呼奈何。
“那难道只有等到天子成年之后吗?”边让问道:“在此之前,就只有坐视不理吗?”
“现在还不好说!”刘范低声道:“等今晚事毕之后我们再说!”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已经全是笑意:“在下江夏刘范,字伯玉,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扶持王室,辅政济民,以正天下之风气!诸位愿意拔冗前来,着实是感激不尽!”
“不敢!”众人齐声应道。
“吾辈来雒阳求学,为的是扶持王室,使其比肩文、宣。然当今窦氏谬误,魏聪跋扈,诸公屈从,汉室之衰微,从此而始矣!吾等读圣贤书,岂可坐视而不理?后世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又有何憾!”
刘范这番话顿时引起了酒肆内一片应和声,那边让更是站起身来,大声道:“魏聪正当谶言,着实是汉之大贼,若不锄之,必为大患!”
边让这番话,就好似一盆凉水泼在众人头上,声音顿时低微了下来,王胜见状怒道:“怎么了,汝等为何都不开口了,该不会是怕了那魏聪吧?”
“是呀,大丈夫死则死矣,又有什么好怕的!”陈余也站起身来,三人并肩而立,目光炯炯扫过酒肆内众人的面容。
“王兄,情况有点不对!”范阳低声道:“这几个家伙应该是预先有所勾连了,我们找个机会先走,不蹚这滩浑水了。你今后也离这几个家伙远点,免得被牵连进去了,受池鱼之殃!”
“我明白!这几个家伙确实有点不对头!”王匡也察觉出来不对了。两人看了看左右,小心翼翼的起身,躬着身子向外走去。
边让见酒肆内应和的人不多,心中愈发恼怒,正好看到范阳和王匡二人向外走去,顿时大怒:“你们两个这是作甚?莫不是官府的细作?要出卖同学吗?”
范阳笑道:“边兄误解了,我们两个都是幽州的学子,怎么会事官府的密探?我俩本以为今晚是来切磋学问的,来了之后才发现好像不是的,就想先告退了,免得妨碍了诸位!”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诸位莫怪!”王匡笑道。
“不对!你刚刚还说魏聪的好话,分明是魏聪的人!”起来出生的正是刚刚与范阳争执的那名士子,只见其恶狠狠的盯着范阳,眼睛里又是凶狠,又是得意。
这士子的话就好像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里,顿时激起了一片火焰。有人骂道:“快拿住这细作,莫让他跑了!”
“对,先杀了这出卖朋友的狗贼!”
“替魏聪说的就不是好人,杀了他!”
面对四面八方飞来的污言秽语,范阳神色不动,他后退了半步,背脊靠住廊柱,右手按住腰间刀柄,口中低语道:“形势危急,咱们俩背靠背,听我号令,我一喊杀就冲过去先往边让他们三个冲过去,擒贼先擒王!”
“嗯!”王匡也冷静了下来,他靠住范阳的肩膀,右手按住剑柄,一副准备殊死一搏的样子。
两汉的还没有文武分离,即便是太学生,许多也是兼修武事,看到王匡和范阳这样子,立刻就知道是有厮杀的经验的,也不敢逼得太狠,只是站开来,拔出随身刀剑,将其围在当中。
“王匡!”那萧乾认出王匡,喊道:“你也站在那里作甚,莫要被人骗了,快出来!”
王匡看了一眼萧乾,笑道:“萧兄,大丈夫临危不苟,范兄是魏聪的人也好,不是魏聪的人也罢,我今天是肯定不会弃他而去的。”
“还装英雄!”边让冷哼了一声,指着范阳道:“你说,方才是怎么说魏聪好话的?”
“在下方才说,魏大将军也是度量不凡,不然你们三位现在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范阳昂然道。
“你竟敢辱我!”边让顿时大怒,一张原本淡黄色的脸气的发白,拔剑在手就要上前。
“且慢!”刘范一把拉住边让,问那方才举报范阳那人:“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些什么呢?”
“回禀公子,再下说那不过是魏聪畏惧大义,才放了人;这厮竟然说魏聪心中有大义才会放人,否则那三位为何不去面折鲜卑檀石槐呢?却要面折魏聪?”
“汝辱我过分,我誓杀汝!”边让甩开刘范的手,一剑便当头斩去,却只见范阳拔出环刀,侧身让过剑锋,身形上抢,一刀刺去,边让本能的往右一让,肋部还是被划了一刀,顿时一身惨叫,跌倒在地。刘范赶忙拔剑斜刺,范阳横刀格挡,却没有完全挡开,右肩被划开一道口子,刘范待要再刺,却被王匡上前拦住了。
“刘公子要杀我二人吗?”王匡横剑当胸,神色阴冷,与平日里的笑脸完全是两个人。
“伯玉!”那萧乾上前附耳道:“这王匡剑术和家世都颇为了得,交游甚广,杀之无益!”
刘范神念转动,旋即笑道:“王兄说的哪里话,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方才拔剑也只是为了护友,并无伤人之意!伤了贵友也是一时失手,还请见谅!”
“那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王匡问道。
“那是自然!”刘范笑道,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让出一条道来,王匡抓住范阳的手臂,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小心翼翼的走出酒肆,方才收起兵器,急匆匆离去。
“边兄,你没事吧?”刘范见两人出了门,方才跪下查看边让的伤势,边让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伤,你为何放那范阳走,那厮辱我太甚!”
“那王匡家世不凡,武艺也不错,他护着范阳,下不得手!”刘范苦笑道:“你放心,等过几日我定然会找人替你了结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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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阳和王匡出了酒肆,急匆匆的回到住处,范阳脱掉外衣,先处置了伤口,正准备缝补衣衫,却突然听到外间转来两下敲门声。两人顿时都紧张起来,刀剑在手后才问道:“外边是谁?”
“在下也是方才在酒肆中的太学生,并无恶意,还请二位开门!”
第322章 黍离
范阳与王匡对视了一眼,王匡上前打开房门,外间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神情骠悍,腰间挂着一柄两尺左右的短剑,另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玄衣,面带笑容,向王匡和范阳拱了拱手:“在下桂阳潘阳,这位是我的随从,不告而来,见谅见谅!”
“不敢!”王匡冷冷的拱手还礼:“兄台衔尾而来,莫不是来取我们二人性命去讨好那刘范的?”
“呵呵呵!”潘阳摇头笑了起来:“二位未免也太看得起刘范,太看不起在下了。区区一个刘伯玉,如何能让我为他杀人!”
“那你为何要跟踪我们两个?”王匡后退一步,指了指身后:“你都看清楚了,这屋里可是家徒四壁,若是想要财物,可是白费气力!”
“王贤弟说笑了!”潘阳笑道:“我虽然不成器,桂阳潘氏倒也有些家财,我也不至于做这种入室抢劫之事!”
“那你为何要跟着我们?”范阳问道:“时间不早了,你若是还不肯说实话,便请告辞吧!”
“倒是没看出范小郎急脾气!”潘阳神色一整,道:“也罢,我就不绕圈子了,潘某名义上是来京师求学的太学生,实际上却是在司隶校尉府门下效力。今日来见却是觉得范兄是个可造之材,想要招揽!”
“你要招揽他?”王匡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好友一眼:“他在酒肆好像也没说几句话吧?为啥选他?”
“在司隶校尉府做事,话多可不是啥好事!”潘阳笑道:“而且方才在酒肆里范小郎君面对那么多人的辱骂围攻,却丝毫不乱,这可不是一般人!”
“那为何不是我?”王匡怒道:“方才我也没乱呀!没有我的话,他已经被那个刘范杀了!”
“若是王兄愿意加入,我自然也是欢迎的!”潘阳笑道,他神色虽然温和,但显然他对范阳更看重得多。
“你应该是魏大将军的密探吧?”范阳突然开口了:“专门盯着刘范他们几个的密探,我说的对不对?”
“密探!”王匡吃了一惊,右手又按在剑柄上了:“你想干什么?”
潘阳神色微变,突然笑道:“你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司隶校尉本来门下就有中都官徒隶,负责京师的治安。而太学生本来喜欢品评人物,言辞中多有对朝廷那几个大人物不敬的。今晚来的那三位又是刚刚当街面折过魏大将军的。而当今的司隶校尉又是魏大将军的人,把这些联系起来,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好,好!”潘阳笑道:“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不错,我的确是为司隶校尉府的假佐,受命盯着边让等三人。如何,你有没有兴趣也到司隶校尉府来?食禄从两百石开始,你不要嫌这食禄少了,我们写的报告时常可以直接送到大将军案前的,换句话说,如果你做的好了,大将军就会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听了潘阳这番话,范阳还没有表态,王匡倒是有些急了。本来在他们两人里,他的功名心就要热衷不少,否则也不会整日里四处交游,想要把名望搞起来,好获得入仕的机会。而没想到的是,今晚和刘范边让他们撕破了脸,入仕的机会却从天上掉下来了,说到底,和刘范的关系搞得再好,也就他爹出面弄个举吏或者举孝廉的机会,这边可是能直接把自己的名字送到魏聪案头呀!别看方才酒肆里众人骂的凶,可那也是因为没机会贴上去,要真有机会,估计至少一半人立刻改变立场。
“范阳,范阳!”王匡下意识的抓住好友的衣袖,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范阳的声音:“多谢您的好意,请见谅,我没有兴趣!”
“哦?”潘阳皱起了眉头:“这是为何?难道是因为外间对大将军那些传言?可看你方才在酒肆里说的那些话来看,你应该对大将军并无恶感的呀?”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和大多数士子不一样,对大将军并没什么恶感,毕竟市面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大多数都不过是编造的。而且他来雒阳之后所做的那些事情,无论是修建浮桥,还是修建仓库,都是利国利民之事。即便诛灭袁氏,也都是朝堂上你死我活,不能归罪于他一人!”
“那你为何拒绝呢?”
“我来雒阳是为了全身保命,增长学问,而不是汲于名利,沦为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潘阳双目微微闪动,突然笑了起来:“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王兄,你呢?”
“我?”王匡看了范阳一眼,咬了咬牙:“既然潘兄如此盛情,那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那好!”潘阳笑道:“一言为定了,明日上午我会派人送腰牌来,还请王贤弟在家等候。”
“一定,一定!”王匡赶忙应道,他小心翼翼的将潘阳送出巷口,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方才回到住处。他进屋后看到范阳坐在床上,翻看那本《白虎通正义》,不禁有点心虚,道:“范兄,方才不是我弃你不顾,只是觉得机会实在难得,所以——”
“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范阳放下书:“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用不着在意!”
“那你为何拒绝呢?”王匡问道:“我不信你说的那些理由。你说不想沦为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可你看看我们现在过得都啥样了,一日两餐,单衣素食,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说到底,我们修习经书不也是为了出仕求富贵吗?”
听了王匡这番话,范阳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最后停下脚步道:“也许我只是觉得太危险了,你相信吗?我有一种预感,雒阳最近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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轵关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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