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烈烈起南洋 第201节
我等不敢效仿,却应知其德而敬畏仰慕,安舍的大名,就取论语中君子怀德,叫郑怀德吧。”
郑庆正是嘉定明香人出身,他的曾祖父郑会在郑克爽降清之前,随杨彦迪的家眷,一同来到了湄公河平原。
到了郑庆父亲这一代,在嘉定东北的边和城开始发达,逐渐成了大豪商。
郑庆从小受到了良好的儒家教育,是边和士林的风云人物。
他还花钱在广南买了个安场该队的从六品官职,主管安场这个小场镇的税收、治安等事情。
不过为了儿子安舍的教育,郑庆这些年逐渐把家族的重心,转移到了嘉定周围。
因为郑庆觉得,只有这样,儿子才能获得最好的,最正宗的明香人教育。
结果,没想到遇上了陈光耀在槟知搞事,他们还以为是陈大力终于不堪忍受压迫决定玉石俱焚,于是赶紧从槟知往北逃。
而郑庆心中,还背负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他们家族自称六世祖圜浦公乃是大明兵部尚书,祖籍福州长乐云云,全部是假的。
其实郑庆的五世祖,乃是延平王国姓成功的第六子郑宽。
九十年前郑克爽降清之前,曾计划到预留的后路柬埔寨安身。
但最后被刘国轩和冯锡范阻止,两人以南奔之后,清军又至和海上风云难测为由,最终使郑克爽决定降清。
而此时,郑庆曾祖已经带着家丁南下给郑克爽打前站了,他们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东宁船队赶到。
等着郑克爽都到北京了,他们才知道,东宁郑家已经降清。
郑庆曾祖急火攻心后一病不起,余众四散,家人遂只能依附于杨彦迪,在这湄公河平原扎下了根。
而他手里这个小娃娃,未来也不简单,乃是越南历史上著名政治家、文学家,阮朝大南实录的编修总裁,阮褔映一统越南的心腹重臣,明香人郑怀德。
面对自己这个国姓爷子孙的身份,郑庆一直极力遮掩。
因为他知道,在这天南,这个身份就是一个招灾的引子,很容易被人拿来当招牌。
是以家族里,除了他和弟弟郑端,连妻儿都不知道祖先是谁。
“走吧,回边和去吧,陈家没了,明香人也就没了主心骨。
阮褔潭、宋褔洽,乃至顺化的朝廷应该可以放心,余者或可以苟活了。”
说罢,郑庆让儿子郑怀德朝南边槟知的方向拜了三拜,小小的郑怀德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照做。
“陈家没了,不还有鄚家吗?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郑端轻声问道。
郑庆快速摇了摇头,“明香人真要保住,只有陈家能行,因为自古且耕且战,才是王霸立业之道。
鄚家以商贸立国,追逐钱帛之利,四万华民,肯安心种地者不足两成,人心漂浮。
河仙又处四战之地,一旦烽火骤起,便毫无圜转余地。
看似辉煌鼎盛,实则如居蜡楼,只要星星点点的火花,立刻就会有烈火焚身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鄚士麟公自号高棉王,西面得罪暹罗,东面使顺化朝廷不安,其势力又不足以应对这两方。
如今好在定王年少昏聩,奸臣张秦桧当道,朝廷政斗激烈无法抽出手来。
若得一日,顺化朝廷有人肃清朝政,莫氏的下场,很可能还不如陈家。”
不得不说,这个郑庆还是十分有才的,历史上如果没有西山起义,阮家唯一的漏网之鱼阮褔映要靠河仙莫家支持。
同时莫家又被郑信击破,很难对阮家造成威胁的话,下场确实可能比嘉定陈家还要惨得多。
“听说莫家阿五,就是那个忠义驸马很有能力,未来他或许能扛起这个大旗吧?”
郑端想到了一个人,这位莫五公子的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让他觉得此人或许是个厉害人物。
“你啊,要你多读书,就是不肯!”
郑庆果断的摇了摇头,因为莫子布忠义驸马的名声,就是他们这帮子士林中人帮助吹捧起来的。
是以郑庆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莫子布这番操作,看起来确实很有头脑,但内里商人的气息,显露的也太明显了。
他郑庆以商起家,太知道那些大豪商是什么德行。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莫子布花钱打造的这个人设,骗骗底下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还行,骗他这种走南闯北有官身的儒商,还是不够。
不过摇头的同时,郑庆也没把话说死,“这个人,我还有些看不透。我不知道他要这么个忠义驸马的名头,是想干什么?
难道他觉得,有了名声后,阮家就应该补他一个女君,还是想抬高身价回河仙跟兄长争夺家业?”
两兄弟又言语了几句,都对未来感到深深的绝望,没了陈家和莫家,明香人终究会像散沙一样,散入这片土地了。
人或许能活,精神却难了。
而就在他们两说话的时候,更多明香人从槟知逃难到了此地,这些人扶老携幼,背着本就不多的财物,就像是行军的蚂蚁一般。
对于陈家突然的反抗,大多数人其实跟郑端的反应是一样的。
他们同情陈家,但不会理解陈家,更不希望还算安顿的生活,又开始因为刀兵之灾而破碎。
人一多了,是非也多。
走丢了孩子的母亲在着急寻找。看不见爹娘的孩子人群中放声大哭,引得其他孩童也大哭了起来。
有人丢了仅有的一点银钱,痛苦的嘶吼着大骂贼偷没有良心。
平素就有口角的几家人一路摩擦,终至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前方又传来了争吵声,原来是此地的几个越人恶霸占住了渡河的浮桥,不给钱就不让通过。
另一边几个小渡船摇摇晃晃的过来,张嘴就是天价。
有人忍不住上前理论,结果被恶霸打倒在地,引得妻儿啼号不止。
郑庆站在高处,见得同胞挣扎如干涸沼泽中的鱼儿,终是忍不住伤感了起来。
他依一根大树,咿咿呀呀的悲吟:“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下面突然有人接口,是个身着青衣的士人,他身边还有个年轻些的。
但虽说是士人,但看起来生活应该很困难,因为青衣上都打满了补丁,还有几处已经破损,下摆沾满了泥土,脚上没有鞋子,黄泥粘在脚上,如同与大地连成一体般。
“兄台还请上来,我定了一艘快船,尚有些空位。”郑庆是大豪商,还有官身,自然比百姓要好得多。
拿着钢刀的护卫让开了一个口子,青衣士人和他的弟弟,赶紧从人群的泥淖中,来到了这片仿佛乱世桃花源的山岗。
这也是士人的权力,他们读过书,有见识,只凭气质和诗句,就能快速引为同路人。
哪怕对方看起来窘迫,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嘛,一点点的方便,谁都不会吝啬,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此人不会发达。
“富春黎光宪携幼弟光定,谢过官人援手。”年长一些的士人拱手说道。
“原来是沱灢黎使君的公子,久仰,久仰!”
郑庆拱手还礼,还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来路,这也是士人的隐形权力或者便利之一。
富春就是顺化,沱灢则在会安北面一点,后世被称作岘港。
这位黎光宪的父亲短暂做过沱灢的郡守,两兄弟皆有文名,特别是今年十二岁的弟弟黎光定,素称神童,所以有点名声。
他们黎家不是明香人而是汉门,也就是京族化的汉人高门,据说是宋初就到了安南,因此与明香人也颇为亲近。
“黎兄,可知槟知如何,是否已经失陷?”郑庆用了失陷二字,可见立场在哪。
黎光宪也不意外,若是有得选,他自然愿意与明香人相好,鄙夷宗室烔这样的贪鄙之臣,于是接口答道:
“尚未被陷,听说陈家不知道从哪请来了一队赤甲军。
其着赤袍,使西番自发火铳,如同天兵下凡般,打的五营兵死伤惨重,因此一直未能破城。”
“赤甲军?”郑庆有些疑惑,“陈家的红袄银刀兵早就不行了,这是哪来的,难道是河仙之兵来了?”
黎光宪笑了笑正要答话,突然只听得人群一阵惊恐的尖叫,无数人像是惊慌的蚂蚁群一般,开始四处惊叫着逃跑,连郑庆的护卫都有些护不住山岗。
弟弟黎光定看着远处,只见天地交接处的河面,出现了一艘艘大船,他刚惊叫一声,又见得河湾处,突然转出了一支军队。
这个河湾被山坳所阻挡,因此根本看不到另一边的情况,而等到军队出现,距离被堵在渡口这边的人群,就非常近了,这也是人群惊叫的原因。
郑端和黎光宪脸上的冷汗簌簌而下,常言道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虽然此时没那么夸张,但五营兵的军纪可不怎么好。
杀人不至于,但钱财受损,女眷被侮辱,没钱的男人被拉走做苦力,还是免不了的。
稍微有些小脚的郑庆之妻,绝望的看着郑庆,这些护卫看着英勇,但面对军队,跟平民没什么两样。
“庆郎,带怀德他们走,别管我!”
妻子在凄厉的喊叫,郑庆却置若罔闻,他痴痴的看着远方,脚步踉跄了几下。
远处,河湾转过来的那支军队,打着朱边蓝底白日,和黑边红底白日两种大旗。
中间的蓝底朱字朱边认旗上,写着大大的‘御赐雷州总兵官’七个大字,其余蓝白黄红黑五色飞虎旗,在军中各对应方向,高高飘扬。
急促的鼓点声中,军分五阵,中间精兵穿西番白裤,上身着红色战袄,头戴朱漆勇字盔。
两边有着黑衣黑裤,头戴黑色大帽者。也有着西番白裤,灰色上衣,头戴西番高帽者。
全军号令如一,在鼓点声中,齐齐踏步连环而来,手中自发火铳之刺刀,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看到惊慌的百姓之后,阵中令旗飞舞,数十骑骑兵高举黑边蓝底朱字旗,上书‘清道’二字,奔驰而来。
“这不是五营兵,这是,这是大明官军,这是大明官军,他们从何而来,这是从何而来呀?”
郑庆泪水夺眶而出,就在这山岗上又蹦又跳,完全失去了一家之主的严肃。
郑端也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只在父祖口中描述过的军队,突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陈成山走在最前排,五年了,他终于踏上了嘉定的土地,与数千同袍一起,带着胜利的信心与复仇的怒火而来。
有哨兵策马而至,给他看了令旗之后大喊,“大王教令,务必整齐威武,扬我军威,命全军高唱凯旋歌!”
“得令!”陈成山叉手应命,随后大声命令道:“军乐队奏凯旋曲,全军高唱!”
所谓凯旋曲,乃是戚继光戚爷爷所做军歌,我莫大王师从纪效新书等,自然也要沿用戚家军的军歌。
随后军乐队变奏,全军开始起身高唱: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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