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烈烈起南洋 第339节
说白了,李与隆有些想要当人了。
李侍尧听了李与隆的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有那么点问题。
两人尴尬的沉默了半分钟,李与隆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同时心里想在主子面前显摆一下的欲望有点压制不住了。
迟疑再三,李与隆主动开口说道:“老爷还是不要指望周典史了,他全家都被昆仑山的人控制,现今还能透露一点消息,已经极为难得了,其余的,给再多他也不会说的。”
嗯?李侍尧的眼神立刻就凌厉了起来,他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五年的奴才,脸色从潮红转为惨白。
我李大制台的自信,突然遭到了致命的打击,这可是他最相信的人之一啊!
半晌,李侍尧才缓缓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跟黄忠仝有联系,不,你跟莫五还有往来?”
李侍尧没直接说李与隆被莫子布收买了,是因为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李与隆苦笑一声,没想到李侍尧这么敏锐,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干脆不装了。
“老爷,那莫五可是天南王者,手握数万精兵,连白象王这样的国主他说杀就杀,老奴要是不给点东西,哪能随意见到这样的人物,有些时候也是没有办法。”
李侍尧再次看了李与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这不是原因,因为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你说的问题。”
李与隆把牙一咬,“老爷,那奴才就明说了。奴才这些年跟着您,托您的福也攒了十几万两银子。
这要是在外面,十几万两银子买个几千上万亩地,那也是一方豪富,可要是跟您回了京城,我李与隆是什么,还是那个伺候人的奴才。”
说着,李与隆有些激动了起来,“老爷,我想留在广东,我已经五十岁了,也想买几个小妾,过一过当老爷的日子,不想到了死,还要口称奴才伺候人。”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过错啊!”李侍尧突然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李与隆特别想让他帮忙走个路子,去外地当官。
但只可惜李与隆一不是旗人,二年龄太大又大字不识几个,这样的人哪怕他李侍尧要安排实缺,也还是很困难的。
加上李侍尧舍不得这个与莫子布之间沟通的桥梁,因此一直拖着没给李与隆办,想来让这个多年奴才心态发生变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过,你真觉得那河仙莫五能打到广州来,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李侍尧低声问道。
李与隆摇了摇头,“应该不行,但朝廷也很难从他手里夺走安南了,奴才在广州当不了老爷,去交趾当老爷,也是一样。”
“你还有个女儿在老夫人身边是吧老三,咱们主仆一场,三十五年的感情,你想当老爷,我也愿意成全。
但你得把黄忠仝想干什么告诉我,只要说了,我就放你离开。”
难受过后,政客的本能回到了李侍尧的身上,他现在最关心,还是在他走之前,黄忠仝到底想闹出什么动静。
李与隆深吸了一口,他老妻早亡,有个女儿留在京城,已经嫁人,还有两个外孙。
但李与隆与老妻的关系并不好,又常年不在家,是以连带着女儿和外孙跟他也不亲近。
李与隆原本是不准备管了,但此刻听了李侍尧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割舍不下,毕竟是自己骨肉,若是能带着,还是极好的,至少等到再老一些,也有个照应。
“莫王爷来了命令,要他们干掉德保德抚台!”
“什么!”李侍尧如遭雷击,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可不要瞎说,一省封疆,说杀就杀?”
“莫王爷的特使都到了,岂能有假!”李与隆很肯定的说道,因为陈阿高能轻易入广州城,就是他去接的,自然知道的无比清楚。
“莫五这还是要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李侍尧急的团团转。
“这对他没什么好处啊,德保要是死了,万岁爷一定震怒,到时候只派一万兵的恐怕要派三万兵了,莫五是怎么想的?”
着急了半响,李侍尧突然亡魂大冒,“莫五.他妈的是莫五要害我,老夫可没有对不起他啊!”
李与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好在李侍尧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要是我没走德保死了,定然是掌握军权的两广总督无能,最大的锅就要我来背。
要是我刚走德保就死了,那更糟,因为根本说不清楚,以万岁爷的小心眼,他一定会认为是我不甘心,在配合莫五示威。”
啊,还能这么玩?
李与隆表示不相信,但李侍尧似乎已经信了,“老三,你赶紧告诉莫五,只要他愿意在我离开广州十天以上后动手,老子就告诉他一个大秘密。”
这位两广总督,为了安全落地,其实已经有些魔怔了。
他现在非常害怕出任何问题,因为乾隆本就看他不爽,任何的问题,都有可能牵扯到他。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要说的,李与隆觉得莫子布要杀德保,应该不是为了坑李侍尧,但既然李侍尧都这么说了,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
“东江堂的兄弟来报,今日又有千五百兵走东江往广州而来,疑似是自江西来的赣兵。”
“佛山的弟兄来报,督抚衙门一共下达了铸炮五十门的任务,多是九节十成炮。”
“梧州的兄弟来报,鞑子在思恩、太平两府贿赂各县乡僮人土司,似乎是在征召狼兵扈从。”
西山寺中,黄忠仝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愣了一下,僮人也就是壮族,思恩、太平两府就是桂西的崇左、巴马、武鸣一带。
这里的僮苗人土司经常与安南有争斗,非常熟悉红河平原的水土、气候,且狼兵战斗力强悍,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黄忠仝张了张嘴,正要命梧州的兄弟去打听细致一些,至少要知道满清政府在征召哪些僮人土司,又有哪些僮人土司愿意出战。
正在此时,李与隆来了,他拿着一份名单,“制台大人要黄兄弟暂缓行动,若是能年后动手,他就把僮人土司的名单给你。
另外,制台大人要我通知黄兄弟,朝廷调了两千西僰火铳手和两千伊犁马队,人已经过了甘肃了。”
第349章 此生无憾为杀虏
广州,沙贝村,陈大夫宗祠。
沙贝陈氏乃是岭南巨族,家族自南宋到岭南定居,数百年来,一直都是当地最为著名文华大族,有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的美名。
而这个家族最著名,最刚烈的人物,莫过于岭南三忠之一的陈子壮。
陈子壮生于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少年便是神童,十五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三岁就中进士,而且还是第三名探花。
中了探花之后,陈子壮被选入翰林院,时值魏忠贤当权,各地争先立生祠,魏忠贤党羽为了讨口彩,请探花郎为魏忠贤生祠提‘元勋’二字,被陈子壮当场拒绝,随后被魏党攻讦,同父亲吏部给事中陈熙昌一起被罢官。
此后几经沉浮,等到清军攻破南京后,陈子壮与其弟陈子升等在家乡广州白云毁家纾难,竖起大旗,召集乡党卫国。
然清军势大,无力回天,数年之后,陈子壮长子陈上庸战死,三子陈上图被俘,母亲自缢而死,沙贝陈氏子弟随陈子壮抗击清兵,战死高明城中逾三百人之多。
陈子壮被满清俘虏后,宁死不降,竟然被满清两广总督佟养甲释以人锯之刑,即把人固定在木板上,从头开始把人锯成两半。
而遭受酷刑的陈子壮,未有一句求饶,至死骂不绝口。
。。。。
“兵部尚书,银川侯,驸马都尉李公献文侯爷到!”
沙贝陈氏的祠堂中,二十余位陈氏核心子弟正在准备香案,外面就传来了通报之声。
不一会,只见一员身穿绯袍,头戴乌纱帽,一副大明高官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莫大王的义兄兼姐夫李献文。
李献文这次到广州,是莫子布特意要求的,主要是广州这边形势变化的太快了。
对于满清征召广西的僮苗土兵,说实话吧,莫大王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广西狼兵名声在外。
所以黄忠仝已经接到命令,他会亲自前往广西,按照李侍尧给的名单,一个个去拜会当地的土司,让他们放弃随满清进兵。
如果不识趣的话,黄忠仝就要在当地招募客家矿工闹事,把这些土司的力量牵制在广西。
嗯,现在在广西的平乐、浔州两府,也就是历史上太平天国起义的地方,已经有大量的烧炭工,采煤工人了。
而黄忠仝走了之后,广州的昆仑山堂就需要一个有身份和地位,哪怕就是黄忠仝见了,也要心甘情愿跪下喊一声大佬的人去坐镇。
这个人,除了李献文,没有别人能胜任,因为黄忠仝原本就是他的心腹亲将。
而李献文的能力也足以胜任,他自己也有心出来闯荡一番。
作为兴唐王国武勋的第一把交椅,带着数千人入股的大股东,这些年李献文为了不在兴唐内部形成另一个山头,一直没有插手兵事。
从最开始的坐镇丹城(丹那沙林)到坐镇下缅甸,再到坐镇北大年,最后在归仁一呆就是四年。
到了现在,莫子布已经完成天命,集大权于一身,李献文哪怕出山也不会造成分裂之后,莫子布才将他放出来做事。
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兴唐逐渐走到了和满清角力的舞台上了,这种情况下,广州的昆仑山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而黄忠仝只是李献文的亲将出身,在兴唐内部并不算排名靠前的,与莫子布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近。
所以继续让黄忠仝是不合适的,这种未来势必会演化成特务组织的存在,需要一个李献文这样的人去坐镇。
至于黄忠仝,广西的事了之后,就会进入军界,立下功劳后很快会封爵,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人群中,有人看着李献文的绯袍和乌纱帽突然泪流满面。
此人不是沙贝陈氏的子孙,但他也姓陈,乃是岭南三忠之首陈邦彦的重孙子,其祖父陈恭尹乃是陈邦彦长子。
陈恭尹在陈邦彦殉国之后躲了起来,终生不仕清,与屈大均,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子,算是给陈邦彦留下了一支血脉。
李献文到了祠堂内部之后,脱下头上的乌纱帽,露出了非常标准的束发,而后看着祠堂正中陈子壮的绘像郑重的行叩拜大礼。
祠堂内的陈氏子弟哭成一片,这个家族是非常坚韧的。
历史上陈子壮死后,沙贝陈氏子弟发誓绝不仕清,而且说到做到了。
后世广州白云区沙贝村陈氏的祠堂中,历代祖先名宦画像自陈子壮就截止了,全部是汉家绯袍乌纱,没有一个身着满清官服的画像。
作为一个世代簪缨的家族来说,放弃了两百多年的子孙前途,真的非常不容易。
“敢问大人,兴唐皆是如此,已经复我汉人衣冠了吗?”李献文叩拜陈子壮完毕,陈邦彦的重孙陈松峰走上前来问道。
李献文缓缓摇了摇头,“南洋,本非我华夏之地,乃是我等不肯臣清祖先的暂留所在,土人数以千万,华人不过十数万,要恢复衣冠谈何容易。”
看到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黯然的神色,李献文把手举到左侧头前,行抱拳礼,“幸得仁德大王承天应命而至,十年中披荆斩棘,风餐露宿,不避刀枪,不顾生死,建国天南,号为兴唐继汉,始可保住一部分衣冠。”
陈氏众人拜伏在地,陈松峰更是激动不已,“大王果然就是那位应命的海外天子,草民恨不得现在就追随大王驱除鞑虏,为先祖报仇!”
李献文亲手把陈松峰拉了起来,“我等遗民虽然已经复了一个小国,但祖先是仓皇下南洋的,虽有与鞑虏周旋到底的决心,但离了故国,就如无根之浮萍,若是再过些年,就难称华夏了。
是以大王不惧满清强大,提枕戈饮血之师,欲扭转汉人气运,然则我华夏的衣冠文华的兴复,还要更靠君等。”
陈松峰再次拜倒在地,“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只为华夏衣冠有再临羊城的那一天,如此九泉之下的父祖,我陈家战死的族亲乡党,也能瞑目了!”
“我们沙贝陈氏,也愿追随大王,为先祖报仇!”
李献文目视陈子壮的画像,感慨万千。
在南洋,这种深受压迫,为报祖先血仇奋不顾身的感觉并不强烈。
因为在南洋,特别是他李献文遇到莫子布之后,就没受过多少土著的委屈,反而是他们一直在欺负人,汉人在当地是人上人,根本不觉得憋屈。
可是回了广州,李献文目之所及,虽然大家日子还过得下去,但那种被人欺压,胸口上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感觉,一直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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